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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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不知道怎么茫茫然就过去了,到醒来的时候,阳光就透过窗帘的一个小缝隙照进来,灰尘纷飞着,如梦似幻。

豁然间,脑袋里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就照进了现实。

雨夜过后的夏末早晨,让人的眼睛蒙上了水汽,水房传来阵阵的水声,我突然就开始想,这些睡着的人在醒来前,梦里会不会也有什么人,醒来后发现,原来这是一场梦啊,然后满怀期待地向前走呢?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很好的人,醒来后,新的一天开始了。

早饭吃得匆忙,我们得在八点前集合完毕,叶棵的几根头发梢还没捋顺,杨静着急忙慌地往嘴里扒饭,我没胃口,眼前的干馒头和土豆丝实在不能让我提起任何的食欲。

食堂里只有高一的学生,高二还没开学,也不知道学长们有没有长得好看还眼瞎的,就目前的形势来看,大部分的新生都还透着稚嫩,有人慌慌张张怕耽误了集合,也有人漫不经心丝毫不在意集合这件事。

在一片充满了绿色军装的新鲜脑袋里,石在水那没戴帽子的头格外显眼,我的目光怔忪片刻,随即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口馒头。

我没有做贼心虚,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其实没戴眼镜,我庆幸他应该没看到我,又希望他其实看到了,人类简直就是最大的矛盾体,最起码我是。

为了平复心里的慌张,我故意放大了音量,“杨静,叶棵,吃完没,你们吃完没?就没见过你们这么磨蹭的人!”

叶棵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愤愤地看着我说道:“大姐,你一口没吃你嫌我们慢,是吗?”

我反驳:“生产关系一定要适应生产力的发展,知道吗?”

“别以为你多看了两眼书就可以

在我面前得瑟。”叶棵顶着一头鸡毛,“你这不叫适应社会生产力,你这压根儿就没生产力,别跟我犟。”

我没听清后来的话,只看到他是从食堂中间的门出去的,帽子已经被方方正正地扣在头上,真好啊,小毛孩儿长大了。

今天军训的内容依旧是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跑步走。

张勇是团长,老是被叫走帮忙,他一被叫走,我们这个方针阵就原地休息。

这是我们最喜欢的时候,几个原本不认识的人聚在一起谈天说地,那短短的几分钟就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除了斜后方的女生。

她也是短头发,齐肩长,小麦色的脸,五官分明,给人一种天然的疏离感,幸运的是她从不和任何人讲话,这让我松了口气。

“老温!”

“老温!”

不知道什么时候,杨静悄悄把阵地转移到了我旁边。

“干嘛?”我一眼瞪过去。

杨静一脸坏笑地盯着操场对面的张勇,一本正经地跟我讲:“老温,我有个主意需要你配合!”

从我认识她那天起,她就没干过什么听起来正经的事情,初中的时候,因为和高年级发生了争执,她一股脑冲到了人家教室,结果话刚喊完,就看见了讲课正在兴头的人加班班主任,两人对视良久,放学后在办公室默默接受了整整两小时的社会主义教育。

这次自然也不例外,杨静一边比划,一边兴致勃勃地跟我解释:“你看啊,一会儿咱们就要站最后二十分钟的军姿了,然后我就假装晕倒,你在旁边做出要接我的姿势,我比你重,你自然摔倒就行。”

“要是我倒错了方向呢?”

“不可能,你相信我,时间不多了,张勇快过来了。”

“然后呢,他就喜欢你了吗?”

“想什么呢!”

“想你怎样和你的张勇度过甜蜜时光。”

“滚。”杨静被我说得急了,伸手就想打人。

“那行吧,这事儿我干不了,你找其他人吧!”

“啊!喃喃!你就帮我一次嘛!”

“你叫我啥?”

“喃喃。”

“帮忙归帮忙,你别这么恶心行不行。”

“那说定了!过来了过来了。”杨静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背后的手老是薅我的军训服。

张勇忙完了对面的事情,大步走了过来。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同学们,一会就是今天中午最后二十分钟的军姿,大家再坚持最后20分钟哈,现在大家先站起来,恢复一下状态。”

杨静又薅了我一下,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老温,张勇好帅!”

我在大家稀稀拉拉站起来的空当朝杨静笑笑,心里暗暗祈祷千万别出什么差错,我不是杨静,我脸皮没那么厚。

“大家准备好了吗?”张勇在做最后的确认。

赵其为首的几个男生配合地附和着,那此起彼伏的声音里,你仔细听就会听到有个声音细声细气的,是石在水的声音。

“好,大家抬头,挺胸,双脚分开约60度,手指紧贴裤缝……”

张勇讲要点的时候,音调铿锵,声音洪亮,大概五分钟后,杨静已经跃跃欲试自己那完美无缺的计划。

在张勇声音的掩饰下,杨静向我发送了行动的讯号——她又薅我衣服。

“我知道了!”

杨静装出一副满脸不舒服的样子,眼睛一闭,眼看着就要倒在我身上,我大手一挥,结结实实地接住了她。

天时地利人和。

然后我们一起重重地地摔在了地上,我成功成了杨静的垫背。

很疼!

很疼!

杨静悄悄跟我打了成功的手势,张勇顺着声音向我们走来,温声道:“你们先去那边的台阶上休息,我叫个同学去拿葡萄糖,那个同学,你可以吗?”

“教官,我脚有点疼。”

刚摔在地上的时候没有感觉,直到要站起来的时候才后知后觉,我的脚踝处火烧火燎地疼起来。

张勇说:“那你们一起过去。”

我搀着杨静起来,她一副被吓醒的样子,从头到脚透着虚弱,倒是我结结实实摔了一跤站起来的时候整个脚一轻,差点受二次伤害,得亏和杨静互相搀扶着。

杨静的杀伤力在我预想之上,我太大意了。

我们彼此搀着往台阶边走,身后张勇吩咐人帮忙拿葡萄糖,每说一句话,杨静搀着我的手就紧一紧,还老回头看。

就这样,我在杨静的双重伤害之下,一瘸一拐往休息处走。

张勇安排完事情,才着急忙慌来我们这边。

“老温!老温!我紧张。”可能是真紧张吧,杨静说话的语速都变快了!

“刚刚都没见你紧张,现在紧张什么。”我在一旁说起白话。

她压低了声音,“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喂,你家张勇过来了!”

“你家张勇!”杨静耳朵红了,我知道这不是气话。

张勇永远一副你们怎么这么不让我放心的神情,却满脸担心地问杨静:“现在好点了吗?有同学去那边拿葡萄糖了。”

杨静嘴巴吞吐着,憋了半天只说了句“谢谢”。

我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奈何脚腕确实扭到了,行动不怎么方便。

远远地,石在水拿着两管葡萄糖和一个纸杯过来,许是一时不知所措,拿着那两瓶葡萄糖楞楞地站着,无助地看着我。

张勇一手接过去,一边啪啪两下开了瓶,一边在旁边嘱咐:“喝的时候注意点,别喝到玻璃渣。”

“谢谢。”

我依旧没办法在他面前坦然,连谢谢两个字都说得很别扭。

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杨静,我见过的杨静从不会让一个纸杯完整,从不会客客气气跟男生说话,从来不会捏着嗓子说谢谢,而现在的杨静坐在我旁边,温柔得看着那个对自己唠叨的人,一句话都不说,只只温柔地望着。

这也是我没见过的我,沮丧地坐在那儿,多说一个字都觉得难过。

而这种萦绕心头的难过只是因为他说了一句无足轻重的话,没有任何的前因后果,不公平在于,这种感觉他没有。

很久很久以前,他先说了那四个字,而现在,他无动于衷,我无地自容。

台下的班级已经逐渐解散吃饭去了,阳光依旧晒得人睁不开眼镜,非常偶尔才会有风吹来,这里的三个学生各怀心事,只有张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不咸不淡的话。

我只听清楚一句:“等你们军训完,我就回部队了。”

等我们军训完,这句话说来长,可只剩三天了。

回部队以后,杨静呢?

她是随便玩玩,还是像曾经的我一样?

操场的人离开得差不多的时候,张勇才放话:“那个男同学,你先带女同学去吃饭吧,我看这个女同学脚崴了,走起路来也不怎么方便。”

我彻底松了口气。

这话一下解放了四个人,我表现得云淡风轻,心里却翻滚起来。

我心怀不轨,所以我心虚。

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自然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我尽可能让自己的右脚不怎么用力,另一端他扶着我的那只手悬在空中,有点酸。

食堂处于“人口高峰期”,我们瞅准了角落里刚好有人离开的位置,我就在那儿坐着占座位。

那时候,脑子里空空的,只记得他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回来的时候,拿着两份饭回来,一份鱼香肉丝盖饭,一份鸡蛋西红柿盖饭,他问我选哪个,我说我不吃甜,他就默默地把那份鱼香肉丝拿到了自己的面前。

气氛有点差强人意,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僵持了半天,我实在受不了我们之间这样的低压,才讪讪地开口:“今天谢谢你啊!”

他面无表情地开口:“应该的。”

“我很可怕吗?”

他冷冷地回答:“没有。”

他的语气总是平淡的,说什么都一样,看起来没有任何的心潮起伏,让人暗暗地不爽。

原本我是想讨伐,后来语气还是缓和下来,“你跟同学聊得挺好的,我看到过,但你跟我就不说话。”

“是吗?那我以后尽量改。”他总算短暂地笑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像个冰块。

我边笑边问,“你改什么啊,这没什么好改的。”

石在水思忖再三,认真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应该多和你说话,见到你不像个哑巴。”

“那我可以叫你小水吗?”

“你不是一直都这样叫我的吗?”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偶尔也讲以前的同学,讲那些幼稚的六年级小学生,唯独把我最想知道的那部分留在哪个角落里,两个人都绝口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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