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楼道白绿色的墙壁在眼里模糊再模糊,一滴热辣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润湿了指甲盖儿大小的一小片地方。
病房外外面让人感到难以名状的压抑,那些路过的人都没有表情,他们每个人都一样,不是家人生病,就是自己生病,只有一小片窗格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把人的心情整个都粉刷成那样的颜色。
在长到望不见尽头的灰暗走廊里,每一间病房的门都被紧紧闭上,突然开门的声音反而有些突兀。
我坐在门外的那条短椅上,回忆起石在水的样子来,他是这个病房里最年轻的病人,因为才住院不久,也没像周围的病人脸上的那种苍白无色的样子,只是双目无神地盲目看着什么,从窗口望进去是逆光的,刚好看到他瘦削的侧脸,眼睫温顺地微微翘起来,眼神比平时更温和,挺拔的鼻梁更显生动,即便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也可以看得出几分俊俏。对视的一瞬间,他的眉头以一种几乎让人无法察觉的速度皱起又舒展,不得不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真的看见了。
也是那一瞬间的对视,我才真正体会到心跳暂停的恐慌,甚至因此难以控制地转身躲在门后,等到身体反应过来,才呼吸加速地坐下来。
他的妈妈平静地走出来,应该是怕吵到别的病人,石在水旁边的一个病人正在休息。
“你是石在水的同学吧?”
她没了刚才缴费时的仓皇,但多了几分拘谨,嘴角苦笑着。
“是。”我僵硬地回答。
“石在水在里面,你要进去吗?”
“我……可以吗?”
“可以的,他的同学来看他,我应该高兴才对。”她当然高兴不起来,我差点就要把石在水不回消息的事情说出来了。
我跟在阿姨身后,看到了面无表情的石在水,走进看,
他躺在床上,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就是不看我,陌生得仿佛我们根本不认识。
我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不该问,就算问了,他也什么都不会说,以前我一直觉得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可现在我发现,男孩子这种生物是如此相似,心里那点顽强的一点自尊心一旦作祟,任谁也改变不了,强求也无用。
阿姨静默地看着他,眼角溢出超出平时的温度,我局促地站在原地,期待他抬抬头,最好再说些什么。
可是他就不,任由我怎样看他,他都不抬头,我轻声叫了声石在水,他嘴角起了微小的弧度,不过很快就消息了,我知道他在憋着,憋着心里那股劲儿,他不愿意让我知道,他什么都不想说。
“石在水!”
我很大声地喊了他一句,隔壁床的一个中年妇女愕然地白了我一眼,我只得闭上了嘴巴。
他索性把手机放下,一头蒙进了被子里。
蓝白相间的被单突
起的那一小块地方一突一突的,没有声音,他一定哭了吧,他连哭都要憋着,硬是不想被人看见。
我走近过去,手伸出来想要做些什么,又愣在原地。
我能想到被子里他狼狈的样子,一个一米八的男孩费力地蜷缩在被子里,憋着眼里的泪水怕被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看到,可还是憋不住,不受控制地抽泣。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抽动着,抽噎的声音慢慢放大。
我凑近过去,坐在床边一个临时的椅子上,试探着说道,祈祷着他能听进去,“我知道你难过,那天你帮我打水,我就觉得你不对劲儿,其实那天你和平时一点也不一样,起初我以为你只是觉得在我面前丢脸了,不好意思和我说话,后来才发现不对劲儿,你这样性格的人,在我面前丢脸了也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绝不会像那天一样,你一定有问题。”
他渐渐哭出声来,身体因为抽噎一动一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我继续说道:“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怀疑自己,我也怀疑过我自己,这一切是不是因为我。我一直都觉得上天让我遇见你是奇迹,那天军训的时候看到你,我就觉得,哇,漫樱都没那么浪漫,我以为着已经够好了。结果文理分班,我们干脆被分到一个班了,这都让我怀疑,是不是上天都把好运带给我了,于是霉运就落在了你身上。”
被子里传来一声哭着的“不是”,几近歇斯底里才发出的声音。
他努力地把被子掀开,整个哭成一团的男孩就那样暴露在那儿,他的脸因为闷在被子里又哭得厉害,涨得通红,双臂紧贴在脸上,生怕被人看到那时候脸上的狼狈,身体仍然一抽一抽的,他的双腿蜷缩在一起,每每说话,都被控制不住的抽泣阻断了。
他正背对着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说出这话来的时候我几乎忘了他的妈妈就在我身后。
他努力地坐起来,脸上的委屈让他看起来如同一只雨天淋湿却无人领回家的小狗,哭红的双眼使得他看起来羸弱不堪,他眼神迷离着,呆滞地像早晨的浓雾,我朝他伸手,很自然地抱住他。
起初,他的身体很僵硬,只是很无措地迎合,见我放松下来,他的犹疑不决逐渐坚定下来,也自然起来,像一个孩子逐渐对陌生人失去警惕,渐渐地,他的情绪稳定下来,也渐渐开始说话。
“我害怕,我不怕死,我只害怕你害怕”,他说这话的时候情绪有明显的起伏,结实的一双大手紧紧抓住我的衣服,炽热的呼吸在我耳际充斥着,犹如做了什么令人惊怖的决定而退无可退。
一瞬间,我心里某个紧闭的开关一下子被打开了,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决堤而下,直流到他肩上病号服的缝合处,湿热的一片很快浸透了衣服。
他努力平复着情绪,那些我一直孜孜以求想要知道的真相残酷地被揭露出来。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了,初中的时候,我就来过一次,那次我做了手术,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也没说这个病还会复发。直到前段时间,我又有了一些症状,那些症状会在任何时刻突然发生,好在好几次发作的时候我都在宿舍,也只是猛地头晕一下,直到那次在教室,我头晕的是时候几乎无法控制自己,控制不住地呼吸加快,脑袋里面就像有个东西在用力地牵扯着每一处神经,为了不让你担心,我努力装出一副自己没事儿的样子,可是我无比确定,这病真的复发了,那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说话带着孩子气,总让人忍不住生出怜爱,话语间,他抱着我的手又紧了紧。
“你才十几岁,上天就算把往后几十年的幸运给你,也不会让你止步于此的。”
“我才不怕。”他终于笑了,竟然笑着跟我开玩笑了。
“他这两天都没说过这么多话呢!”
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我猛地意识到石在水妈妈就在我们身后,一时间我想要松手,却被紧紧抱住。
他吐字清晰,却每个字都狠狠地敲击着我的心脏“妈,其实,他是我女朋友!”
我被吓得差点从原地弹起来,他渐渐松开我,我几乎不敢扭过头去看他妈妈的表情。
转过身时,他的妈妈竟出人意料地笑起来:“我又不是傻子,你们那点小心思我看得出来。”
我被说得原地局促起来,脸上刷得红了一片,我没想到他可以如此坦然地跟自己的妈妈说起自己早恋,虽然这个词听起来并不是很招人喜欢,他在妈妈面前很大方地前牵我的手,我觉得不自在,想挣脱却被更紧地抓住了。
“妈”,他的声音坚定有力,“我其实很害怕你会拒绝,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很好地交流过,但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她,喜欢了很久很久了。”
他让我坐在窗床边,让妈妈坐在椅子上,说起来:“我从小很少做什么决定,大部分时候都听你们的,那次吵架,你说我喜欢那个同桌,我没有,真的没有,你们所有人都那样说,我没有辩解的机会。”
阿姨的目光逐渐
柔和起来,说话也平淡了许多:“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现在啊,你开心就好,你们年轻人想什么,我们不懂,我们也懂不了,可是你怎么就能确定人家回一直喜欢你这样一个生病的人呢,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那天一不小心就没了。”
石在水眼里的希望转瞬即逝,紧紧握着的手因为最后一句话彻底松下来,脸上又恢复了原本的空白的表情。
“你喜欢人家,是,现在的我可以不反对,你真的为彼此考虑过吗?”
话说着,阿姨脸上更多的是对自己儿子的怀疑:“也许现在,你可以很光明正大地说,你喜欢他,所以呢,你是觉得一个完完整整的人会一直喜欢一个没多久就死的人,还是你真有那个运气,就偏偏命大,死不了,你有没有想过,你要面对的,可能数不清次数的手术,甚至……甚至就一次……”
阿姨控制不住情绪冲出门去,石在水如一滩死水般楞坐在床上,我心里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又做错了什么。
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生病”这两个字好像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没人能够很轻松地承担这两个字带来的那些附加情绪。
一个人可以何其幸运地出生在一个十八线城镇的普通家庭,承担更少的压力,可压力小的前提是不出错,这些人的每一步都要严丝合缝地正确,一旦完整的轨迹有了一丝丝偏离,整个生活都会因此变得扭曲而痛苦不堪。
生病可以摧毁一个普通的家庭,孩子一时的叛逆举措也可以让一个贫穷家庭失去未来的盼头,生活对每个人都公平,所以这时候的我们没法抱怨。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苍白的白色墙壁刺激着我仅有的那点理智,纷繁错杂的人生道理放在整个宇宙大观里,灰尘般不值一提。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离开的,只记得公交车里无比吵闹,熟悉的景变得越来越陌生,那短暂的欢愉仿佛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