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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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妈妈诧异地看着我。

“我想去姑姑家住两天。”我尽力保持语气平静。

“想去就去吧。”

“你不得给我点儿零花钱”,为了让她更愉快地答应,我一改刚才的冷漠,堆出一副标准的笑脸。

“要多少?”

“那不得看你给多少?”

她从衣柜里拿出平时一惯背的黑色皮包,从最下面的夹层里掏出几张粉红色的纸币,一脸不耐烦地等待我接过去,突然想明白似的,“你不是不喜欢你姑父吗,怎么好好想起去那儿了?”

“要不是因为,要不是因为温卓,我才不去,那个家伙最近刚考完试,姑姑让我给她补两天课,你说我应不应该要点补课费?”

妈妈鄙夷地白了我一眼,到这种时候,一般争吵就过去了,她不记仇,我也没记性,接过钱后还提醒我把钱装好了。

我顺着弟弟玩耍的方向看了爸爸一眼,他连头都没有抬。

爸爸平时不喜欢掺和我俩之间的事情,吵得最凶的时候,我爸通常一句话都不说,即使是平时在学校跟我爸通电话,我们之间的交谈都不会超过半分钟,十秒钟等接通电话,十秒钟陈述事件,十秒钟的安静空荡,等我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对面已经挂了。

有次我们两个吵得很凶,妈妈不分青红皂白骂了我一顿,我一时间委屈地不想说话,饭也不吃,他就把饭放在我面前,半小时后我不吃,他就端走了,一句话都不说,到第三顿的时候,我实在饿了,忍不住和我妈妥协,我跟我爸讲理,我爸说,你妈就是那种人。

那种人,这三个字把我满腔翻涌的一通废水堵得死死的,没处倒腾。

光线昏暗的时候看他总有种悲凉,他一个快五十的人,为了不让白头发显出来每隔段时间就去趟理发店,头顶光亮的头发有点稀疏了,从前笑的时候才显现出来的纹路现在明明显显地被时光镌刻在脸上,而我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早七点的公交,人少的可怜,我挑了最后面的位置坐下。

售票员熟练地买票,顺手塞给我一张名片,同样的名片我至少有五张了。

窗外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景色,砖红色的平房沿路渐渐消失在视线内,路边有一处看起来惊心动魄的车辙痕迹,坐在前面的几个大叔大声交谈着,说是前几天有辆车醉驾,大卡车直冲着滑坡翻下去,让人禁不住打个寒颤。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地平线处的太阳终于拨开阴霾,清晨的第一缕

阳光透过清透的窗帘映入眼睛,闷声的大片红色充斥着,猛地睁眼,除却太阳的那点儿熹微的光辉,目之所及依旧是大片大片的灰色,灰色的枯枝,灰色的败草,落了灰的砖墙,无一不是。

倒是过了不知道多久,一片绿意盎然的油松划过眼睫,让人误以为这也是晴朗的一天。

公交车一路都走得从容细致,生是怕人早一点到达目的地。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售票员喊着到站了,我又猛地睁眼,看见售票员正不满地看着我。

车里已经空了,我顾不得道歉,麻利地冲下去,在站里找了个候车位坐下。

那之后,大脑是漫长的空白。

九点的车站人不多,偶尔路过几个提着行李箱的陌生人,二十来岁的年纪,应该是过年回家的大学生。

有个蓝色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拖着一个灰色行李箱,背着褐色背包坐过来,坐定后慢条斯理从包里掏出一个一个冒着热气的手抓饼,我早上没吃饭,味道敏锐地直钻鼻孔,口水忍不住流出来。

那味道久久回荡在我周围的这几分地方,时淡时浓,脑子里全然飘散着鸡蛋的香气。

年轻人吃得认真,我专注看着,突然反应过来这样不怎么礼貌,猛地把头扭过来,可能是动作太大了,他愕然地抬起头来。

随即,年轻人乐呵呵对我说;“那边有卖的,出站口之后右拐就可以看见了!”

其实也不是为了吃手抓饼的,他突然这样说,我一时有点不知所措,只得连连谢谢,然后继续坐在原地发呆。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车站门口正上方,时钟指向九点整。

我猜想着如果他真的在家,如果他刚好看到我,会以什么样的表情看待我,那我该说什么呢,我是应该说,我来姑姑家住两天,还是直入主题,你到底有事没有呢?

车站到他家还有两站的免费公交,我茫然地随着人流上车,又茫然地下车,对于接下来的事情,我没有任何把握。

他家里很好找,村口就可以看到那颗高大的梧桐树,虽然是冬天,叶子都落了,也还是一眼就可以望到,顺着主干道直走,上坡,拐弯,就到了。他家里的门关着,不能确定里面有没有人,我站在那儿,手里拨着一根路上捡来的树枝,希望里面刚好有人走出来,见没希望了,敲了敲门,没什么动静。

远处走来两个妇人,白脸大红唇,叫嚷着广场有什么活动,手里各拿两把草绿色的舞扇,路过他家门口时,略带诧异地看我。

其中矮胖的妇人一脸慈祥模样,好奇的问:“小姑娘,他家没人了,你来这儿干嘛?”

“小姑娘,估计你来错时候了,他家现在没人,他家人都去医院了,现在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另一个妇人不耐烦地插嘴道。

我虽然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心还是凉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我是石在水的同学,那个,你们知道他们在哪个医院吗?”

“好像是县医院吧,我记得他们这么说来着!”

我有点抱歉地谢谢,两个女人扬长而去。

离开时高一点女人的嘴里还在叨念着:“你说,这孩子也真是没福气,怎么这么点年纪就得了那种病呢,我还以为上次治好了,结果就又犯了。”

女人的声音持久地萦绕在耳边,那种病,是什么病,是很严重的病吗,治不好吗,医学这么发达,不会有事的。

我一边又一遍地祈祷,不会有事的。

我几乎不记得自己怎么到的医院,医院门口一个老大爷搀扶着一个老奶奶从门口出来,手里提着吊瓶,老奶奶脸上阴霾密布,老爷爷在一旁劝说着:“咱们啊,再住三天就可以回家了!”

老奶奶不乐意地抱怨:“三天,三天啊,我旁边那个小孩儿晚上吵得我一整个晚上都睡不着,你是不知道呦,我这老胳膊老腿儿早上动都都不了。”

老爷爷耐心地说:“我这不是陪着你出来了吗,等今天中午我和那小孩儿理论理论。”

“就你能耐。”

话说着说着,人就远去了。

一进门口,气氛整个都阴森恐怖起来,老人们总说医院这地方可怕,第一次自己来,忍不住把围巾紧了紧。

我试着从门口护士那儿打听石在水的消息,可现在医院刚上班,和我一样刚来的人成群地涌进来,护士被围地里三层外三层,我试了好几次,护士都不怎么想理会我。

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我又陷入了长久的空白,单不说我不能确定石在水是否在这儿,就算是真的在,我也不知道见到他之后该说什么。

在这种地方,但凡是人都会变得无比渺小,初生,老去,病痛,死亡,无人得以避免,医生的每句话,在每个人的耳朵里,都是一样的分量。

我看着来来往往神色各异的人群,挂号窗前排的冗长的队伍,缴费窗口前亦或沉重亦或轻松的动作,世间百态,一瞬间,淋漓尽致,有过之而无不及。

等得无聊了,眼睛差点眯起来的

空隙,一个微胖的妇女闯进了我的视线,一身深棕色的棉袄紧紧裹在她身上,一双看起来泛黄的白色运动鞋,应该是好多天都没有刷过了,脸上憔悴与担忧交错着。

她拿着一张缴费单,声音干哑地打着一通电话,脸上综复杂的表情使她看起来呈现极度的疲态。

我还有点印象,那是石在水的妈妈。

坐在长椅上,我几乎不敢松懈一秒地盯住他,那条队伍马上就要排到她的时候,我才从座位上起来,躲在一个人来人往的墙角,自己要是被发现了也不好解释。

她从身上背的皮包里谨慎地掏出一沓人民币,一遍又一遍不知道清点了多少遍,才颤颤巍巍递给窗口。

工作人员麻利地接过钱,点钞机刷刷过了两遍,工作人员又给了她一张单子,她细心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等到工作人员点头,她才松了一口气,疲软地离开。

我悄悄跟在她的后面,从主楼的后门出去,穿过很长的一道走廊,有一栋灰白色的大楼,大楼门口赫然印着“脑科”两个字。

楼里人不多,每一层都严严实实地闭上门,三楼楼道坐着一个面露愁色的中年人,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一圈一圈吐着烟圈。

上到五楼,她从五楼的门进去,我也跟着进去。

走廊里偶尔有一两个刚手术完的病人走来走去,有家属提着水壶神色色匆匆,她从508病房进去,没再出来。

我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到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着里面的情形。

里面总共三个病人,并排的三个病床拥挤在一起,床与床之间只有很小的空隙,摆放一张床头桌,刚好站得下一个人,他正拿着手机,茫然得浏览着什么。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妈妈在一旁说些什么,不耐烦了,瞪他妈妈一眼。

我细细观察着他的每一个表情,他低头了,他抬头了,他看窗外,我看窗子里的他,他站过头来,突然看见了窗户外的我。

我猛地跑开,病房外视野开阔,竟没什么可以躲起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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