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
久到连星星都落下了。
久到我们两个的脸上的表情都成了慢动作。
石在水用力地咳了声,漠然地打量着我,又似笑非笑地转过去,掏出书准备补个作业,冷声留给我一句:“这几天我和赵其帮你留意一下后门。”
又是许久的沉寂。
“记得静音。”他加了一句。
我雕塑般僵硬地愣在原地,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嗯声,一时间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回答。b
r 赵其也看不下去了,脸上带着一抹难以名状的微笑缓缓道:“我们帮你看着后门”,后来不放心似的,补充了一句,“前门也看。”
他的笑容让我汗颜,嘴里的那句谢谢就是说不出来,这件事太诡异了,我不是什么太出众的人,放在人群里根本没人会注意到我,每天除了赵其,叶棵,杨静,其他人也不太交流,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事儿呢,重点是,我还不知道赵其口中的“痴情种”是谁。
消息界面就在那儿,他跟我说下午好,刚刚发的,热乎的消息。
按道理来讲,他一定就是一楼的,一定是高一的,一定是男的,就算把我剥开,也再想不出其他任何的线索。
“后面的几个人,还吵,还吵,能不能看看隔壁。”
新班主任的突然到来打破了我的沉思(其实是胡思乱想),她正敛声屏气地注视着后排几个大打闹的同学。
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我故作镇静地从抽屉里随便掏出一本练习册,头没敢再抬起来。
新的一周新的气象,新鲜感一过,剩下最多的就是枯燥的重复的试卷和习题。
分班之后不用再学习政史地,理化生更加枯燥。
物理老师依旧每节课嫌弃我们没有逻辑,化学老师每天都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来上课,时不时哭诉自己既要照顾孩子又要兼顾期末考试的压力,生物老师向来和善,倒数第一的成绩也没能让她激进丝毫,就这样,在各个老师的轮番轰炸下,期末考试缓缓到来。
那个男生每天早安晚安地问候,我偶尔跟他俩汇报近况,观察了后门几天后,没发现任何线索,久而久之,我们也不再关注发来的消息。
又过了两天,那人只剩下了早安和晚安,我们觉得可能是男生没兴趣了,就把那人彻底拉进了黑名单。
生活回归平常,石在水和我之间某种若隐若现的隔膜也渐渐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只有熟悉和“不客气”。
“石在水,帮我打水。”
“石在水,下课之后跑去占座。”
“石在水,我饿了,让我猜猜下了课你去不去买零食。”
“石在水,中午吃啥?”
他有一天特别正经地地问我:”你天天一边又一遍叫我的名字不累吗?”
我思考了一阵,觉得这是个无解的问题,但还是很认真地回答了:“不累啊,小水。”
他得意地嘲笑我,顺手拿走我桌角水已经冷掉的杯子。
饮水机就在门口,自从石在水来了之后,我总是习惯性地让他刚我打,作为交换,他每次都拿的是我的卡。
水卡额度下降的速度日渐飙到一天三块。
我观察了一阵,发现每次他新结交的“兄弟”总是借口自己水卡没钱用我的卡,而他那“兄弟”现在正悠然地拿着一杯水,慢条斯理拿出数学课本。
我几乎是用憋了一整年的气力跟他吼:“赵其,你以后再用我卡试试。”
他不慌不忙盖上杯盖子,轻轻往桌上一放,用曼长的低昂的语调说道:“好啊,以后你自己占座。”
“你以为石在水占不了座位吗?”
“你以为石在水占到过座位吗?”
“好啊,你还真是个巧言善辩的小可爱呢,以后作业只借同桌抄哦!”我得意地朝他扬扬手中的卷子。
“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组长,我道歉!”
他义正言辞,板着一张案板般严肃的脸。
“三顿饭!”我趁机插嘴。
“两顿。”
“五顿!”
“三顿就三顿。”
他泄了气,蔫不拉几扯着个脸。
石在水正从走廊过来,头顶一撮头发招摇着,这人总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那绺头发按下去,看他那模样,惹不住让人发笑。
他两只手一边端着一杯水,杯子有点烫手,他想要笑又不得不拧出一副狰狞的面孔,眼看着就要坐下了,不知怎么了,整个人一个趔趄,两只杯子稳稳落在地上。
嘭!
嘭!
两只杯子顺次而落,发出巨大的两声响,附近的几个人看直了眼,知道发生什么之后又继续做自己的事儿。
他愣在原地,久久没回过神来,瞳孔涟漪似地散开,很久才聚上焦,求助地看着我。
为了让气氛热络起来,我乐呵着跟他开玩笑:“怎么一个大男子汉这么小家子气,捡起来不就行了。”
“碎了。”
他眼含歉意,瓮声道。
“好了好了,不就一个杯子嘛,你送我一个?”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倒有了一种我安慰他的意思。
他慢半拍地点点头,失了魂似的横穿过教室,从那堆在一起的打扫器具中拿了一把笤帚和簸箕来,放下手中拿来的工具,他一片一片捡起玻璃碎片,动作像是加了慢动作特效。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转身过去,给赵其使了个眼色。
赵
其及其不乐意地答应着,身上没有半点动作。
“懒死你。”
“嗯”。懒驴不上磨,我一把拿起笤帚,把受惊的石在水安置在座位上。
“娇气!”说这话的时候颇像是一拳头打在了软棉花上,他竟一句话没回,让人闷得慌。
我一边扫,一边回忆着,怎么就吓成那个样子了,不就摔个杯子嘛,一边扫一边确认石在水的情绪,他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双手空洞地想要抓住些什么,拿起一支笔,又放下了,大口地呼吸着试图让自己缓和下来。
我轻轻摸摸他翘起一撮毛的头发,他抬头魂不守舍地看我,见我对他笑,又猛地别过脸去,温顺地像只受了委屈的猫,但总是惹得人摸不着头脑。
我飞速地把工具放回原位,但他还是那副模样。
“你怎么了?”
他仍旧失魂落魄地坐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笔还是卷子,我看不清楚,他过了好久没回答我的问题,让我以为是自己声音小了,又放大声音问了一遍确认情况。
“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铃声结束了这一切。
陶江从门口进来,板起脸开始上课。
我扭头看他,他抬起头,眉间的纹路已经消失,专注看着黑板,认真地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陶江在讲台上如常地讲课,时不时叫起一个同学起来回答问题,窗外的风声阵阵,和他讲课的声音和在一起便成了一去效果极佳的催眠曲,石在水认真得反常,总让人觉得是故意做出来让我看的。
一整节课我都在想这件事儿,连陶江的眼神停留在我身上都没发现,发现时我已经被叫起来了。
他异常严肃:“来,你说说,这个函数的定义域怎么求?”
黑板上,一道有点印象的题目就摆在那儿,是我星期天胡乱写的,突然叫我起来,我一下子就忘了,眯着眼又睁开,假装看不见,企图糊弄过去。
陶江冷声陈述:“根号下面是kx的平方加kx加1.”
我恍了神,他把题目念完了,猛地反应过来,正撞上他的目光。
“给我站后面去,上课时候你还给我走神,当什么课代表。”
“来,后桌。”他愤怒地指着赵其。
赵其一个没站稳,凳子连着桌子发出巨大的声响,惹得教室一阵哄笑。
陶江清清嗓子,“来,你说说,这道题怎么做?”
赵其黑板都没看一眼,一本正经地盯着老师:“老师,我不会。”
“你也给我站后面去。”
前面的张大力似乎察觉到同桌的动静,想趁着这个机会表现一下自己,忙赶着举了个手,“老师,这道题我会。”
陶江没听见似的,失落地从讲台上拿起一直粉笔,看都没看大力一眼,“来,咱们不叫同学了,抓紧时间,来听我讲一道题。”
站在后面的时间,更让人失落。
天色阴沉,就像他一样。
我不明白石在水为什么突然变成那个样子,一上课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刚刚发呆的间隙,他一直看着黑板,对旁边的我置之不理,就连我被叫起来,他都看都没看一眼,俨然一个失宠的后宫冷妾,他就是那个无情无义的大胖橘。
下课之前,他没往后看一眼。
三天后期末,陶江着急赶进度,为了能让同学多记住一点知识,他几乎每节课都提问,每节课随机地叫起一个同学,紧接着前后左右都会遭殃,
陶江叫人的时候,有个口头禅,“后桌!”
只有叫起一个人,后面的同学也极有可能被叫起来,一直后桌后桌地叫,到后来,他不说话,后面的同学也会自觉地站起来。
这节课,和我一起站在后面的还有五个同学。
下课后,石在水的情绪总算是缓和下来,看上去不那么让人担心了。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从抽屉拿出些什么东西,又放回去,重复一遍又一遍,许久耳边传来一句:“我没事。”
“我知道了。”
我情绪还是起不来,他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而且绝不是什么小事儿,但他一副没事儿,你别担心的样子,让人一看就烦。还不能发火。
期末。
最后一门考英语,我已经把作文写完了,铃声一响,假期就来了。
窗户外面救护车刺耳的鸣声涌入耳朵,窗户外面传来几个老师的叮嘱,振华的声音最大,总是让人不能理解的方言调子,一听就是了,中间掺杂着新班主任焦急的声音。
突然,一股不安的情绪瞬间涌上来,我差点连笔都没拿稳,石在水的身影一下子浮现在我眼前,我有种预感没那个人就是他。
监考老师好像发现了我似的紧紧盯着我,我只要往窗户的方向看一眼,他都要发出点什么信号警示我,最后索性直指我,“那个同学,东张西望干什么呢,做完了就检查检
查。”
老师们闲谈的余音飘散在窗户边上,任由我怎么听都听不清楚。
好不容易熬到了考试结束,铃声让人心猛地发紧,收拾书包的时候,我脑袋里总是空白的。
心里祈祷着,他千万要好好的。
还没走到教室,大力的的声音就远远传来:“听说新来的同学考试时候晕倒了。”
有人不舍地询问:“哪个啊?”
大力犹豫不决地把字从嘴里一个个蹦出来:“好像是……石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