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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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在水现在和我一个班了。

是真的,我们又一个班了,这次没有隔着一堵墙,我们之间可能的距离只有,零点一米,零点零一米,甚至零米。

他神情漠然地在我旁边数学题,时不时凑过身来,用那种低沉喑哑的近乎撒娇的语气问我问题:“这道题你会吗?”

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睫毛的走向,发际线旁边刚刚冒出的一颗青春痘,顽固地冒出皮肤的胡子,皮肤上细小的毛孔,我像一个超级高清像素的机器一般,扫视着我目之所急的一切,他问问题时凝滞的眉头忽而一抬,头转过来时身体胳膊的弧度刚好碰到我的手臂,我们之间的距离——零米,我贪婪地希望时间可以慢下来,停在他眉目舒展又忽而皱起的那一瞬间。

“你觉得我……”,想来这样说不太好,我马上闭嘴,脑子一卡壳,直接忘了我为自己预选的那句台词。

他看看题目,又看看我,向我确认自己听到的,“我觉得什么?”

“没什么。”

我泄了气,从抽屉里拿出惯用的草稿纸,开始演算公式的推导过程,我一时间竟然没有勇气转过去向他确认他是否听懂了,只是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在纸上写着,心底里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像在推导我们两个之间的公式,这个公式没有唯一解,纷繁复杂的演算过程让人不断体会着快乐和痛苦,在结果写出来之前,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对于那道题,他一点就通,眉间的阴霾得以散去后,他又投入认真的状态,总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女老师在讲台上坐定,以一种担忧又充满祈盼的眼神注视着班级,一眼看过去,班里女生的人数要占到一大半,之前的地理老师每次开始上课前,都要煞有介事地叹口气,他说:“你们这个班啊,阴气太重,学校分班不合理。”确实不合理,期中考试连带着文科一起考,班级整体名次全校第二,除去文科要考的三科,名次直接退到了第九。

女生擅长文科学习这个道理在我们班体会地实在淋漓尽致,以至于物理老师长叹着找了教导主任好几次,嫌我们没有逻辑能力,我特别想问问,逻辑能力是个什么东西,是想有就能有的吗,终归没敢开口。

第一节自习课下了之后,班里轰地热闹起来。

有同学激情讨论着新来的班主任,字里行间透露着不满,大家习惯了宋旺的脾气,这女老师一来,每个人都感觉头顶一阵凉,大部分人觉得这个老师不好相处,也有的人像我一样顾不得那些,正欢实的祈祷不要换位置。

杨静一个猛坐在了我前面的空位,若有所思地大量着我旁边这个对她来讲还有点陌生的面孔,“新同学啊,怎么把赵其都撵到后面去了?”她表情变幻莫测地打量着我此刻的同桌。

石在水有点被打量地不自在,直接做了自我介绍:“你好,我是石在水。”

“杨静杨静。”她敷衍道。

一时间气氛有点凝固,杨静依旧相信在这之间一定有点什么,

赖在这儿不肯走。

我后面的赵其趁势跟杨静打着马虎眼,“都这么明显了你干嘛要人家说出来啊,一点眼色都没有!”说罢了,他朝着杨静嘿嘿一笑,示意她赶紧走。

“合着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们有了男朋友,老温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们?”她义正言辞地为自己申明大义,我摊手,内心狂喜如疯跑的野兔。

石在水没说话,嘴角悄悄咧起。

杨静义愤填膺地跑去找叶棵诉苦,大老远也能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大嗓门:“老温背着我们谈恋爱了,以后就只有我们相依为命了。”

叶棵虎躯一震从凳子上站起来,眼神一会儿一会儿落在我身上,一会儿落在写作业的石在水身上,瞳孔的颜色比晚上的天空还变换地厉害,我悄悄指了指旁边的石在水,又指指我自己,最后留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飞吻。

叶棵眼神里满是一坨一坨的幽怨,“老温你不做人”,她愤愤地大喊,仿佛遭受不公平的小狗只能躲在墙角里,她们两个相依为命,我们两个相依为命。

回忆起来这段的时候,我总觉得这不是在我心里想的,而是真真切切说给他听过,但记忆没存档,我忘了。

记性这东西,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石在水听着我们之间的对话,笑出声来,练习题向后翻了一页。

“笑什么笑,还没说你,你在那儿一句话不说装什么装。”我突然有点气愤。

“我才刚来这儿,还没超过半小时”,他转过头,异常认真,字斟句酌补充了一句,“我听说过那个老师,她可不允许谈恋爱。”

在某个角落的镜子一定完完整整看到了我当时的神情,上下唇不依不挠地拥挤在一起,鼻子拧巴着,眼神有点涣散地看着他,脸上肯定特别难看。

铃声打断了这样的我,女老师标志的高跟鞋声从楼道深处传来,蹬蹬蹬蹬,由远及近,很快,那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显眼的墨绿色大衣,年轻的脸上偏偏流露出一副老式的做派。

她利落地挽起袖子,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和联系电话,樊正男,***********。

“同学们,这是我的名字和电话,你们可以记一下,以后呢,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了,希望同学们收收心,别老是想着原来的班主任怎么样怎么样的,这节课咱们开个简短的班会,聊聊我的一些规矩。”

她说话比宋旺说话的威慑力要强好几倍,眼镜后面目光冷得让人一颤。

话语间,规矩大概和之前都差不多,唯一比宋旺多一点,她明确规定她的班级不让谈恋爱,讲台上,她眉目生风,“你们别老是做小动作,还有一些女同学啊,在我的班级就不要想东想西,大家都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你们脑瓜子里面想着的那些东西我一清二楚。”

懊恼顷刻间灌满了我的脑袋,滚滚冲击着脑膜,石在水的一支笔恰在那会儿被碰到了地上,顺着地上的纹路滚到了我的脚边——和他一样有点令人懊恼的一支笔。

“帮我捡一下!”他用几乎是命令的语气跟我说话。

你没长手?

我气地不想说话,用支铅笔在他练习册上乱写一气。

拜托˙▽˙

他朝我眨巴了下眼睛。

我无可奈何地放下手中的笔,酝酿着怎样才能以最小的幅度优雅地把地上笔捡起来,我用手比划着手和笔之间的距离,还差——一点点。

讲台上的声音断断续续闯入耳膜,干燥的空气都要让人沉闷。

在我的手朝地上那只沾满了灰尘的笔比划的时候,一只大手覆在我的手上,冰冰凉凉,紧紧攥住,而他噤声,面不改色地在那句拜托下面写了很长的一句话:我好不容易才抓住你的,不会再放开了!

我本来想要在那下面添一句“你放屁”的,但他攥得太紧了,安全感填满了指缝之间的每个空隙,我抬头看女老师的眼神,生怕自己每一个细微表情的变化都要引起她的怀疑,于是,我成了敌方的间谍,每过一段时间都要向组织取得联系——处境安全,信息可靠,而他信念坚定,一心向我。

女老师简单整顿了全班,像以前那样在教室走廊大羽毛球是不会再发生了,班委没换,所以我还是数学课代表,说到这儿的时候,李涛扭过来给我挤了个微笑,我有点尴尬的也朝他笑笑。

除此以外,座位暂时不会换,期末后会按照成绩重新调,很短的一个会,二十分钟就结束了,我们继续各自做作业。

我手心有点出汗,可他的手渐渐变成温温的,刚好覆在上面,让人不舍得移开,直到老师一句“大家继续做作业吧”,一切才回到了最初的模样,他继续做练习题。

天色的边际有些泛红,朦朦胧胧延伸至校园的最深处,宛若刚刚一切发生过的证据,天气预报说今日大雪,我挺喜欢下雪的,我们还没有一起看过雪呢。

灯光的作用让室外如同室内,窗户上隐隐约约倒映着残缺的倒影,这可能是一楼唯一的好处,季节发出的每一个信号我们都可以准确地

接收到。

白居易有首诗,里面有这样一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学校规定,不能饮酒,我夺过石在水手中的练习册,在刚刚那些话的最下面有补充了一句。

晚来天欲雪,可与归焉?

“可。”他得意地朝我说。

“下雪了!”

一个激动的声音从教室最后传来,惹得大家纷纷注目,真的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冲撞着窗户,如果没有玻璃就要冲进来,它们一团团,一簇簇,蜂拥着落在残缺的树枝上,枯落的草叶上,比教室里的我们还要躁动。

终于熬到了下课,女老师行步如风,转眼消失在门口,我如释重负地松口气,淡淡道:“把你的书换过来吧。”

“好。”他语气平静,着手把抽屉里的书收拾出来。

晚上我们一起回宿舍,雪依旧很大,纷纷扬扬落在我们俩头上,那天的日记本里多了几句话。

打开备忘录

写下一个句子

今日大雪

然后再问你两个问题

请问那些雪路过你的嘴巴会不会悄悄吻你

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代替它们吗

你可以不回答

你可以做雪做的事

我记得哪个诗人有这样类似的一句话,我忘记了,趁着模模糊糊的记忆写下了这些,期待着新的一天快点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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