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下午,教室里根本安静不下来,老师们都去开会去讨论分班的事情。
而这半年的朝夕相处突然成了未知数,理科班和文科班,突然大家就要去往不同的班级了。
黑板上还写着宋旺离开时布置下的作业,练习册的某一页某道题被卡着怎么也不会做,整个教学楼都没有老师,学生吵吵闹闹着。
赵其一本正经地跟我说:“你说咱们关系这么铁,会不会被分开啊?”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连天气预报都不关心,我身边的人也从来没有在我身边很久很久过,要说分班的话,我希望,大家都还在。
突然我眼前一黑,脑袋里第一反应是赵其又在恶作剧,学生异口同声的起哄让我意识到是停电了。
人生难得几回这样停电的机会,不用写作业,不用抄课本,烛火雀跃着,我们之间就有了这样那样的约定。
也许有人会在黑夜静悄悄中悄悄手牵手,也会有人趁着上天不注意,悄悄看看她的脸,你说不清那样的晚上多暧昧,反倒是翻书的动作成了借口,心中的汹涌要千千万万烛火才可以掩盖起来。
你写下一个解字,开始解一个无解的命题,你不爱我,黑夜也不会告诉我,于是我在没人注视的那天晚上,写了很长很长的情书和休止符,真希望那样的时刻可以持续久一点。
整个楼道蔓延着此起彼伏的呐喊,不知道哪位同学提着胆子开始在楼道里唱歌:
你陪我步入蝉夏,越过城市喧嚣
歌声还在游走,榴花般的双眸
不见你的温柔,丢失花间欢笑
岁月无法停留,流云的等候
很久很久的平静。
这是最近才火起来的,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火得一塌糊涂,平静之后声音逐渐大了起来,应该是哪个班一起唱起来了。
我真的好想你,在每一个雨季
你选择遗忘的,是我最不舍得
那声音从隔壁班传来,响彻在整个楼道,刺激着每个人的耳膜,心里的那些小恶魔突然就放开了,狠狠地撞击着心脏,肾上腺素也不约而同地涌上来。
张大力见缝插针,“大家会唱的也一起来啊!”
楼道里几个班级都有
人说相似的话,声音此起彼伏,最后汇聚到一起。
纸短情长啊,道不尽太多涟漪
我的故事还是关于你啊
怎么会爱上了他,并决定跟他回家
放弃了我的所有我的一切无所谓
纸短情长啊,道不尽当时年少
我的故事还是关于你啊
大家像是一起履行某个约定,从最初的一个人,到一个班,最后一整栋楼都一起唱起来了。电迟迟不来,唱完这首歌,楼道里的喧嚣也没能停下来。
刚刚开了头的男生又在楼道里开始了另一首: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
顺着少年漂流的痕迹
迈出车站的前一刻
竟有些犹豫
“我知道大家都会唱,一起来吧。”
从最初的断断续续,到最后的齐声合唱,只用了不到两行字句。
从前初识这世界
万般流连
看着天边似在眼前
也甘愿赴汤蹈火去走它一遍
如今走过这世间
万般流连
翻过岁月不同侧脸
措不及防闯入你的笑脸
我依旧记得那天的烛火和笑脸,持续了不超过十分钟就被猛地一亮的灯棍儿晃瞎了眼,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少年冲动,于是大家大合唱,有人彼此牵挂,才会唱两首这样的歌,我们都不希望离开,可上天她不听话,她没听见少年人心底的愿望。
热血冲上脑膜,第一反应是上头,我突然想很大声地说话,而此时的同桌赵其鲜少地安静下来,一句话也不说,前前后后的同学也都交头接耳忙不迭地该告别告别,该紧张紧张。
我的心里丝毫没有什么波澜,赵其没好气地说我像块儿木头。
我一点也不像木头,我最期望的是石在水不要被分到别的班,如果他到了二楼或三楼的班级,我就少了很多机会,那些假装在门口偶遇的戏码就再也不会发生了。
为了让赵其心情好一点,我突然特别正经地和他谈起人生大事:“赵其,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不是,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然后你怕你们不是一个班?”
他显然有些错愕地看着我,“你嘴开过光?”
“我说对了?”
“也不算全对,哪里不对?”
“我不怕我们分不到一个班,我怕的是如果我们不在一个班的话,他有了喜欢的人,我和他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我看着赵其给他指了指窗边的几个女生,打趣:“是那边的吗?”
赵其斩钉截铁地答:“不是!”
“不是啊!”
“那我没办法了,另一边的我都不熟,你还是看命吧!”
“我以为你多大能耐呢!”
“我就服你,赶紧走,我祈祷你千万别跟我一个班了,我就没点好的,就天天在你眼里就这么,就一点点优点也没有?”
“也不是,有你在的时候我不用排队等学疯子的作业。”
“行吧,反正以后也不用一个班了,临走前我问你个问题哈,你觉得石在水会被分过来吗?”
“我希望最好不要。”
“你能不能盼点好?”
“我确实不希望他分过来,要是那样,我以后抄作业就得排队了。”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天抄作业?”
“可我在A班,他在B班。”
“请你滚啊,带着你的行李和书包,连夜滚出我的视线,我看见你就觉得,人生没有爱,距离产生美,说不定不在一个班了,我还能突然感怀一下友谊的伟大。”
“切,要不换个话题?”
“赶紧。”
“你喜欢他对吧,可为什么我都没怎么见过你们在一起。这是为什么?”
“我还不想这么早见家长,那你说说,你喜欢谁,不想说也没关系,你告诉我你们在一起又干了什么?”
“好多啊,看见他就想逗逗她啊,去楼下上厕所路过食堂小卖铺就会伸神不知鬼不觉地走进去,会想他喜欢吃什么,她喜欢什么口味儿的雪糕,她今天有没有注意到我,我会假装自己不会做题,去让她给我讲,然后一直说自己没听懂,那样我就能和她呆上一整个跟进课。”
“老赵,我是不是以前都把你当傻子了,我以为你就是块儿石头,没想到你进化成木头了,还是块儿会开花儿的木头,你这些哪里学来的啊,要是石在水来了,我一定全都试一遍!快说说,还有什么!”
“还有,还有和她坐在一起的时候,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实际上你就可以看到她认真学习但是一道题也解不出来的样子,吃饭的时候坐在她身后,调整自己吃饭的速度,最后在小卖铺相遇,说不定可以幸运地请他吃个雪糕,上课的时候假装没带书,你就可以和她一起看一本书,近距离是一段关系最好的催化剂。”
“不对啊,你不是一直
和我坐同桌吗?”
赵其愣了一下,“这不是还没实践过嘛!”
“那你其他的都实践过了?”
“你管那么多你是我妈嘛?”
“赵其你是不是有病,我在跟你好好讲话,你能不能别岔开话题。”
“行……”
行字出头,赵其连珠炮似的话语被紧急叫停。我跟着他抬头:教室门口,一个女老师正虎视眈眈地望着这个纪律不整的班级,前排的几个同学还在讲话,一时间没有注意到头顶这双凌厉的眼睛。
乍一眼看上去,她齐刘海,长的卷发,圆脸,绿色大衣,如果再细致一点,她的呼吸在看到这个班级之后开始加快,最后眉头紧紧皱起来,我手里的一道题又被做完了,她还在门口。
教室因为这个女人的出现逐渐安静下来,前排的同学也停止了骚动,就连一直冲在纪律前线的张大力也抿了抿嘴,翻开了一本泛黄破烂的练习册。
女人依旧一言不发,杨静叶棵见形势不对,互相看了一眼,收起了正在下五子棋的方格本子。
终于,所有人都开始写作业了。
女人蹬蹬两步走上讲台,放下手里的黑色单肩包,再次巡视班级,我几次想要偷看,都被那道目光吓了回来。
赵其在桌子下面戳了戳我,我看了一眼,抬眼瞟了一眼讲台,没敢再理他。
女人轻咳一声,开始讲话:“来,大家先抬下头。”
教室下面传来零零散散翻书的声音和桌椅之间的碰撞声。
女人继续说道:“今天下午呢,我们这些老师们开了一整个下午的会,初步确定今天晚上分班,我呢,是这个班的新班主任,教大家英语,咱们这班就是理科班,一会儿会有新同学过来,现在呢,选文的同学先收拾一下东西,一会儿准备跟我走。”
虽然宋旺有说过会在近期分班,却没想到这一切来得这么快,我们都没来得及准备呢。
女人话说完就走出了教室,留下教室里的同学一阵沸腾。
要转到文科班的同学已经开始收拾书了,被装得方方正正的背包被放置在桌角,书桌上渐渐堆起来一摞封皮破旧的练习册,楼道里又开始新一轮的喧闹。
赵其双手微微颤抖着扭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她刚刚说什么?”
“你耳朵时不时有毛病啊,她的意思是你可以继续给她买雪糕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眼角一时间盈满了泪水。
这下轮到我诧异了:“你怎么了。”
他嘴角翁动着,努力不让自己那滴眼泪掉下来:“没。”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