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看起来是一个平易近人的形象,然后走到自己的床边,把书包放到床上,随后是漫长到超越时空的对视。
黑长直率先打破了尴尬,“我知道你,我们很早以前就见过的,那天你去找石在水”,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说出来不妥,继续说道:“哎呀,不管那个了,我叫赵凌,隔壁班的,和俞疏是朋友,来找她玩一会儿,交个朋友吗?”
她说话总是滴水不漏,再加上她全身散发出的那股大姐姐气质和温和的上帝赏脸的嗓子,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请了一杯茶,而这一切叶棵和杨静那样的脑子无论我怎么说他们都只会说我无理取闹。
她见我没反应,挤出一个标准的八齿微笑,朝我歪头,用差不多只有我们两个听见的声音说道:“我可以告诉你石在水的事情哦!”
谁要你告诉,你不抢男人我就谢天谢地了,难道还要等你在我耳边殷勤,石在水和其他女生传纸条,石在水和你一起干嘛干嘛?
我开始彻底厌烦她来找的女生。
她叫俞疏,虽然只睡在我上铺,平时却不怎们跟我们讲话,每次抛出的话题只有杨静和叶棵会接下去,于是宿舍里完完整整被分成三派,我们三个,俞疏,和学疯子。
我依旧没有说话,杨静见我没动静,在一旁搭腔。
“那个,同学,你是五班的吗?”
黑长直对她温柔的笑,杨静一见到她就彻底忘记了我们刚刚说过的话。
我不记得后来她为什么离开,我只记得我一整个晚上就说了一声哦,而她喋喋不休石在水的事儿,他们所有人突然开始对隔壁班的这个男生感兴趣,他们口中所说的有一部分我知道,大部分我都没听说过,而我发现,即便我如此讨厌那些从别人口中听说的故事,我还是会竖着耳朵听下去,随着那些参杂着一丝半点神秘的故事完完整整听下去。
一整个睡觉前的晚上,我都在把那些关于他的碎片拼起来,他在哪所初中,他学习成绩有段时间突然长进,他曾因为什么和老师吵了一架,他特别叛逆,于是我越来越发现,那些碎片和我曾经了解的一点也不一样,那些碎片之间没有完美契合的缝隙,拼不起来,扔不掉,在心里悬着,没有人告诉我他们真实的样子到底是什么。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我回到六年级,数学老师在讲题,我在奋笔疾书,突然有个人拿着一本书来问我问题,那个人面目模糊,我看着题目,怎么也解不出来。
铃声响。
一声不那么清澈的铃声从头顶直传至耳膜,让睡梦中的我一个哆嗦,学校把音响都安在窗户下面,我离那个发出噪声的家伙的距离不超过三米。
因为运动会的缘故,这三天都没有早自习,可以比平时多睡一会儿,只要在集合之前到操场就行了,我只期待我可以安安静静呆着,干什么都别叫我。
我又缩进被子里,紧紧闭上了眼镜,好不容易有机会,我得多睡一会儿。
七点多钟,阳光刚好照在被子上,微微张开眼镜,鹅黄色的光兀自进入眼睛,那无数条光线组成的光柱承载着纷繁飞舞的细微灰尘,那里面没有生命,只有我不得不起床的证据。
我极不情愿地起床,目光呆滞地落在凌乱的被褥上。
迅速地洗漱,吃饭,排队,等待,今天的运动会就快要开始了。
顺着人群走的感觉是最令人舒适的,你根本不用管要去哪,我在最后排,手里拿着从赵其手里抢来的一瓶可乐。
走着走着,我的余光瞥见一道黑影,继而,非常迅速地,我的眼镜被蒙上了。
“谁啊!”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我精确地走到了一块突起的砖块前,正正好被绊了一跤。
我听到熟悉的声音正忙不迭地一直说着对不起,气才消了一半,是石在水。
那之后,他微笑着看我,逗我:“看路,别一会儿走丢了!”
“我谢谢你提醒我,”正说着,看见班级队伍已经离我十几米远了,我没心情再交谈下去,于是准备跑两步跟上去。
我步子没迈开,校服领子就被紧紧拉住。
“你干嘛?”我有点气愤地问。
“跟我走吧,他们都没等你!”
“还不是因为你。”
石在水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走嘛,我们班就要过来了!”
“过来就过来,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真的得走了!”
他见我没有要跟他走的意思,直接拉着我的领子混进了人群,等到五班队伍快要走到操场入口的时候,悄摸摸站在队伍最后面,而我被他顺手塞在他前面,黑胖子在我前面。
黑胖子估计是听到了动静,一扭头看见我之后一副吃了死苍蝇般的惊讶。
石在水笑着解释:“这就是个找不见队伍的笨蛋,刚刚被我拉过来的。”
我越听越生气,反驳道:“还不是……”
还不是因为你?我话没说完他就把我嘴巴强行捏上了,顺手牵羊地把刚刚因为拉校服领子挣开的拉链一把拉上去。
他动作太快,让我来不及反应,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差点把我肉拉进去!”
\校服不是你这样穿的\,我的话他一句也没听,用这样一句话搪塞我。
队伍开始进入场地了,顺着人群进入的时候简直无聊到极点,他就像是专门吸引人注意的三岁小孩儿一样,隔一会儿就把我往后拉一拉,还总是这样说:“走慢点,别撞到前面的同学!”
“你是不是瞎了,我戴眼镜了!”我故意加重了瞎这个字。
“那你说说这个眼镜多少度?”他反问我的样子简直就是个白眼狼。
“也就四五百度吧!”
“这就是你成绩好的原因吗?别老看书,多看看我行不行,多看帅哥可以增加寿命。”
你见过在主人腿边撒泼的像个泥球儿的小狗崽子吗,如果你见过,那你也许可以理解我当时的心情。
我翻了一个白眼,再也没往后看。
他就在后面一直闲聊些什么,在这之前,他从没这么混球过,今天不知吃了什么药。
在所有的项目开始前,所有的班级都整整齐齐在看台前排队,校领导总有很多的话要讲,那些像我一样没有耐着性子等他们讲完话的学生在下面兀自交谈着,时不时哈哈笑一阵,领导估计是因为运动会,心情也比平时好太多,对于我们这种稍微逾矩的行为熟视无睹。
校长笑意盈盈,这是我们很少见到的他的另一面,大腹便便俯视着我们这些青稚的脸,尽管某些人并不青稚。
“好,现在,同学们请各自回到自己的班级,祝运动员们可以取得优异的成绩。”
这句话就是把钥匙,终于可以解散了,我松了口气,朝着四班的位置走去。
走着走着,我的领子又一次被揪起来。
“你干嘛啊,今天没完了吗?”一扭头,就是石在水那张人畜无害的脸。
“我有个扔铅球的项目,你去给我加油!”
“那有什么好加油的啊,你就稍微用一下力,绝对就是第一。”
“开玩笑好玩吗?”
“我哪有开玩笑,石在水是大力士,随便一扔就能把那个球扔出月球,连牛顿都没办法。”
“我真的不开玩笑了,走嘛!”
“你撒个娇!”
“你……”他转过身后几秒钟,扭过来的时候做出了一个小猫的表情。
我真的不希望有人看到这时候的我们,一个一米八的男生卖弄着一个小猫的表情,而女生哭笑不得地尴尬到十只手指掏进口袋里,没眼看啊,没眼看。
“算了,我服了你了,走!”刚刚的事情我连回想都不敢回想,又紧跟着补充道:“赶紧走”。
口袋里布料的褶皱一定熟知我现在的心情。
铅球项目设置在操场最中间的草地上(八女士说这个叫草皮),除了石在水,其他人都是身强体壮的胖子,我开始隐隐担心起来。
他依旧扯着脸跟我耍泼,十足的吃了兴奋剂的猴子。
事实表明,我的担心纯属多余,他轻轻松松扔了个第三名,旁边的一个胖子有点无奈地转身离去,隐隐透着心酸。
项目很快就结束了,我终于又可以消停坐一会儿了。
等着我的我的小伞,我的台阶上的风,我的可乐……
石在水一个箭步跨到我身边,顺手拿过了我手里的饮料,客气地打开瓶盖儿,喝了……下去。
“我的——可乐!”
“你扔个铅球很渴啊?”生气已经不能表达我的心情了,我只想赶紧离开,怎么文弱书生突然变成地痞流氓了,烦死了。
他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认真地答:“嗯,扔铅球也很费体力的!”
我反问:“那你知道什么更费体力吗?”
石在水弯下腰,耳朵凑近过来,真是刚刚好,我一把拉住他的耳朵,使劲儿拧了一把。
“你知道的太多了,这是惩罚呀,同学。”这算是上午难得一次我得逞了。
石在水抿着嘴,委屈道:“你偷袭啊!”
“不允许啊!”我得意地说。
“你可别后悔。”突然,他脸上的委屈消失,被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掩盖了下去。
他命令我转向他的方向,我有点不知所云,白着眼看他眼光有点刺眼,而他弯腰,歪头,猛地亲了我一口。
所以,到底是谁得逞了,又是谁惩罚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