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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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是个开始。

这句话的意思是井盖事件并没有完全结束。

我们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陶江颇正式地成了甩手掌柜,大摇大摆走出门去,留下面面相觑的我们。

教师后排站的那群人终于坐了下去,神经细胞紧张了一整节课的同学们也终于可以放松了围坐在一起谈论周末的快乐。

最中间的是张大力,不知道早餐吃了什么说起话来肚子一动一动的,配上略夸张的肢体语言,讲述着王者荣耀的英雄,我一点都不懂,所以不明白他们的眉飞色舞里有怎样的律动。

“到底是高一啊”,一声长叹从身后传来,“你们啊,都高中了知道么,高一正是打基础的时候,你们看看人家高二的教室里,都在安安静静学习知道么。”

宋旺说话有个习惯,他经常会在一句完整的话后面加一句你知道么,就比如,别人都在学习你知道么,你政治不及格你知道么,我女朋友给我买了打手板你知道么。

最后这话也是真的,我去办公室交作业,陶老正闭目养神冥想地认真,我也不好意思吵醒他。刚好宋旺顶着个光亮的脑袋走进办公室,其他老师都在批作业的批作业,备课的备课,唯有刘桦,匪夷所思地地端详着宋旺那颗脑袋,像是思考什么千古难破的案子。

“新发型,新气象嘿。”刘烨打趣。

“那是,哪像你,头发不用理也和我差不多。”

“你……”

话毕,宋旺举起手里挺大的一包什么东西,目测挺有重量,里面的东西碰撞起来声音清脆,他一边想要说些什么回击,说不出来了就从袋子里豁然拿出一根打手板。

刘桦战术性后退了两步,断断续续道:不是吧,说不过我连作战道具都拿出来了!

宋旺憨笑着说道:“这是我女朋友给我买的。”

“你女朋友闲着没事买打手板?”

“也……不是,他在一块钱买的,说是领了什么券。”他一边解释,一边把打手板一个个拿出来,办公室的老师一人发了一个,那感觉很像从家带了什么土特产,而他笑嘻嘻地分享给所有人。

教室里除了陶江一如既往地稳如泰山,几乎所有人都像我一样瞪大了眼睛。

说起来,这只是第二天发生的事,三分钟后,脑袋还完整的宋旺说出了一句让所有学生再次紧张起来的话语:“咱们这节课呢我不讲,咱让同学们来讲,学校要求全面发展,那咱们就不能死鸭子硬喂,大家准备一下,我一会儿随便挑一组同学上来。”

这话和“你们准备一下后事吧”没什么区别。

距离上课只有三分钟,围坐在一起的同学早已没了踪影,整个班级都是哗啦啦的翻书声,这紧张的三分钟在我刚刚把第二节的第一页看完的时候倏然——就没了。

上课铃给我们所有人上了劲儿,不同的是,松手之后我们不能像手表一样一刻不停地转下去。

宋旺在讲台上背着手,先是眼神在所有人身上停留了一遍,紧接着眼神轻轻一跳,落在了我——旁边的赵其身上。

他眉头皱起又舒展下去也就一眨眼的功夫,拿书一指“赵其同学,来,你来讲讲第二节第一部分。”

赵其为难地站起来,想让宋旺放过自己,宋旺看着书,压根没搭理。

于是,他走上了讲台。

我知道这段路有多漫长,把人逼急了,可以让人解出一整道数学题,当然也让一个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垮掉。

讲台上的赵其支支吾吾,他什么都不会。

我只期待不会殃及池鱼。

还记得井盖吗?

赵其在讲台上站得都快发毛了才可怜巴巴请示宋旺:“老师,我真的不会讲。”讲台下的笑声证实了他这句话。

在讲台上的两分钟里,他先是念了标题,随后又开始念正文,从开始的支支吾吾到后来语句通顺光明正大朗读课文,两分钟后,他实在读不下去了,台下的同学也都无奈又战战兢兢。

宋旺拿他没办法,只好叫他下去。

他的目光继续游移,向后又往前,最后落在我身上。

“温诗喃是吧?你来讲讲第一部分。”

难道只是因为我踩了井盖儿,就让我一天两次被幸运地叫起来吗?还是因为我踩了我没道歉。那天以后,我从来没有踩过井盖儿,就算踩了,也会非常虔诚地对着井盖儿拜一拜,顺便诚挚地向它道歉。

坦白讲,我也不会讲。

先不谈我个人社恐又不擅长组织语言,只是看看中考我那份选择题错了一半的政治卷子,也得让人寒心地叹一句:“要不换个人吧。”

然而不论我怎么表示,宋旺都一副我相信你可以讲好的自信模样,好不解风情一男的。

我没办法,硬着头皮学着赵其把第一段念了一遍,然后开始用前半生所有的脑细胞编造我所理解的概念。

“影响价值的间接因素,像气候,时间,地域这些,都很好理解,比如说……”

我一边讲,一边还观察下面的同学,那一瞬间,眼前简直开阔起来。

同学们的小动作我竟一下子看得格外清楚,赵其在下面偷笑,我趁宋旺不注意,回了他一个白眼;杨静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叶棵望着窗外,压根一句话没在听;张大力更离谱,他摩挲着圆鼓鼓的肚子,饿了吧,我想着。

我记得我和赵其第一次认识也是这样的场景,不同的是,这次我帮他解围,真快啊,三年又三年,我们才刚刚认识了三年,我们已经认识了三年,只要眼睛往窗外望一望,杨树叶子落了又落,我们这样相处的日子不过只剩一个三年了。大人们在这件事上从来没对我们说谎。

那时候的我特别想得到宋旺的哪怕一点点反馈,我不期待他说讲得好,但我期望我没有偏离轨道。下面有同学自始自终都在听,我说的话他们听明白了吗,我觉得我自己都没懂我自己在说什么。

讲完后我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宋旺说,还行,然后他在讲台上继续讲着那讲过了一遍又一遍的知识点,怎么也看出来一点点老成,想不到吧,他已经教书六年了。我们是他的第三届学生啦。

老师们讲起课来,时间就会变得很快,我们所有人都追不上。

下课铃响起时,宋旺才刚刚讲到价格变动的影响,“价格变动对生产的影响是价值规律发生作用的重要体现。”

宋旺没有拖堂的习惯,随口一句下节课再讲,让全班同学都松了一口气。

上节课围坐在一起的同学又继续围坐在一起,宋旺像陶江一样大摇大摆走出教室的那一瞬间,真的像是沉浸在了棉花里松快。

后两节课都过得平淡,老师只管在讲台上讲,一节是地理,老师一头干练的短卷发,一间浅咖色的西装外套和长裤把人的气质衬托出来,她只管快速地讲书上的知识点,从不会像初中老师那样问问我们,听懂了吗。

晨昏线,南回归线,本初子午线,每一条线都像我们掉落下来的没有名字的头发。

另一节是化学,老师微胖,头发扎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学生,说起话来笑眯眯的,怎么看也不会看出来其实是个怨妇,会在上课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发疯,这节课她总是笑着的,说起话来细声细语,讲的内容听起来倒也没有传闻中那么难懂。

好不容易挨到了午饭时间,赵其早就按捺不住了,中午餐厅没什么好吃的,校门外刚好新开了一家面食店,我们决定去试试。

为了成为店里中午的第一批顾客,赵其在化学老师没让下课时就收拾好了书包,化学老师前脚刚走,赵其后脚就冲出了教室。

跑堂生中午要回家,我们住宿的就只能在学校外面买饭或者吃食堂,放学时间人又多,好在赵其成功成为了第一批顾客。

我步子短,只好尽力跟上,发呆的间隙被身后突如其来的一拍吓了一跳。

是石在水。

他身边站着同班的一个同学,人长得壮实,和此刻脸上的不耐烦一点不冲突,满脸印着“赶紧走”三个字。

石在水先开口道:“你们去哪

吃饭?”

“那边新开的那家面食店,你们呢?”

“我们本来也没主意,一起去吧。”他说着向身边的男生示意,男生点了点头。

就这样,我们三个人一起出现在了赵其占的那张桌子上。赵其见怪不怪地把里面的位置让给我,询问了大家的意见后就去点餐了,留下我们三个人尴尬地坐在原地。

在所有超过一个陌生人的桌子上,我习惯性地无话可说。

我开朗的前提建立在我身边的人全是我认识的人,在赵其点餐的短暂的两分钟里,我用手指把书包肩带尾部的带子卷起一圈又一圈。

赵其就在离我不到五米的点餐台,我却全身僵硬地连起身逃离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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