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
发完消息我把头埋在被子里。
我在想他会回答些什么,过去的几天,他的嘴里除了那几个词再也没说过什么。
消息界面安静了好久,时间漫长到床头的钟声一声一声敲击着我的心脏,我的期待都被敲碎了。
漫长到房间外下了大雨我都丝毫没有听到,电视剧在旁播了一集又一集,我睡着了,在夏末雨夜的满心期待里。
我没听到整夜整夜的风声,也不曾听到妈妈早起是锅碗瓢盆的叮当响,七点钟时,手机的震动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手足无措拿出手机,消息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赵其催作业的最后一句话。
皇上,你让我等得好苦啊。
我无精打采地回了句“滚”,就再也没打开手机。
这个星期放三天假,说是什么多少周年,我也没怎么听清。
我再次把头蒙进被子,直到门外咚咚地响起敲门声,声音粗犷而快速。
不用猜也知道这人肯定是我妈。
自我有记忆以来,我妈做的任何事都不像是一个成年女人所做出来的,她和别人不一样的点在于,别人做事有章法可循,而她呢,你不知道她会因为什么和你吵架。
就像今天早上,我花了无数的口舌跟我妈解释我在学校的早上起得有多早,而现在的我对充足的睡眠有多大的渴望,我妈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反而因为我提到学校彻彻底底按到了她的开关:
“你们现在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一把火就在身体里,怎么能睡着,你这都高一了,还有多少天高考你不知道吗?再说了,你从小就和他们不一样,别人睡午觉的时候,你逃过多少次你不记得了?”
我发誓,到现在为止我觉得我做过最蠢的事情绝不是和学习有关的任何事情,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小时候的我会不喜欢吃饭,不喜欢睡觉,这明明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两件事。
我妈到底是我妈,她的嗓门隔着被子也能到震耳朵的地步,我实在拗不过,只能装模做样地起来。
而我妈似乎并没有因此放过我:她先是满面愁容地盯着我这油到中年的脸,又视线下移嫌弃地看着我的睡衣,目光锋利如同审视刚获刑的犯人,我被盯得不自在,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卫生间,开始了我的面貌大改造。
我动作流利的洗脸,刷牙,把乱糟糟的短发整理好,开始审视镜子里自己。
说起来这绝不是一张有点姿色的脸,甚至如果仔细研究,会发现里面有几分丑陋的意味:
从额头开始,发际线有一点点高,额头上有着浅浅的抬头纹,两只空洞且高度近视的眼睛在做完斜视手术之后才稍显对称,低洼处的鼻梁骨因为常年戴着眼镜深深凹陷下去,鼻头上有小时候和妹妹打架留下的淡淡的疤痕,我记得我的牙以前也挺好看的,却在换牙时间彻底毁掉了,现在的我两颗门牙有些外突,露出牙齿的时候让本不好看的双脸变得有些难看,颧骨略高,脸型略方,双下巴,还有些微胖。
我突然就觉得我们之间突然的生分不是不因为我——长残了?
我本来是一个很喜欢开玩笑的人,所以性格活泼开朗,也不会因为别人说什么话就记在心里,基本上说过就忘了。
可他说过的话我都还记得,特别是那句——告白,我没办法跟自己撒谎,我确实在重新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彻彻底底陷进去了,我从来没有停止过那种感觉,所以我期待他也会像我一样。
事情发展到这儿有点不可控,我突然发现我们之间所有的维系都在我。
我们第一次说话,是我主动和他们坐在一起,我们第一次单独相处,是因为我和杨静的恶作剧,他来找我全是因为赵其,我们班会课坐在一起是是我主动的,也是我要求的要去看赵老师,好像一切都是我,而他在想什么,他对这件事的态度,我从来都不知道。
我在家没有吃早饭的习惯,洗漱完直接就回房间呆着去了。
我妈也特别有眼色,看我回房间,也不跟我打招呼,直接去洗锅刷碗,还别有用意地制造出挺大的噪音,像是在示威。
到现在,聊天界面依旧空空荡荡,依旧是我昨天晚上发出的那条消息。
反倒是赵其,不厌其烦地发消息骚扰我,问完了作业问吃喝拉撒,比查户口地问得都多。
叮咚!
我怨念正深地时候,消息铃声响了,这是我单独设置的聊天提示音,他来消息了!
消息界面赫然一段长达60秒的语音消息。
我惊愕到没有勇气点开。
我猜想他会不会他察觉到我的意图,会不会用这样那样的口舌来劝我,告诉我我不是他的菜,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所以你好好喜欢别人,又或者更糟糕,他喜欢其他人,听完这段话我做的梦就结束了;不论我怎么想象,答案会让我此刻更加烦躁。
深吸一口气,搓了一把脸,再看那条消息的时候,我决定面对,不论他说什么,我都得面对。
“你睡得好晚啊,我那个时候已经睡了两觉了,我妈每天不到十点钟就逼着我去睡觉,今天早上也没看手机,现在才看见,不好意思哈”,隔了五秒多种的停顿,这中间全是走路声,“今天我跟着他们来摘草莓,这里的草莓超级大,他们都摘好多了,我老是害怕踩到草莓,就不敢像他们那么快。对了,你想吃吗,你想吃的话我可以帮你带嗷。”
???
突然又学会说话了?
好长——啊!
他沉稳的话语夹着微微风声灌进我的耳朵,那短短一段话,信息量大得让我花费了好久才消化。
正思忖着语言准备回答,看到新消息,我又陷入了软绵绵的心情里。
那是一张他在草莓园里的照片:
他逆着光蹲在一片绿意盎然的草莓田里,头微微侧着,拿着一颗超级大的草莓对着镜头笑,头发丝在光色映衬下趋于金黄,因为没有美颜,所以脸上的毛孔和刚起的痘痘清晰可见,黑色的短袖把皮肤衬得白了些,露出脖子上一颗痣。
我语无伦次起来,准备跟他讲讲天气,又想说说草莓的事,绕来绕去,那句这张照片真好看怎么也说不出口。
又是一声消息提示音。
他又发来一张照片,一篮子草莓,浅棕色编织篮子把新鲜草莓衬得垂涎欲滴。
想来想去,我把话题绕回了草莓。
那你帮我带吧,记得挑大的。
当然!
他回答得异常干脆,几乎是秒回。
我发现我说话丝毫不考虑的毛病被他治好了,跟他发消息的时候,他说的每句话都值得我细细思索,每一句要发出去的消息我都会在脑子里模拟,他会以什么样的心情来看待。
他又发来了消息,“我们要回去了,我帮你挑了最大的。”紧接着在后面跟了句:“回去再说!”
好。
我回“谢谢”。
回去再说有很多种意思,我猜,他的意思是我希望的那种。
赵其的消息轰炸在我愉悦的尾音里达到了高潮。
组长!!!!!!!!!!
快发作业!
你有了皇后就忘了臣妾了吗?
臣妾可陪您打了这么多年的江山啊,您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我倒也不是着急作业,我只是对您这种忘恩负义的做法感到愤恨,太生气了。
皇上在吗?
组长在吗?
您再不来,臣妾死给你看!
我不知道这种人到底哪根筋出了毛病,怎么会这么——无耻。
我妈已经开始中午的叮叮当当了,如果不是因为刚刚心情大好,我绝对因为这两个人上天。
你**要是有病我可以送你去医院,你信不信你再发消息我就告你谋杀亲夫。
赵其回。
组长你在啊,作业写了没?
我有点生气。
没!
旺旺说的话你忘了吗,假期第一天,当然要在学习中度过啊。
话没忘。
切,您信不信我等开学了跟旺旺打小报告说你谈恋爱。
大哥,您小学生啊?
是
……
赵其以前还是挺招人喜欢的,不知道为什么上了高中以后就变成这样了,用赵老师的话来说:“脸皮比树皮还厚”。
我总觉得他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有了喜欢的姑娘糟嫌弃了?
想了半天决定还是不发出去,这样的人本来就够悲了,被自己喜欢的姑娘嫌弃,还要被好朋友踩一脚。
我妈的午餐铃按时敲响,我得在她大嗓门喊出来之前坐到餐桌上。
厨艺不精这几个字就是说这种人的,我从来没对我妈的厨艺报以任何期待,餐桌上总共三道菜,大米饭水放少了,有点硬,红烧茄子目测是刚学的,颜色黑黢黢的应该没掌握火候,尝一口甜到腻歪;鱼香肉丝咸得要死,把盐当成糖了?不应该呀,袋子都不一样。
最后是一盆烩菜,这是我妈最拿手的,没有翻车,色香味和两道菜比起来有质的飞跃,是我从小就吃的,不会腻。
在学校餐厅的时候老是听同学吐槽餐厅的饭不好吃,如果是这种菜就不吃饭,我就特别想大喊一声:就你家吃得金贵。
本来准备下午写作业,结果睡了一觉,就到了下午六点钟,有点后悔。
晚上没打算写作业,百无聊赖打开手机,发现一条新消息。
消息列表最上面一条,显眼的小红点让我的心情达到高潮。
在吗?
是石在水。
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