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国进关,最高兴的不是北陵军,而是佹丠。
消息传进巨斄的当天,佹丠就从柜里拽出早已收拾好的包袱,再随手顺了几个馒头,然后就如同匹脱缰的野马般,撒开蹄子,头也不回地奔出了巨斄城。
虞国攻下樗山,路南下,原本正在攻打巨斄的封军不得不撤军回百舸。
孤鹜城内的军队也收到了消息,燕诺立刻着手调配军队,严正以待,随时准备配合虞国和北陵军起攻打百舸。
瀑布击潭,冷烟锁窗。
空空荡荡的孤鹜城,静静浅眠于微风细雨中。
满城烟雨里,犹白燕穿着身白色孝服,背靠柱子,坐在回廊上。
“啪。”只踩着木屐的脚踏在他身旁。
犹白燕垂了下头:“巨斄来消息了?”
“嗯。”穆灵涵在他身旁坐下,拔下口中咬着的草根,说道:“虞军已经过了见鸣山,大胡子让燕诺准备准备,大概两天后开始北上。我和你将白鸢的骨灰送回离国。”
犹白燕点了点头,然后望着远处,有些感概地说道:“日子过得真快,感觉好像刚刚才心惊胆战地进入封国,转眼,却已经发生了那么事。”
穆灵涵动了动嘴,草根上下晃动了下。
犹白燕低下头,自言自语地说道:“日子过得真的好快......”
穆灵涵沉默了会儿,伸出手,搂住他的肩膀拍了拍。
犹白燕苦笑了下,笑着笑着,眼睛却有些痛,他抬起手,用手背挡住眼睛。
穆灵涵静默了会儿,摸了摸他的头:“想哭就哭出来吧。”
犹白燕摇了摇头:“我不哭,就算哭了又怎么样,我再怎么哭,我哥也不会回来。”
穆灵涵突然就不说话了,两人沉默地坐了会儿后,穆灵涵突然慢悠悠地说道:“你知道我当初为什麽会离开家吗?”
犹白燕愣下,遮着眼睛的手臂放了下来,两眼通红地看着穆灵涵,缓缓摇了摇头。
穆灵涵轻笑下,说道:“我老家在兰佩城,家中世代经商,算得上是有点儿小钱,十六岁那年,家里给我订了门亲,女方父亲在朝中当官,来头不小。我当时年轻气盛,心中向往的尽是快意江湖,结交天下豪雄之事,而旦成了亲,就等于被完全绑在了家中,莫说是四处游玩,就是去逛逛花街柳巷怕都成问题,甚至还得跟着父亲学习如何打点生意,如何管理家业,还要应付那些个官宦世族。我哪里会受得了这种日子。”
“所以我当时听要成亲,立刻就吓得半死,生怕这亲成,我就成了笼中鸟。于是我就偷偷溜了出来,打算四处游玩阵,等我玩够了看够了,再回家成亲。“
“......”犹白燕红着眼睛,踢了他脚:“你不知道你家里人会担心吗?”
“当然知道,不过那时候哪里会管这么。”穆灵涵转过头,轻笑着望向犹白燕,颇有些意味深长地说:“而且,年轻的时候总意识不到家人也会老,也会有离开的那天,反而总是觉得,无论自己离家久,他们永远都会在家里等着我,只要我玩够了,随时都能回去。他们担不担心,过得好不好,自己根本就不曾在意。”
犹白燕呆呆地看着他,说出话。
穆灵涵看着远处,有些苦涩地笑了笑:“当初离开的时候,又何曾想到,自己这走就走了十年,如今回去,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找到自己的家。”
犹白燕坐起身,拉着他的手臂说:“能找到,定能找到的。”
穆灵涵看了他眼,露出个安慰的笑容,然后继续说道:“我小时候常和我爹吵架,甚至还说不想当他的儿子,那时候我娘曾对我说,要好好珍惜自己的家人,家人可都是‘有今生无来世的’,等哪天人没了,那就是真的没了,任你用尽切方法,都不可能把人找回来。”
犹白燕睁着眼睛,动不动地看着穆灵涵,眼眶已经有些红了。
穆灵涵伸出手,轻抚着他的头:“我娘曾说,她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偏偏是她最不可能做到的事,那就是永远陪在我身边,照顾我辈子。她说,如果这世上有什麽东西能够让我辈子幸福安乐的话,她可以用命去换。可惜,这些都只是幻想,现实就是总有天,她会离开我,留下我个人,孤孤单单的活着。哎......”
穆灵涵扬起头,深深地叹了口气:“亲情永远是这世上最深厚,最无法被轻易斩断的情感,即使有日天人永隔,我们也依旧会心心念念,望他们在九泉之下也能切安好。而他们,也样会希望我们过得很好,不是吗?”
犹白燕鼻子发酸,眼泪早已蓄满了眼眶,将他的视线浸得模糊片。
“我......”犹白燕抓着穆灵涵的袖子,眼泛泪光的说道:“可是我却对哥说,我讨厌他,我不想见他,我几乎从未给过他好脸色看,我......”
犹白燕哽咽了起来,话说了半,再也说不下去。
穆灵涵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
“哥,对不起,是我错了......”犹白燕低着头,泪珠从眼中滚了出来,跌落在地上:“哥,你回来吧,求你了.......”
“人这生,总有遗憾,但既然已经错过了,既然已无法再弥补,就让切都过去吧,好好珍惜现有的切,否则早晚有天,你现在拥有的东西也会离你而去,但时候才令人追悔莫及。”
犹白燕垂着头,眼泪流满了脸庞,他用力点了点头,压抑在喉咙间的抽泣声像只幼兽的哀鸣。
穆灵涵搂着他,轻轻拍着他单薄的肩膀,笑着说:“乖,不难过了,大哥给你讲点好笑的事。我第次见到三将军的时候啊,正在酒楼里和人打架,结果打不过人家,被人拎着衣领下子甩了出去,三将军刚好路过酒楼门口,我就这么整个人都撞到了他身上,把他撞得差点喷出口血来,他还真是飞来横祸。”
犹白燕哭到半,被他这么逗,顿时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脸都扭曲了。
“然后这么随便撞居然就给老子撞出感情来了。”穆灵涵说得兴起,又露出了那副痞痞的模样:“可惜他看不上我,把我从他身上拽下来后就直接进了酒楼,根本没理睬我。我后来打听了下,原来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封国第勇将——封爻,没想到原来他那么年轻,长得那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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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四处打探了下后,知道他平时常来这间酒楼,于是我每天都到那蹲点,他来,我就上去和他套近乎,来二去啊,大家就熟了。”
犹白燕勉强止住了哭声,把眼泪把鼻涕地抽泣着问:“那你后来怎么去了平南王的军队里呢?”
穆灵涵苦笑了下:“其实也没什麽,我們当時为了点小事吵架,我想躲他几天,就跑去平南了。本来也就是想气气他,去个两三天我就会回去的,结果我刚走,他就突然被朝廷调去了东境。封国的守军是换将不换兵的,我当时的军籍在江原州,所以不能随便离开那里跟着他去东境。我本来想让平南王帮我取消军籍,哎......”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切都是朝廷计划好了的,三将军被调走后没久,平南王就遇刺身亡,我的军籍也就直被留在那里,再后来嘛,封将军派了人来,让我们立刻全部离开江原,躲进封国和玖兰国交界处的座山里,两个月后,传来了消息,三将军遭狼群围困,被咬得尸骨无存。”
犹白燕有些同情地看着他,想说点什麽安慰的话,却实在想不出词,想了半天,傻傻地说:“你好像很喜欢三将军?”
本以为穆灵涵少会有些不好意思,然而没想到他不仅毫不掩饰,甚至还有些骄傲地仰头笑,道:“那是,我都想把他捧回家当神供着了。”
犹白燕:“......”
穆灵涵笑了会儿,伸出手,拍了拍犹白燕的头,道:“没什麽过不去的坎,我当年也难过的要死要活,但现在不也样过得好好得嘛。别难过了,啊~”
犹白燕被他那哄小姑娘似的语调弄得有些无语,瞥了他眼,吸着鼻子问道:“封王爲什麽要杀他们倆,难道他们真打算谋反?”
“这种事我还真不清楚,我只知道三将军和平南王直很谈得来,私底下也常有来往,而且他们对二皇子都不太满意,觉得他太懦弱了。所以虽然三将军从未公开支持过平南王,但大家基本上都视他们为同党派,至于是不是真的想谋反,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那封宸呢?他也是平南王派的吗?”
“哦,封将军到不是,他自在惯了,向不喜欢理朝廷里的事,所以直都不参与任何派系。不过他和三将军毕竟是母所出,交情始终比别人好些,当年将军肯帮平南王练兵,也是看在三将军的面子上。”
“哦。”犹白燕点了点头。
穆灵涵笑了笑,拍拍他的头,然后起身,伸了个懒腰:“不说了,我真得去城里找点菸草了,几天没抽烟,我都快难受死了。”说完又摸了摸犹白燕的头,道:“好好过日子,你哥哥才会放心,不要让他在九泉下都为你担忧。”
“嗯。”犹白燕又红了眼睛,咬着嘴唇点头。
屋外,风雨飘摇,房门被风吹得轻轻开阖,发出声轻响,屋内张暗红梨桌,桌上个青瓷骨灰龛静静地躺着。
作者有话要说: 小穆你个脑残粉,真是没救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