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亡有鬼魂

8 / 125 章 · 3,349

人亡有鬼魂,死后有世界。

少数特殊的人或妖经由特殊的条件,便会在死后化鬼重生,步入鬼域。与域河不同,域河内外皆是灵力凡土,终归是人为所划下的界限,而鬼域,却是天地之间真真切切存在的阴暗面。

怨气横行,恶鬼当道,是天生与灵力相克的宿敌。

但好在鬼怪数量稀少,又在阳间灵力压制下修为大打折扣,几乎从未大举干涉过凡世诸事,更别说和活物起冲突了。

宴玦再次蹲在杨凌身前,停留在他胸口的那团怨气已经在凡世灵力的压制下燃尽飘散,正如一袅飞灰,挥动即逝。他抬起手,将杨凌本就未阖的眼皮向上掀得更开,却依然还是只看见一片白。

重尘缨看着他的动作,也跟着蹲了下来:“鬼域的东西?”在他的视野里,宴玦动手时的掌心正正好偏向了自己,露出了不久前留下的小片烫伤,低低的红,浸着浅浅的掌纹走向,像是夕阳下的淡淡火烧云。

“看来本事不小啊,还能伤到你宴将军......”

他语调悠悠,视线却一直落在那发红的手掌上。

“黑雾是残存的怨气,白瞳是为怨气侵蚀的表现,的确和鬼域脱不开关系......”宴玦接过话头,顺着重尘缨的视线也落在了自己的掌心上,他摊开手,大大方方地如同展示一般伸到了两人中间。

奇妙的是,短短三四秒的时间,那烫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了,红痕尽褪,血肉复现。

纯粹灵力的自愈之术,这还是重尘缨头回看见,顿时倍感惊异。视线粘得更紧,两只眼睛死死盯住,沿着记忆中的伤痕轨迹一来一回地反复流转,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皮肉纹理。

知道他没灵力没见过什么世面,可这近乎痴迷的视线还是看得宴玦头皮发麻,若眼神能化实感,怕是早被这人上手盘了个遍。

但不需想象,重尘缨已经不知不觉间把手伸了上来,他把自己的拇指按在他掌心里,沿着记忆中的伤痕轨迹一来一回地反复琢磨,按了又松,松了又按,似乎是在确认那块烫伤是不是真的好了。

重尘缨的指腹上有常年习剑而生出的薄茧,生生磨在皮肤上又痒又挠心,尤其对于手掌心这种敏锐到不行的部位,更是磨人,哪怕是宴玦这种成天握枪杆儿的糙皮人也被刺出了点不自在。

宴玦不对劲地动不动眉头,轻轻咳了声。

重尘缨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正单方面地抓着人家的手,还行为暧昧地把拇指搭在掌心。瞥见那人稍显古怪的眼神,便干脆利利索索扬了个狡猾的笑。

“宴将军放心......”是不加掩饰的戏谑和讥诮,像是一条正支起脑袋吐着信子的毒蛇,“不会吃了你的。”

宴玦置若罔闻,只斜他一眼,双目低垂,将视线落回杨凌身上。

重尘缨盯着他半低下去的脸,不自觉把注意力放在那直溜浓密的睫毛上。

也许还是有一点儿翘的,漂亮又舒服。

他忽然将眼睛弯了起来,虽然幅度浅浅,却难得映出几分真切。

只是这点真切实在和现下血腥未褪的场景分外冲撞,倒是叫人瘆得慌。

宴玦没理会他莫名其妙的善变表情,斟酌着语气拉回正事:“无论杨凌究竟是不是为鬼所杀,留下这团怨气的鬼绝不简单......”又把手指伸到杨凌胸膛上,隔空点了一点:“仅是残余的怨气都能在凡世保存如此之久,还能穿过灵力护障伤到我......”

他逐渐缓了语气,在句末停顿住了。

“怕了?”重尘缨说。

“本事也不小......”宴玦说。

两人同时开了口。

又同时抬头相互对上了视线。

宴玦淡淡瞥他一眼,又把脑袋低了回去,语气稀松:“怕就少作妖,老老实实便死不了。”

重尘缨眼皮一跳,忽觉自己在阴阳怪调一行上的功力比不了宴玦的一半。他暗自紧了紧后槽牙,几秒之后却又蓦然松开,轻慢着语气幽幽开口:“那将军可得好好儿保护我,否则四个大宗师死掉一半,你可就彻底没法交代了。”

宴玦再次抬头,双眼微眯,还是那副与寻常无二的音调,只是放慢了许多:“这是自然......”

-

“北洲竟还有这种地方?”

重尘缨跟着宴玦进到一间简陋的茶馆里,这小馆湿气旺盛,筑室的木材里似乎都浸过水,几乎立在粘腻的沼泽里。整个地面向下凹陷,陷在地里,几乎透不进阳光,以至于不太能看出各位看客的脸,但从他们一致的眼神朝向上,不难分辨都是在盯着台上的那名白胡子老头。

宴玦一抬下巴,没说话,也望向那说书人。重尘缨顺了视线,亦跟相而望。

只见那老头惊堂一响,哦呀着腔调念了起来:“天地乾坤,日月阴阳,白虹之下,永夜长存......鬼域虽远,却与凡尘割联不断,或是命途多磨难,九泉含冤而化厉鬼;或是恶棍总久寿,仇家索命却得长生.......能活在鬼域里的鬼,无外乎曲折跌宕、纠缠爱恨......”

重尘缨听了会儿,忽然转头看向宴玦,语气悠悠:“这里是井......你想去鬼域?”

井是连接凡尘和鬼域的通道。

宴玦也朝他转过脸,微微睁了眼睛:“你知道井?通常只有皇族和世家才会了解接触鬼域。”还不等重尘缨开口接话,便先解释了自己的目的:“杨凌的伤痕古怪,还得看仵作进一步的结论,东洲的人没有那么好打发,我如今能表示的,也只有从这只鬼入手了。”

重尘缨侧着耳朵,忽然歪了半边脖子,语气跟着有些得意起来:“看来将军忘了件事......”他压低了嗓子,脑袋偏向得更加明显。许是这漆黑的屋子总给人一种隐晦幽暗的气息,宴玦也不自觉倾了耳朵过去,叫两人隔着极近的距离挨在一起。

“没有灵力意味着不会被压制......”那声音像一片带点硬梗的羽毛,挠在自己耳廓上,扫在自己耳窝里,忽得一激灵,“意味着无论是凡世和鬼域,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

宴玦仰起脸,在稀薄的光线里瞧见了重尘缨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这人的眼尾高高翘起,带着瞳光向上闪烁,透着一股与凡世不同却又浑然自成的傲慢和轻狂。心底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冒了头,让他轻声应和道:“这么说你对鬼域很了解?”

“倒是比你了解的多那么一点儿......”重尘缨坐直了身体,指尖敲在中间的桌案上,语调却七弯八拐,“倒是你,宴将军,灵力受限,可得要好好儿巴结巴结我了。”

宴玦扫他一眼,觉得自己在某一瞬间看走了眼:“且看你有何本事了。”

重尘缨仰头一笑,并不做答。

此时,说书已近尾声,台上惊堂木再次蹦出一声震响。只见那老头左手凭空一抓,手臂挥动,便在屋室里扬起半圈黑雾:“妖妖人人,人人妖妖,混在一起都是死了的东西,晾你是人是妖,只要进了鬼域,你就得听一个人的话......”

话音落尽,浓云压顶,煞气逼人,房间里似乎也更暗了。宴玦视线一凝,心脏似乎在刹那间停跳,竟觉得在瞬间滞涩了呼吸。

这是怨气,虽无杨凌尸体上的浓稠密集,却胜在散布之广,压迫十足。台上的那位老者竟是只伪装极好的鬼......难怪自进这间屋子起,哪哪都不得劲。宴玦又偏头看向重尘缨,那人竟还好端端地坐着。

似乎感受到视线,重尘缨也把脸转了过来,他瞥见宴玦紧拧的眉毛,心头微动,少见地没像以往一样落井下石。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宴玦身后,右手一抬,按在了他肩膀上,又微微躬了腰,倾身至他头顶。

“怨气压制灵力,不舒服是正常的,不必担心。”他轻着声音,眼睛却不自觉落在他头顶的金色发冠上,束起一股一股的乌黑发丝,其中就有一簇被扎成小辫,落在了左耳侧,肩膀前。

应是宴玦点了点头,发丝挣动交错间,竟溢出了点薄薄的冷清气味,是浩瀚蓝水裹住霖霖雪松,沉静又倨傲,在寥寥冰原中凭空破开一柄凌厉霜剑,叫人心生敬畏。

重尘缨眯起眼睛,将嘴唇不自觉得抿紧了,一定是受那香味蛊惑,受这幽暗侵蚀,他竟还想凑得更近。

于是脊背一弯,双手越过椅背搭在了他肩膀上,脑袋也往前凑了过来,悬空挨着脖子,嘴唇也贴近了耳朵。

本就昏黑的视线从后往前猛然拢上层阴影,些微被掌控的抗拒感让宴玦猛地绷紧了神经。但下一秒,他又闻到了扑面而来的浅寡气息,像是微雨过后晨阳复临的袅袅竹林,在松木的后调里蒸出清涩水香,虽然有些发苦,可浸进肺腑里,反倒叫人平息了烈阳高照的怨气躁郁。

是重尘缨身上的味道。

宴玦轻轻呼了口气,发觉那人散开的几缕发丝落在自己脖颈间,细细微微地扫动摩擦,有些痒。

重尘缨敏锐地注意到他紧而复松,松而又紧的情绪波动,便偷偷绕了缕他的头发缠在指尖,再次垂低下巴,压低了声音:“等会儿我会一直拉着你,鬼域不比你的北洲,万事小心。”

“嗯。”宴玦低低应道。

漆黑漩涡在空席卷整座茶馆,玄青泥沼在地侵蚀了整片土地,身体下沉,视线消失的瞬间,宴玦听到了说书人的最后一句话:

“可知为何鬼域诸邪从不敢肖想凡世吗?那是因为如今的鬼域尊者,曾经也是一名人类......”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