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群刚刚散尽,楼内依然嘈杂,众人依然奔走。
重尘缨站在楼梯的拐角处,看玄甲卫整步上楼,又看他们整步下楼。脚步声落在耳朵里,踩着齐整昂扬的节奏,敲得本就浮躁的心越发动荡。
他还在想刚才的事。
那个消失了十年之久的禁术......本该在十年前就尽数断绝的噩梦,却在今天卷土重来。
她知道吗?
重尘缨低着眼睛,指尖扣在木制围栏上,划下了数道长痕。掌心上的力劲失了控制,无知无觉间竟捏碎了栏杆顶上的球形装饰。
“砰—”得一声木屑飞炸,将旁边收拾残局的玄甲卫引了过来。
“重大人,失礼了。”那人见重尘缨掌心被木刺戳渗了血,便立刻翻了药膏出来给他包扎。
重尘缨伸着手,眼睛漫无目的地四下扫过,看见了玄甲卫胸前独有的玄武纹刻花。
蛇缠重山,浪翻四海,和宴玦纵枪而起时的灵力浮荡几乎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重尘缨独来独往,情感淡薄,无甚所钟爱,却唯独喜欢盯着人看。
观察他、揣摩他、预测他。
正如相貌朴实的男人会频繁光顾青楼,正如和蔼亲切的老者会钟情清纯少女,只要让他相上两天,重尘缨就能准确捕捉到对方人性里的晦暗阴影。
他最痴迷人,也最讨厌人,因为只要是人,就会满是漏洞。
不在乎揭开秘辛伤害的是自己还是别人,不在乎是贬低还是称赞,不在乎是同情还是鄙夷,相反,对方越是狗急跳墙,越是对自己折辱谩骂,他就越兴奋。
因为人生来便是恶,众生即罪恶。
所有证明他猜测的恶意表达都能让其生出长久又激昂的得意和自满。每一次成功,都昭示着人性百态、天道丑恶,皆踩在自己脚下。
他就是喜欢戏弄人,这就是他在自诩乏味生活里的永恒消遣,带给他仅有的情绪满足。
一个寡廉少耻的人深知人性之恶,却痴迷于窥探隐秘黑暗,几乎从未失败过。
可宴玦缺超出了所有预设和预想。
能者无清高,天骄无刚愎,长着一张看似直白跋扈的嘴,性情却无端寡淡又平缓。无论是对一个狐假虎威的面首,还是对一个灵力无能的废物,都远远脱离了重尘缨的掌控。
迄今能让他完全猜不透读不懂的人,宴玦是第三个。
因为都是天之骄子吗?
重尘缨阴沉了脸,就目前来看,消遣似乎只消遣到了一厢情愿的自己。
可他想不明白,宴玦为什么没有暴露本该为恶的人性。
久违的挫败感让他口齿发干,抿了抿嘴唇,却只徒然咽下一喉空气。眼睛因为并不刺眼的光线暗了下来,心里躁得慌也烦得慌。是那窝火堵在胸腔里,碍了上头烧了下头,哪哪都不畅快。
所有躁郁搅在一起,几乎挤爆了整个大脑。他试图放慢呼吸,可这口气依然死死憋着。像块削尖了的石头塞在狭窄的心肺里,若不拔出来,便叫人从里到外都扎了个彻底。
暴力,血腥,他从不避讳恶欲,像往常一样,心神通畅的方法就是把火撒在别人身上。
-
夜已深重。
芙蓉楼的某间屋子里一片狼藉,零落的衣服、摔碎的花瓶、掀翻的矮凳,还有积滩的水渍,遍地兽痕。
重尘缨靠在窗边,随意披了件外袍,长发散在肩头,带着自然卷翘的幅度,一层层盖在肩膀上。
房间最里面,躺着位昏睡的小郎君。
“他醒不了,有话直说。”重尘缨倚着窗框看向外面,眼睛往上一抬,透过延伸的屋檐,看见了高照的弯月。
忽然,弯月下面的端角被黑影被遮挡了大半,是屋顶上出现了一个人。
“不是我说,你这消火的方式还是一如既往地磋磨人,看把人小郎君折腾的......”那黑影男人拖长了嗓子,话里尽是打趣。
重尘缨没理会他,视线在看不清的黑色里聚焦在一处,似乎直直盯住了那人的眼睛,语调发沉:“再逢春,又出现了,还是在妖族身上......”
可那黑影并没有表现出预想的惊讶,反而默不作声起来。
重尘缨瞳色一凛,陡然阴鹫了表情:“她知道这事儿,还让我来?”
“公子,不得对尊主无礼......”黑影悠悠飘出点声音,“尊主自然是有尊主的打算。”
重尘缨垂下脸,抿了抿嘴唇,不说话了。
半晌,男人又跟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开口道:“差点儿忘了,东洲的那个大宗师,叫杨什么来着,半个时辰前死了......”
杨凌死了?重尘缨猛得再睁了眼睛。
男人的口吻依然散漫,就像在讲一个不怎么有趣的话本故事:“在回驿馆的小道上遭到埋伏,想是放松了警惕,毕竟没人想到一晚上妖族会动手两次......妖神的人动手得隐秘,若非我恰巧在场,怕是还没人发现。”
重尘缨愣着眼睛,等消化完这一突如其来的消息,便脑袋半歪靠在了窗边墙壁上,悠悠开口:“你看见了,却不救人?”
“公子这话可就为难我了,我这身份,待在您身边就已是冒险,哪还敢插手两族浑水。”男人依旧坦然顽劣,甚至带上了笑。
他见重尘缨紧着脸,便理所应当地以为他心情阻塞,毕竟借面首的身份招摇过市,为的就是把火力集在自己身上方便后续行动,可没想到,对方却一点儿也没纠结。
“没杀得了我,所以去动了杨凌......倒是不蠢......”但没等他开口安慰,便听见了熟悉的低迷腔调,“反正人已死了,不如就再帮我一个忙......”
每次重尘缨要作什么幺蛾子,就是这副嗓子。
果然,他朝上面的黑影勾勾手指,声音压得更低:“你去......”
那男人抽了抽嘴角,犹疑许久,还是诚恳开口:“公子,虽然我不该多嘴,但还是得提醒一句,您消遣归消遣,可切勿误了正事。”
-
杨凌身死的消息,是在一天之后才传开。
这会儿,重尘缨依然待在芙蓉楼。
急促的脚步声敲进耳朵,他打开门,一眼便看见了宴玦。
那人脸上难得不是一副寡淡情绪:额头冒了汗珠,扎在耳边的发辫晃动又停下,因为一路飞奔而来还有些微喘。在看见重尘缨还活生生地站着,瞬间便松了口气。
死一个还能再凑凑,若再死一个,那就真完蛋了。朱砂是南洲新一代的最强者,不需费心,而眼前这个,刚知道连灵力都没有。虽然也知道人家武修不弱,可相比于灵力,终究还是劣势显著。
似乎没料到宴玦知道杨凌死讯之后,第一件事是来确认自己的安全,重尘缨无端有些心虚,面色一滞,喉咙下意识发起渴来。
“宴将军,什么事儿这么着急?”他作出副什么也不知情的样子,睡眼惺忪地半拉着嗓音,把那异样的哑给咽了回去。
等松缓了神经,宴玦这才注意到这人此刻的样子,只松松垮垮穿了件打底的白衫,露出里面筋骨分明的脖颈和半副胸口,月光照白的皮肉上显眼地映出几道红渍干涸的抓痕。
而背后床榻上的被褥里,裹着个柔柔弱弱的小郎君,单看那肩膀上的淤青指痕,就能猜到全身该是多么挂彩凄惨。
“你还挺有闲情......”宴玦又回到了平日里的冷静音调,并没过多关注,只略微提了一句便偏着脑袋朝向门外歪了歪,“跟我走一趟,现在。”
但重尘缨僵着脚步没动。
他盯了宴玦半晌,才冷不丁冒出句:“我跟男人睡觉,你不觉得恶心?”
宴玦一抬眼,带着些许疑惑:“我跟女人睡觉,你恶心吗?”
重尘缨愣愣地摇摇头。
“既然如此,又何须问。”宴玦接了声,也瞟了他一眼。
重尘缨再次怔了神。他恍惚意识到一件事,自己的身份不是女帝面首吗......
宴玦看到自己和其他人上床,怎么一点惊讶的反应都没有?
见他还干愣着不动弹,宴玦微凝了脸色,压低声音催促道:“把衣服穿好,我在楼下等你......”
“杨凌已经死了,我不想你也搭进去。”
不想我死吗......
重尘缨蓦然一抬头,只觉着所有声音都飘远了,他听见自己吞咽了口水,轻轻“嗯”了一声。
-
两人马不停蹄赶到驿馆的时候,玄甲卫已经围了一层又一层。
杨凌并非死在自己房间,而是顶层的杂室里,他还穿着身寝衣,倚坐在房间角落的衣柜前,旁边便是大敞着的窗户。地面上除了呈溅射状的血迹,并无拖拽痕迹。显然,尸体还未被挪动过。
宴玦凝了视线,面色阴沉。
因为失了支撑,脑袋无力地向右垂下,七窍流血,沿着面部轮廓干涸了轨迹,在下巴处凝聚成痂。
但最异样可怖的,还是那双眼睛:白目怒睁,细细血丝缠绕覆盖,竟是没有黑色瞳孔。
胸口处的衣襟被深红侵染,爆开的血肉混杂着撕裂的布料,甚至还能看见森森白骨。
是明显的贯穿伤。
宴玦神色一凛,在这片血腥之上,似乎还隐隐笼罩着层黑色雾气。
白瞳......黑雾......
精神再次一紧,宴玦忽得在杨凌跟前蹲下,将手掌伸到了胸前爆开的伤口上,不带丝毫停顿,立刻便向里贴近,几乎马上就要接触到那团黑雾。
本靠在门边看热闹的重尘缨却猛然奔进来抓住了宴玦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宴玦蓦然一顿,手臂也随之悬在了半空。他偏头看向突然出现的人,面无表情。可重尘缨却偏从那张平淡到略显阴沉的脸里看出了几分笃定,没有人开口,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他抿了抿嘴唇,手指一松,便将手臂放开了。
宴玦转回脑袋,将手掌再次贴上了那层黑雾。还未等完全接触,便有一层看不见的气体在交接处燃起了点点火星,噼里啪啦嘶嘶作响。等再靠近到完全浸入,竟是直接和皮肉灼烧起了妖冶火焰。霎时间,蓝光和黑雾交汇在一起,点燃、撕咬、膨胀、爆裂,汹涌出了黝青长烟。
他猛一缩回手,掌心上已留下了微红烫伤。
宴玦盯那烫伤凝了几秒,再次看向了重尘缨:“你也看出来了?”
重尘缨抱着手臂,接道:“你也看出来了。”和他不同,是肯定的陈述语气。
宴玦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起身回头,望见了候在门外的众人:玄甲卫严阵以待、朱砂肃目而视,唯有负责接待的吏部尚书柳文尚哆哆嗦嗦,还有随行而来的东洲使团哀声哭嚎。
本以为杨凌之死定是妖族为阻止封印所为,可如今看来却万不止如此......宴玦半敛着眼皮思忖着,这事儿牵连甚广,为保万一,知道的人得越少越好.......
片刻,他微仰起下巴,沉声下令:“今日之事宴某必会给各位一个交代,还请各位先行回屋,玄甲卫会加派人手,保证诸位安全。”
“杨大人都已死了,如今你却什么都不说,光叫我们回去什么都不做干等着,这难道就是你们北洲的待客之理吗?”东洲使团内忽然爆出一声高昂异议。
那刺耳的嗓音落在耳朵里,宴玦连眼皮也没掀一下,只朝人群中的柳文尚招了招手。待柳大人抹着汗快步跑近了,便凑在耳边低声开口:“柳大人,这是你该解决的事情......”
柳文尚点头如捣蒜,回头看看叽叽喳喳的使团,又看看冷脸指挥的宴玦,慌忙应声接下了。可他依然不放心,手指拢在袖子里搓个不停,语气颇为担忧:“将军真不需要帮助吗,柳某自知心怯,做不得蛮力活儿,但也愿尽绵薄之力......”
宴玦却像没听见似的,拍拍柳文尚的肩膀,轻轻一推,把人强行赶走了。接着,又侧过头朝玄南彦嘱咐道:“朱砂那边你亲自守,正式重铸封印之前,不得离开半步。”
“放心,有我在......”玄南彦没了往日的嬉笑模样,也附在宴玦耳边低语,“东洲不好应付,你好歹也做点什么表示表示......”
宴玦点点头没说话,只偏头看向朱砂,轻微弯了脊背,抱拳道:“还请殿下担待。”
“理解。”朱砂笑笑,也一抱拳,转身便跟着玄南彦离开了。
行事之快,众人皆散,不过转瞬。
宴玦偏过脸,看见了还立在原地的重尘缨:迎着窗外投来的泛白日光,低头琢磨着杨凌的尸体。
他跟深色很搭,宴玦忽然想到。
尤其是纵深到几乎能叫人陷进去的漆黑长发,落在背后荡起微微的卷翘,一圈又一圈,一层叠一层。
在晨辉之下,显得更为幽邃,甚至有些古怪:没有艳芒照耀下应有的橙亮反光,让人感觉常年行于荫蔽,鲜少暴露在高天白日。
他正侧着脸,鬓发轻悬,偶有几缕斜阳残映,折射出左耳上的黑色耀石坠子,便在明暗交汇的阴影里,结出了小小星汉。
哪怕只是草草收拾了一下,却足以郎艳青松。
宴玦愣了半秒钟。
他定定神,上前一步,直言开口:“我需要你帮忙。”
重尘缨转过脸,听到了这句意料之中的话,他微微眯起眼睛,盛了点诡计得逞的邪笑:“宴将军现在又肯相信我了?”
“不相信......”宴玦没有丝毫犹豫,淡声开口,“但我更怕你死了......”他瞟向对方的眼睛,语调强硬,不容拒绝:“你跟着我,我才能保你不死,封印就还有转圜余地......”
“更何况,你也看出了鬼域怨气,我也能多个帮手。”
理由充分,有理有据,但即使没有,重尘缨也压根不会拒绝。
“宴将军都发话了,我哪敢拒绝......”
嗓音里夹了笑,他一抬下巴,忽得把后背给挺直了。他踱着步子,晃到宴玦跟前,微微低了视线:他其实只比宴玦高了小半个脑袋,却刻意营造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气势。
“只要将军你不嫌弃,我定然寸步不离。”重尘缨眯起眼睛,把脸贴得很近。
窗外的光正面落在他脸上,清晰又透亮,宴玦甚至能看见他皮肤上的细微绒毛,以及左侧眼睑下有一颗极小的黑痣。
像是微末的漩涡,注意不到也就算了,可一旦发现,就会不由自主地深陷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