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七,你起了吗——”玄南彦不客气地推开门,在看见屋里坐着的人时猛然一怔。
那两个人相邻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早饭,重尘缨的筷子伸进宴玦碗里,似乎是夹了块白色的糕点。
宴玦盯着那糕点皱了皱眉,转而又把它夹进了重尘缨碗里:“不吃这个,不喜欢。”
宴玦不喜欢吃八珍糕,重尘缨暗自记了下来。他点了点头,笑着把糕点接下来,话也接得分外有耐心:“嗯,记住了,我之后注意。”
这两人旁若无人,压根没把玄南彦放在眼里。
玄南彦紧了后槽牙,两只手猛地拍在桌面上,震得那瓷碗瓷盘都恍惚失了重,碰得清脆作响。他一转头,神色不善地质问重尘缨:“你怎么会在这儿?”
重尘缨懒洋洋地掀起眼皮,下巴朝宴玦指了指:“你怎么不问问宴七?”
玄南彦两眼一瞪,发出更加惊讶的声音:“你怎么叫他宴七!”
重尘缨眯着眼睛笑,心说我还能叫另一个更亲昵的名字,可偏过头看见宴玦近乎威胁的视线,只是瘪了瘪嘴没接话。
玄南彦又猛地一转头,看向了宴玦,瞪着眼睛无声质问。
宴玦一个问题也没回答,只冷淡着嗓子,表情平静:“有事说事。”
玄南彦语气一噎,伸出根指头不怎么礼貌地重重指了指重尘缨,接着便沉声开口:“刑部那边来报,柳文尚突然什么都不愿意承认,又碍着伤怕动刑了给人弄死,所以问不出话来。”
宴玦顿了顿,语调依然没什么起伏:“玄甲卫只负责抓人,不负责审人......”
“我也知道,也跟他们说过了......”玄南彦坐下来,从桌上挑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说得含糊,“但怪就怪在,柳文尚说只要见你一面,他就什么都愿意坦白,而且绝无隐瞒。”
宴玦眼神一顿,轻轻嗯了声,接着又好似想到了什么,看向重尘缨问道:“你怎么看?”
重尘缨扬起眉,似乎没料到宴玦会让自己参与北洲的政事,他思索片刻,然后应声接道:“如今他跟姜进海都关在玄甲卫,他就算现在杀了你妖族也没法帮他,应当没什么问题。”
宴玦点点头,好像并不怎么在乎他的回答,只忽然问道:“想去看看吗?”
重尘缨微愣,接着便摇了摇头:“不了吧,没那个必要。”
他虽从未亲历朝廷刑讯的场面,但也见过白阎罗处决叛徒前的面谈问话,想必也无甚区别。对方要么面红耳赤挣个你死我活,要么痛哭流涕抱头垂泪,总得弄出一副情深义重悬崖勒马的道德感来,能有什么看头。
更何况柳文尚曾经还想杀了宴玦,他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把他的命给收走了。
但宴玦却当没听见他这声拒绝,抿了抿唇,半晌冒出了句轻飘飘的话:“去吧......”
“就当陪我。”语气虽柔软,却没有半分商量的意味。
重尘缨有些意外地抬起眼,望向宴玦的视线洋溢出直白的笑,半分犹豫也没出现,直接便应了下来:“好,陪你。”
等重尘缨去换衣服的功夫,玄南彦忽然夹住嗓子,朝宴玦瘪着嘴,阴阳怪气道:“哟,就当陪我——”
“宴七我怎么没发现,你现在都这么有耐心了,闹着玩的人居然超过了十天......十天!”
他语气惊讶,两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宴玦,在他周围来回绕圈:“这什么概念,除了青溪姑娘,你跟谁好过这么久?”
宴玦瞥了眼他,神色平平,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这就更不对劲了。
玄南彦猛得停下脚步,视线直勾勾地盯进宴玦眼睛里,语气认真又低沉:
“你不是,来真的吧?”
“什么真的假的。”宴玦眯起眼睛斜他一眼,只当听不懂。
“少装蒜......”他一把揽过宴玦的肩膀,压低声音凑近说话,“姓重的什么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况你连他究竟是谁都不清楚,不怕引火烧身吗......”
“你要是想跟我聊他,我也不介意跟你聊聊朱砂。”宴玦冷着脸,面色不善地偏着眼色瞧他。
玄南彦表情一噎,当下便有些尴尬地摆了摆手。可没消停两秒,便又再次开口道:“咳——我能有什么意见,我就是信口开河罢了......”他看着宴玦,眼神忽然间小心翼翼起来:“那你家那小妹呢?你要真跟他搁一块儿了,不又得发疯?”
宴玦拧着眉,语气里已经有明显的不耐:“你也知道我是她兄长,怎么也跟着一起不清醒了?”
“我这不是担心你那比戏台子还精彩的家吗......”玄南彦摸了摸鼻子,偷偷摸摸地嘀咕着。
话音刚落,重尘缨便从屋里走了出来,还没等他靠近,玄南彦便赶紧一直溜后背,把嘴给闭上了。
“等很久?”重尘缨极为自然地顺手揽住宴玦的后背,四根手指勾着腰,把人无知无觉地往自己身边带,让他同玄南彦之间隔开了段距离。
“没多久。”宴玦应了声,余光瞥见左右两边完全不对等的距离,又看见玄南彦毫无察觉的脸,没有吭声。
但还没等三个人出庭院,一名玄甲卫便面色匆匆地跑了进来。
“将军,出事了——”他抱拳抬起头,才发觉重尘缨和玄南彦也在旁边,视线先是定在重尘缨身上,又目光闪烁地看向了宴玦。
“有什么就说吧。”宴玦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玄甲卫再一抱拳,字句铿锵,却隐约含着惊颤:“姜相,去了。”
宴玦和玄南彦皆是一愣,玄南彦猛地拽住玄甲卫的胳膊,厉声问道:“怎么回事,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
那玄甲卫猛得低下头,连忙解释道:“回六殿下,是巡防的狱卒今早点人的时候发现的,相爷身上并无外伤,也无中毒迹象,是在......睡梦中离世的......”
“仵作也来看过,说相爷是寿终正寝。”
玄南彦忽然松了口气,他拍拍自己的胸口,低着声音自言自语道:“寿终正寝好啊,省得那群不怀好意的人污了相爷的名声......”
宴玦恍惚了一瞬,下意识偏过脸,注意到了重尘缨的表情。
那人面色平淡,唇边带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左边的眉毛微微扬起,甚至有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哪怕自己的情绪也说不上有多慨叹,但长久以来对感情的揣摩和伪装让他清楚的知道,重尘缨全然没有对于泰山倾颓、斯人已逝该有的尊敬和同理心。
只是隔岸观火,乐意让热闹大于人情。
宴玦把视线又悄无声息地收回来,喉头滚动间,出声问道:“柳文尚知道这件事吗?”
“相爷离世的消息除了发现尸体的玄甲卫和仵作,其余人等尚未告知。”
“嗯,做得不错......”宴玦点点头,“先不要告诉柳文尚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