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重尘缨带着黑色帽兜,遮住了半张脸,作为筹码交换回了人族。
视线隐匿在阴影下,看见黄月面色凝重地出现,在雷蛟耳边说着什么。上一秒还洋洋得意的表情转瞬僵硬,陡然难看起来。
他看向蝰,嗓音低沉:“再逢春出事了,有人偷袭。”
蝰故意作出副惊愣模样,体贴提议道:“这边已经结束,我同你一道过去。”
又在转头的瞬间,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重尘缨。
等妖族众人彻底离开视野,重尘缨便把斗篷完全摘了下来,一匹白马缰绳也被送上手心。
“万事小心,性命为重。”
云流止沉声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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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玦?你怎么在这里?”在看见宴玦出现在密室洞口时,雷蛟蓦然一愣,他对宴玦向来有戒心,从未告知过再逢春实验的位置。
而就是这一分神,胸膛却猛地被短刀刺穿。
雷蛟蓦然回过头,看见了表情麻木的黄月,护体灵力在瞬间爆发,将她连人带刀撞退数米,倒地晕厥。
他面目狰狞,直勾勾盯紧宴玦:“宴玦!你敢对我动手,居心何在!”
宴玦冷眼相看,不言一词。
雷蛟忽一惊愣,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瞬间转头看向了蝰。
他站在背后,和宴玦一起,对自己形成了包围之势。
“真没想到啊,你也能背叛我......”雷蛟阴沉了脸色,近乎咬牙切齿,“我跟你共事上百年,你宁可帮一个外人也不帮我?”
“灰炽和江雪也跟你共事上百年,你可曾背叛他们?”蝰两眼逼仄,指尖成爪,已作进攻之态,“谁是真的为妖族着想,我就帮谁。”
“你怎么会知道他俩?”雷蛟正要讥讽,却又被后半句激怒,骤然拔高语调,“你说我不为妖族着想?”
“放屁!若不是我借再逢春发兵,就连你此刻都深陷域外,受尽人族羞辱!”
“你真觉得妖族需要你那什么狗屁战争吗?”蝰同样压眉扬声,音调高昂,发顶每一条蛇都在怒张吐信。
“百年前天下太平,两族相安无事,那才是妖族最繁盛的时候!妖众千千万,十之七八和凡人无异,无不图一寿终正寝,而不是为了你所谓的战争流离失所、丧子又丧父——”
“太平?只有胜者的太平才是真正的太平!”
雷蛟蹦出声冷笑,目光如炬。
“你也好意思跟我谈战争,你没参与屠杀吗?谁不知道蛇族才是主力,妖族杀了多少人,你唾蛇又杀了多少人,你真觉得和平下来人族会放过我们,会放过你吗?”
蝰低垂下巴,嗓音发沉:“所以我要纠正我的错误。”
“行了,何必跟他废话。”宴玦隔岸冷眼,冥麟现于掌心,能靠武力解决的问题向来不靠嘴。
“你就是再跟他讲道理,他也不会听。”
蝰啧了一声,不再与其多言,灵力积蓄于手,毒信嘶鸣里,无数蛇群自四面而来,铺盖地面,重重围堵。
无一不是剧毒。
雷蛟阴下脸色,属于鸟类的六翼于肩脊展开,可才升至半空,就感知到一股极强的灵力冲击直奔后背。
他急忙偏身躲过,在摇晃的视线里回过头,看见了静悬于高空的宴玦,流云一样的银白翅膀半遮天日,暗光涌流。
一上一下,几乎把雷蛟的路完全堵死。
劣势之下,却不觉囚困,反倒一咧唇角,语气幽森。
“真以为我只吃了灰炽吗?”
他双目发寒,六翼裹挟飓风,灵力在气旋中流转摩擦,积聚火星。
“每一个为大业而献身的人,都将拥有杀死叛徒的荣耀,”
“哪怕是妖神——”
在尾音里轰然爆炸。
速度之快,威力之强,难以躲闪。
混乱中抢夺先机,将两人直直逼退。
重尘缨出现在宴玦背后,右臂揽住后腰,在半空中搂紧,然后在落地的瞬间用左手撑住蝰的肩膀,把两个人同时接了下来。
他看向宴玦,灵力即时便渡了过去:“没事——”
视线才偏,注意力便定在他身后的那双格外招惹的翅膀上,霎时卡了壳。
“这时候发什么愣,”宴玦眼睛微眯,拿胳膊肘撞了一下后腰,“回去给你看。”
重尘缨骤然回神,扬起一个笑。
“你不是疯了吗?”雷蛟沉如闷雷的声音打断了他,表情阴戾。
眼光收敛,唇角的温度便即刻转凉,重尘缨冷哼一声,语气讥诮:“就这么忌惮我想我疯?”
不渡生现于掌心,银光闪烁间锋刃低鸣:“你怕我师父怕了那么多年,现在还怕我?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啊......”
就那样单手背身,头发自有生风,一样傲慢的姿势,一样戏谑的眼神。
让雷蛟想起了当初的楼月归,当初徒手生拔了他全身鹰毛的楼月归。
不自觉喉头吞咽,又在瞬间面目狰狞:“找死!”
然后在暴怒里正面袭击。
可雷蛟就是吞噬了再多散妖,也填不上重尘缨这个多出来的窟窿。
三人围攻之下,不过几个来回,就让他身受重伤。
五脏俱损,口腔内血液倒流,雷蛟跪伏于地,思维混乱之中,眼神飘到重尘缨身上,然后霎时定住。
他佯装力竭,被蝰压着手臂站起身,在经过重尘缨身旁时爆发而动。
尖锐的獠牙在瞬间叼住脖颈,浸进皮肉,鲜血迸发。
“阿缨!”宴玦一声惊叫,急急要去帮忙,可凭空而起的灵力气流强行撞开了他。
重尘缨在剧痛里回过神,正想把人往前摔开,却发现手臂、腿脚都在突然之间使不上劲。
他的灵力在流失,通过咬伤进入了雷蛟的身体。
熟悉的经脉倒流,灵力溢散,让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血流成河的山洞。
当年再逢春的仪式只进行了一半,而剩下的一半,在此刻完全。
“玄门九重,归我了。”
雷蛟掐住他的咽喉,在耳侧阴狠出声。
重尘缨半长着嘴,呼吸晦涩,全身的感官和知觉都在消散,空洞朦胧之际,他听见宴玦隔着灵力护障在喊他。
喊得什么呢,他听不清。
可雷蛟要是成功了,宴玦就会出事。
重尘缨捱着近乎晕厥的疼痛,将自己的灵力毫无保留地往缺口上送。
雷蛟还没来得及惊喜重尘缨的配合,下一秒便觉得心脏骤停,浑身骚动。
嘶哑幽寂的嗓音在面前响起,如冰刃逼颈:“就怕你,无福消受——”
当年九重初成的时候玄门撑爆了重尘缨的所有经脉,要知道,武修的身体素质早已超出常人,他不信雷蛟这个破灵修有此等本事,能毫无反噬地接住这“横来之财”。
“放开我!你个疯子——”
雷蛟已经意识到了不对,狂跳的血液持续升温,灼烧愈演愈烈,已经开始沸腾。
可仪式已成,除非一方死去,通路断裂,否则绝不会停止,宴玦和蝰破不了屏障,雷蛟也不能。
更何况重尘缨还死死摁着他的脑袋,顺着气流,把自己仅剩的灵力全部倒灌给了他。
“不、不,不——”
雷蛟骤然瞪大双眼,剧烈挣扎着,可越挣扎,身体里的每一段筋脉就越发震荡。
然后膨胀、绷紧。
在极限里无声断裂。
再逢春的通路被强行中断,巨大的爆炸声响起,没了灵力护体,雷蛟在火光里霎时裂成碎块,血肉淋漓。
宴玦迎着风暴而上,顾不得灵力还没彻底聚拢,便用身体挡住烈焰,帮重尘缨拦截掉大半灼烧,可哪怕已经被冲撞地跪倒在地,却还是收效甚微。
重尘缨灵力枯竭,已经遭受不起任何伤害,如今便是双眼紧闭,内脏俱裂,口中鲜血不止。
“阿缨,阿缨你醒醒,别吓我......”
宴玦声线颤抖,眼泪已经先于声音落了下来,双手混着血渍捧住他的脸,灵力源源不断地灌进去,却像是进了无底洞,如何也填不满。
重尘缨眼皮微动,半阖着眼睛,除了唇边的红,面色惨白,毫无力气地看他。
试图抬起手臂,却抬不起来。
宴玦于是急忙牵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
“别闭眼,求求你,别闭眼”
惊惧到是孤悬绝壁的跛脚鸟,恨不得把自己全身的灵力全都灌给他。
“对、对不......起......”
重尘缨的声音轻极了,小到几乎听不见,宴玦只能紧紧挨着他的耳朵,让眼泪在胸口积聚起潮湿的窝。
可连微弱的呼吸起伏都反应不出。
重尘缨猛一仰脸,逼迫自己吐出几口急促的气,让吐词尽量清楚。
“不、不能、陪你......”
但每吐一字,便鲜血涌流,含混不清。
宴玦紧紧抱住他的肩膀,脑袋埋在胸前,表情皱在一起,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猛烈发抖:“不要,你不要说话了,我一定能救你,一定能救你......”
可重尘缨没再接话。
宴玦猛一抬头,发觉不知何时,他已经完全闭上了眼睛。
“不、不要这样......”眼泪浸透满脸,宴玦口齿不清地重复着,慌乱之中把额头抵上去,不要命地灌进灵力。
眉心白光闪烁,阵法开启。
“宴七!你不要命了!”
蝰从远处飞奔过来,朝宴玦大喊。他试图阻止,却被眼前过于震撼的画面逼停动作。
宴玦在献祭。
这是一种极为古老的术法,在千万年前妖族还是奴隶的时候,人族用来无条件驱使、压榨妖族的手段。
人会共享妖的寿命,妖死了,人不会死,而人死了,妖却会跟着一起死。
这种不平等的契约早已随着时间流逝而彻底掩埋,蝰甚至不知道宴玦上哪学来的这些邪魔外道。
他不知道宴玦为了避开不愿意的枯蝶传承,翻阅了多少典籍,又学了多少关键时刻能保人性命的手段。
宴玦再度睁眼时,重尘缨脖颈后面的咬伤已经复原,而自己,也还好生活着。
只是依然没有醒来的趋向。
他猛地抬起脸,看向蝰,音调沙哑:“我没死,他就没死,可为什么还是毫无反应?”
蝰急忙蹲下来,去摸重尘缨的脉搏,没有发现任何灵力波动。
他沉思片刻,半晌才冷静开口:“他当初跟我决斗的时候也没有灵力,是生吞重白附才逼发了玄门其九,巴斑墨和重百附是一个原理,都是浸入血液起效......”
他略一停顿,视线看向宴玦,缓慢开口:“你若是信我,就让巴斑墨咬他一口,然后我再给他解毒。”
宴玦面色不改,半秒之后便蓦然开口。
“我信。”
【作者有话说】
脑洞有限,剧情只能俗俗且古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