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尘缨猛然扬起脸,面露惊色,慌忙摇头道:“不,不要......”
他又想去牵宴玦,碍于距离太远,便一掀被子匆匆下床,可一靠近他,他便马上后退开,徒留手指僵在半空,定在原地愣愣出神。
“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宴玦寡着脸,语气很凉,“你身上的禁制我已经解了,找个机会自己走吧,没人会拦你。”
“不,宴宴,我不会走的,我爱你,我不会离开你的——”
“我知道你爱我。”
宴玦声音一顿,直直看进重尘缨的眼睛,异常笃定。
“可你单方面觉得是为我好,我就真的会好吗?什么预兆都没有,什么都不说,无缘无故就开始疏远我,排斥我......天大的事不应该更要告诉我再一起解决吗?”
眉头皱在一起,音调再扬,声声入耳。
“你把我当什么?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觉得自以为是的牺牲很伟大吗?”
他忽然贴面靠近,反而让怔愣的重尘缨猛地倒退半步。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爱我,所以不管你做了什么,不管有没有伤害到我,我都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
重尘缨视线闪躲,支支吾吾,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我......”
宴玦始终压着眼睛看他,半晌,吐出一口长气。
“我是想你爱我,但不是让你杀了我。”
再一句话,几乎让重尘缨咽喉含血。
他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宴玦,将躯壳揉进呼吸,声线发抖如绷紧的弦:“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一定......”
“然后再杀我一次吗?”
宴玦没拒绝他不要命的拥抱,只是睁着眼睛倚在他肩头,麻木沉音。
“跟你在一起太累了,我不是什么犯贱的人,你不要命我要命,有些苦头吃了一次之后,就不想尝试第二次了。”
“别这样好不好,宴宴,我错了......”重尘缨死死箍着他,闷在颈窝里,眼泪流下来,把半个肩膀都浸湿了,“对不起,对不起......”
“别再说对不起了。”宴玦毫无起伏地打断他,然后撑起脖子,把直愣愣的人推开。
接着走到门口,背影有些疲惫。
“就这样吧,你好好休息。”
重尘缨怀中落空,猛地抬起头,看见他有些虚晃的脚步,脑子里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斥声问道:
“你说你不爱我了,那为什么还要救我?怎么不干脆让我去死?”
宴玦回过头,眼底如静水,神色更平淡,像是在谈论今早食之无味的药膳。
“我曾经欠你一条命,现在还了,也彻底两清了。”
他顿了顿,无端想起很久之前浓情蜜意时对方因为极其没有安全感而放下的狠话。
“你要是想杀我,随时奉陪。”
重尘缨再度瞳孔震颤。
-
宴玦没再去看重尘缨,妖族的事接连不断,和在人族一样,从早忙到晚。
枯蝶血脉在他的潜意识里附加了对于妖族的归属感,但又碍着心魔因为某种意料之外的理由消散,导致作为人类的情感依然存在。
既然他没死,重尘缨也没死,那最好的结果就是共赢,他想要说服其它妖神,并为此做了很多盘算。
正午的阳光升到顶点,开始缓慢下沉,挨着隐隐约约的饥饿,宴玦才意识到自己又错过了饭点。
叫人再去准备费时费力,还不如直接等到晚上一起解决,他这样想着,于是便习惯性地去拿放在案上的豌豆黄糕点。
不知不觉吃完了一块,伸手正要去摸第二块时,却落了个空,抬眼看过去,竟连整个盘子都没了。
重尘缨站在案前,一手端着抽走的糕点盘,另一只手把一碗山药芡实粥放在了他面前。
表情不怎么好看,语气也带着点强硬:“先垫垫,晚饭的时候再吃正餐。”
宴玦看了眼人,没说话,汤匙搅动两下散去点烫,再开口道:“怎么,想毒死我?”
话虽这样说,粥却已经进了嘴里。
重尘缨正要教训他几句依然没改的坏习惯,闻言蓦然一愣,眼睛垂下来,轻声说道:“宴宴,我没那么想。”
宴玦没看他,等一小碗粥几乎见了底,便兀自问道:“什么时候走?”
“我不走。”重尘缨接得很快,他疾步上前,把邻座的蒲团抓过来挨着宴玦坐下,小心翼翼地拽着他的衣角,语气诚恳,“我想留下来照顾你,就当补偿你当时......”
他本想说自己病中细无巨细的照顾,可语气一噎,怕让宴玦想起不快,便又咽回去,只剩了吞吞吐吐的三个字:“好不好?”
宴玦像是没听见后半句,继续翻着手里的公文,面色不改道:“留在妖族对你没有好处。”
听见这若有若无的拒绝,重尘缨顿时沉下脸,干脆一敛眼皮,开口不容辩驳:“反正我不走,你在哪我在哪。”
宴玦偏头盯了他一眼,知道自己单凭口舌拗不过他,也没反驳,只是语气依然寡淡:“随便你。”
重尘缨眼睛里又漫出亮光,再靠近一步,忽得把宴玦整个人都抱起来,放在了自己腿上。
然后从身后圈住腰,下巴垫在肩窝,让他稳稳坐在自己怀里,语调含糊:“坐地上哪有坐我身上舒服。”
忽然围聚上来的温度让宴玦有些恍惚。
两个人关系亲近的时候,他就时常拿重尘缨当椅子垫,靠着他的胸膛,嗅着他的气息,只要偏头就能得到的一个婉转又温柔的亲吻,做什么都兴致盎然,怎么坐都很舒服。
受用到觉得周遭的每一缕空气都在暖洋洋地拥抱他。
可在重尘缨刻意远离之后,便发现冷冰冰的活人比冷冰冰的死垫子更没有人情味儿。
宴玦无端觉得心口发闷,沉默着正要从他身上起来,却被重尘缨再度箍紧。
“别走好不好,就让我抱抱。”
重尘缨埋在他颈窝里,看不清表情,嗓子有些哑:“我好想你,好久都没这么抱过你了。”
宴玦不说话,动作蓦然有些僵。
“你忙你的就是,我保证不打扰你。”
重尘缨偷偷打量着宴玦欲言又止的表情,感受到逐渐松懈下来的身体肌肉,知道自己的得寸进尺又成功了。
宴宴的心很软,像流动的水一样,摸到哪里都是软的,只要自己稍稍坚持,无论做得再过火还是会接受。
单凭这下意识的纵容,宴玦就不可能不喜欢他。
就是闹脾气而已,哄哄就好。
重尘缨勾起唇,手臂再收,脑袋搭在宴玦肩膀上,心满意足地靠好了。
妖族的事务繁琐无趣,跟着看了会儿便倍感倦怠,加上宴玦也不跟他说话,脑子里竟朦朦胧胧眯起了觉。
这一觉,直接昏昏沉沉到了傍晚。
宴玦忙完跟前的事,反手摸了摸重尘缨的脸颊,把人轻轻叫醒:“困了就去睡。”
重尘缨慢吞吞地半睁开眼睛,圈在腰间的手臂下意识收得更紧,又偏头把脸陷进宴玦颈窝里,浸得更深,嗅得也更深,然后贴着温热的皮肤摇了摇头。
卷翘的发丝挠在脸颊上,有些痒。
宴玦被他蹭歪了头,眼睛里却泛出笑,手指敲了敲桌案,声音很柔:
“那先吃点东西。”
重尘缨抬起眼睛,看见了已经在案上摆好的晚饭,两人份。
接着又想到刚刚宴玦过分亲昵的语气,心下一喜,便顺着绳子往上爬,也当什么事也没发生,极其自然地就要搂住宴玦,手拉手地一块吃饭。
可宴玦却拨开臂弯,从他身上下去,坐在了旁边。
“吃完就走吧,等会要见人,你在这不方便。”
语气也瞬间没了温度。
重尘缨一哽嗓子,低低接了声好。
等宴玦完全歇下来,已经是半夜了。
他半挂着松散的睡袍,敞出身前还沾挂着水汽的皮肤,在袅绕的雾热里浸得有些泛红。
耳侧纤细的发辫有些受挫地挤在琵琶骨的凹陷里,翘起一个委屈的弧度。
像是在说,快来帮帮我,我需要你的触碰和解放。
等眼睛低下来的时候,又发现睫毛好似更长了些,连肤色也更白了点,像是骨瓷塑的娃娃。
想是因为彻底觉醒的蝶族血脉,哪哪都变得更加精致漂亮。
需要人小心翼翼地爱惜,需要人拥进怀里疼。
重尘缨直了眼睛,无故吞咽口水。
于是宴玦一从内室出来,就看见了这副着魔般的怔愣表情。
“你在这干什么?”
他冷下脸,语气疏远。
重尘缨抿了抿嘴唇,上前走近,想要去摸那耳侧的辫子,却被偏头避开。手指尴尬地收回来,垂着视线轻声说道:“你睡眠不好,我想我在的话,你能睡得好点。”
宴玦盯着他,停顿半晌,勾了个古怪的笑:“第一天知道我睡眠不好?”
重尘缨蓦然发愣。
“当时苦心孤诣的时候怎么不考虑我睡得好不好?”宴玦没理会他,扒开挡在自己路前的人,径直走到榻前,“放心,早习惯了,有你没你都一样。”
重尘缨心脏抽疼,急忙反身抓住宴玦的手腕:“宴宴,我......”
宴玦面无表情,把手猛地抽回来,眼神定定:“你觉得我不知道你心里想做什么吗?”
他看着重尘缨,一字一顿:“我不想也不会跟你做。”
“我不是......”
“出去。”
宴玦懒得再同他纠缠,兀自翻上床,被褥裹上来,一扬手把烛火也给灭了。
重尘缨定在原地,表情落寞。
可没伤心几秒,便不管不顾地也上了床,掀开宴玦的被子,挤了进去。
“重尘缨!”
宴玦吼他。
但厚脸皮的人一把从后抱住他,一只手圈着腰,另一只手盖上了眼睛。
掌心贴着眼皮暖暖覆下来,让视线更暗,也让触觉更加敏锐。
宴玦知道重尘缨的嘴唇就在自己耳后,也凑得很近,感受得到散发出的温度,听得见沉缓的呼吸。
灵力徐徐涌出来,包裹,缭绕,只为了哄他睡觉。
“我不碰你,你好好睡。”
重尘缨嗓音很沉,在颈侧落下一个发烫的吻。
“你要想骂我明天骂,打也明天打,好不好?”
宴玦纠结了会,私心战胜理智,没吭声。
【作者有话说】
分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