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浊百无聊赖地坐在屋顶房梁上,支着一条腿,手里还拎上了半壶酒,正优哉游哉地闭着眼睛晃悠脑袋。可他才惬意了没多久,便陡然睁开眼睛,神情一顿,望向了地面上的青石小路。
小路无人,只有中央站着一白衣女人,正是之前出现在医馆的那位。
何浊瞬间打起了精神,手忙脚乱地从屋顶上翻身下来,落地时还打了个踉跄。
他一拱双臂,迎着无处而起的阵阵风声,两手握拳交叠,弯下了腰:
“何浊见过尊主。”
谦卑而敬畏,对鬼域尊者,白阎罗。
尊主为何会来此地,何浊并不清楚,只是不知何来的预感告诉他,白阎罗此行不善,此刻更是绝对不能抬头。
白阎罗瞟向他伏低的头顶,淡着视线,似乎并不打算叫他起来。她缓慢踱着步子,每一次抬脚踩上青石石板,便伴随起一声低沉闷响。
是石板碰撞地面而迸发出的嘶哑呐喊,浑浊又阴郁,悲劣且漫长。
叫何浊不由绷紧了表情,冷汗直冒。
完蛋......
声音不断逼近耳膜,随之还有千斤覆顶的威压扑天而来。一层又一层,重上再加重,挤在何浊身上,压在何浊身上,逼得他一口接一口地吐着粗气。
“何浊,你好大的胆子。”
在逐渐拉远的意识里,他终于捕捉到了些许浅薄又轻飘的字句。
是说的那件事......他猛地屈膝向前,完全跪了下去,尽了此刻最大的力气,高昂语调,迅速解释道:“属下哪敢,只是公子之令,属下不敢不从。”
白阎罗掀起眼皮,语调平平,听上去并不十分意外:“公子让你去袭击宴玦?”
“正是,属下何时欺瞒过尊主。”何浊低着头,汗珠滴落在石板上浸深颜色,打湿了一片。
这话似乎极好地说服又取悦到了白阎罗。她二指一挥,何浊便觉得后背忽然一轻,好像没那么难受了......背后的威压终于散去,他顿时松了口气。
“起来吧......”白阎罗一抬下巴,语气依然寡淡,声音顿了顿,再次开口:“正事儿办得如何了?”
何浊站起来的时候两腿发软,连膝盖也还在发麻。他没什么形象地抖抖腿,憋出个勉强的笑,又跟什么都没发生似得捏起了玩笑的语气:“除去公子自己作妖拖延时间,一切顺利。”
白阎罗扬起眼睛,若有若无地哼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嗤笑:“随他去,你只管继续跟着。”
“是。”何浊又一抱拳。
-
“你认识刚刚那两个人吗?”宴玦一偏头,忽得开口道。重尘缨脚步没停,依旧慢慢悠悠:“不认识。”
“不认识为何还跟着了魔似地盯着人家看?”宴玦接得毫不犹豫,似乎不怎么相信。重尘缨脚步一顿,也把视线偏向他:“你不也看人家长了副好面貌盯了半天......这又该怎么解释呢宴将军?”
宴玦波澜不惊,只略微仰起下巴,语气寡淡却坦荡:“你不也说人家生了副好样貌......”
这话的确不假,可听在重尘缨耳朵里,不知怎么就刺耳起来。他将嘴唇抿紧又松开,刻意拉长嗓子,故意轻佻了语气:“都说宴将军红颜知己不少,如此看来也尽是绝色了?”
他本无意传闻真假,现下却想亲耳从宴玦口中听到确切的答案,更过分地无端期待着他会出言反驳,毕竟传言大多添油加醋,和事实相差甚远。
但这人却只是幅度颇轻地摇了摇头,语气淡淡:“流言大多荒唐,我待她们以貌,她们同样取我以容,各得所需,算不上知己。”
重尘缨只觉得忽然出现了口气堵在胸腔里,不上不下,好像前前后后都有无数人挤着,憋得难受。他吐了声短促的笑,又仍不死心地把自己往沙石里埋:“芙蓉楼的青溪花魁也算不上?我可听闻你为了她拒绝了长公主。”
在宴玦明显摇头否认的瞬间,重尘缨几乎在面具下完全勾起了笑。可下一秒,说出来的话又叫他僵硬了表情。
“长公主那是她自己不想成亲,非寻我当挡箭牌......”他抱着手臂,音调平平,可在提起青溪时却略微放缓了语速,哪怕依然平静寡淡,可重尘缨还是听出了不寻常。
“至于青溪,她的确不一样......”宴玦顿了顿,“若她不介意,便能算半个知己。”
重尘缨眼皮一跳,觉得自己就不该起这个话头。窝在胸腔的那口气越发膨胀,充塞着寒凉发冷的气体,几乎撑破了皮肉,冻得他锥心疼。
见他不搭话,宴玦便侧头看了过来:“怎么了?”
重尘缨一滚咽喉,想开口却嗓音发涩,突然咳了一声:“咳——”
“此前听了传闻只觉不信,如今得你亲口这么一说,倒真佩服起这铺天盖地的眼睛,什么都能打听到......”他压低了声音,想要把那语气里发自内心的怪腔给藏起来,尽量说得寻常。
可宴玦还是隐隐觉出了点不对劲,他轻轻抬了眼睛,听上去似乎有些无奈:“想听便告诉你,告诉了又不高兴......”
“你可比姑娘难对付多了。”
重尘缨闻言一顿,只当没听见那大半句戏言,单那短短一句话,肚里的气竟在眨眼间全消了。
他哽了嗓子,敛声息气地低低说道:“姑娘可不能带你进出鬼域......”
宴玦没接话,只在面具之下,无意识地勾起了唇角。
但没过几秒,便忽然好像想到什么,立刻收敛表情,平静了语气:“说起来,刚刚那个男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重尘缨半阖着眼皮,本还躁动雀跃的心绪便在陡然间归于一潭死水。
他微微侧过脸,过眉的碎发露挡住半边眼睛,像隐蔽在海草中的水蛇:“......是吗......”
“宴将军还真是阅人无数,连鬼域都能遇见熟人。”
语气飘忽,散在半空。
宴玦摇摇头:“眼熟罢了,却不曾记得到底何处看过......”他忽然沉了声音,由着思绪想到了某些更深的地方。
再次一抬脸,直直看向了重尘缨,神情严肃:“而且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古怪了吗......”
重尘缨彻底转了过来,毫不躲闪地迎上了宴玦的视线。在无风过境的小道上,无端面庞发凉:
“何处奇怪?”
“八方将军为何要杀杨凌,又为何要杀我,最后明明可以得手却又落荒而逃......”宴玦凝着语气,“你不觉得,自从杨凌死后,我们一直在被推着走......”
“就好像出现了一个计划之外的人,故意让我们觉得就是何浊杀了杨凌,故意引我们来鬼域,故意拖住我们......”
他一字一顿,句句铿锵,说来也奇怪,声音明明没有温度,可敲在重尘缨耳朵里,竟隔着薄薄的皮肉阻拦无端沸腾了心火。
宴玦果然聪明......
他翘起半边唇角,勉强压住了即将倾泄而出的笑意。
他真的越来越好奇如果宴玦知道戏弄他的那个人一直都跟在自己旁边,会是副什么样的表情。
宴玦猜的很对,的确有一个计划之外的人在阻挠他,而这个人,就是重尘缨。
利用杨凌的死,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着。
他故意让何浊留下怨气引起宴玦注意,故意把宴玦带进鬼域让他以为是白阎罗插手凡世,故意让何浊袭击宴玦扰乱他的思路而更加相信自己......
重尘缨就是在捣乱,就是在干扰宴玦。他不在乎杨凌究竟因何而死,因为是谁都与他无关;不在乎修补封印这件事的过程是否顺利,因为结果必然会成功。
他只是好奇宴玦在蒙受欺骗陡然醒悟之后是否会愤怒,是否会失控,他想知道那副凡事皆无谓、凡人皆掌握的冷静面皮之下,最恶劣、最疯狂的本相。
毕竟肉做的心脏是最黑暗、又最纯粹的东西。
他只在乎自己的消遣。
猜测并得到宴玦的隐晦另一面将会是他诸多收藏品中最熠熠生辉的一个,将会他窥探掌控的所有罪恶人性中最值得回味的一个。
是勃然大怒出言不逊,还是恶念汹涌心生杀意,重尘缨都会甘之如饴。
若非要问他个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正如他为何执迷于窥探人性,昭然人性之恶。
因为这就是重尘缨的本性。
而宴玦就是他这次的目标。
仅凭之前远而又远的观察,浅而又浅的试探压根达不成他的欲望,所以只好再下一把大棋。
可他没料到宴玦如此快便能意识到自己的计划,但这没关系,和正确答案擦肩而过的懊悔会让整场表演的精彩程度再上一层。
只是还不是现在,还未到时候......
重尘缨对宴玦有穴来风的猜测不置一词,只幽幽敛住了眼神:“正如你所说,借玄武帝之手向白阎罗问清楚一切即可......”
“今日井已关闭,待明日重开之时,再回去也不迟。”
“嗯......”沉在思考里的宴玦应了声,又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抬起了头,“鬼域里有过夜的地方吗?”
重尘缨翩然一笑:“自然和凡世一样......”
“寻个客栈,开个房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