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楼里出来时,宴玦还陷在刚才的结果里。半晌,才顿了顿嗓子:“这消息可会有假?”
重尘缨似有所思地抬了眼,摇头接道:“她们依此行过活,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更何况,我们去别的地方也能打听到同样的消息,她没必要撒谎。”
“那倒奇怪了......”宴玦低下眼睛,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八方将军奉命去凡世不奇怪,可目的真是为了杀人族的大宗师吗......”
“白阎罗不参与凡世争斗无人不知,若真要插手两族纷争早在十年前为何不动手,她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打破自己早就立下的规矩......”
宴玦每说一句,重尘缨便僵一分脸色。
好在有面具遮掩。
他咳了声,打断了宴玦的思路:“你觉得那八方将军有可能会违抗白阎罗的命令吗......比如,和妖族......”他没把话说完,将那几个心知肚明的字留给了宴玦。
但宴玦没被他带偏,只垂下视线,待默了片刻,才透过面具上的孔洞笃定一般看进了重尘缨的眼睛里:“有一个办法可以直接知道......”
“通过圣上直接请见白阎罗,四洲皇族和三大世家有这个资格。”
重尘缨又是一愣,竟是不知说什么好。宴玦脑子动得太快,以当下之况,这确实是最快最好的办法。
可重尘缨不能让宴玦这么做。
他敛低视线,顺着宴玦说了下去:“的确是个好办法......现在直接回去?”
宴玦点点头,迈开了脚步。
可事还未毕,突变却至。
“咚——”
身后忽起一阵闷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激烈碰撞在了一起。不小的剑风从背后袭来,向前掀起了宴玦散落的鬓发。他从震惊里瞬间回神,猛一回头后退,抬起眼睛,是重尘缨手持一把木剑,挡在自己跟前。
而在他面前,是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男人,长相清俊秀丽,眼尾向上吊起,透着股玩味又轻蔑的笑。
铁剑和木剑相抗,那木剑却没有断裂,甚至连划痕印记都没落下。
袅袅黑雾拢在剑器相接处,似乎更加催化了激烈的力量相争,剑刃交磨在一起,撕扯出刺耳低鸣。
重尘缨和他拉开距离,又往后退开半步,和宴玦并肩而站。他低声开口问询,眼睛始终落在眼前的男人身上:“没事儿吧?”
“嗯。”宴玦淡淡应了声,往前一步便站在了重尘缨跟前,也望向了对面。
萦绕在男人身边的黑雾,和杨凌伤口处留下的气息极为相似,几乎一模一样。
他放缓了声音:“八方将军,何浊?”
何浊带着隐隐的笑,忽得把剑收在背后,左手放至胸前,竟向宴玦弯下腰来:“何浊,见过云麾将军。”
宴玦微微一愣,敛下视线压低了嗓音:“说人话。”
“宴将军威震四洲,何浊佩服,这是何浊的礼......”何浊勾了嘴唇,重新挺直脊背,又在瞬间起势长剑,直指宴玦,“而取宴将军的命,是何浊的兵。”
“虚张声势......”宴玦对这造作置若罔闻,周身在转瞬间聚起蓝光,苍苍碧色,辉辉鳞甲,于耳下发尾照亮半脸,又于手中化虚为实,凝成长枪。
两相而较,爆发出的灵力似乎不比何浊缠身的怨气少。
他初来鬼域,刚刚一时不察,竟差点被偷袭得手,幸有重尘缨相助......只是那人的敏锐程度似乎远远超出了的预期......可他现在没空多想。
宴玦屏息凝神,持枪于右手,脚下撤步再起,迎着扑面劲风,直直和何浊撞在了一起。在鬼域的压制下,宴玦却依然能和何浊打个平手,甚至还隐隐有超出之势,已经不劳重尘缨再动手了。
他抱着手臂在旁看着,眼见何浊额角都冒了冷汗,眼睛便忽得一转,落在了脚边不大不小的鹅卵石上。只轻轻拿脚尖推动,便和地面磨出了细细声响。
何浊闻声一顿,当下便掉转剑头,直向重尘缨。
重尘缨本是打算勉强同何浊过上两招,然后再假装不敌故意放他走,可他没想到宴玦会这么快地冲上来。
剑刃即将触碰到重尘缨的瞬间,宴玦猛地上前一步,将他从袭来的攻击前推开距离,自己却因为来不及躲闪,而在右手胳膊上直直挨了一剑。
宴玦呼吸一滞,陡然间竟连身形都站不稳了。
不是因为疼痛,哪怕是再危急再凶狠的伤宴玦也全受过,而是这切口里头回渗进了怨气,竟直接麻痹了半条胳膊,叫整个人头脑都发起昏来。
这异样的感觉让他霎时顿在了原地,没注意到重尘缨是何时又迅速出现在自己跟前,一手带着他的后腰,接住了自己忽重忽轻的意识:极端的疼混着极端的麻,就像整个人突然掉进了荆棘丛里,哪怕只是稍微动动手指,都能牵扯出隐隐切切的眩晕,牵扯出密密实实的窒息。
人与鬼竟如此有别,能叫那么小一道口子有这么大后劲儿......
宴玦昏昏沉沉地想着,并没注意到此刻正托着自己的人和自己背后的人究竟在做些什么。
重尘缨将人正面揽在自己胸前,视线猛地一抬,正正对上了何浊的脸。他紧着眼皮,那层薄薄的皮肉因为使劲而用力挤压在一起,半遮的瞳孔里逼出阴鸷的光,锋利又尖锐地钉进了何浊的眼睛里。
哪怕在面具的遮挡下看不清表情,何浊也能猜到他在说什么。
滚。
他哽了哽喉咙,一低头,在瞬间消失不见。
重尘缨垂下眼睛,再抬起时,已把那乍现的狠态敛了回去。
他紧盯住宴玦胳膊上的那道口子,猩红中夹着黑雾和蓝光,在燃烧里撕扯着血肉,落进眼睛,直叫人眉头都紧紧拧在了一起。他抬起手臂想要去触摸,可近了又远,远了又近,最后却只是落在了宴玦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语气凉得厉害:“宴玦,你是真不怕死啊......”
他知道宴玦绝不是单纯为了救自己。
宴玦半阖着眼睛,下巴抵在他肩头上,呼吸还有些重:“少说两句吧......你若是死了,我更没法交代。”
重尘缨闻言脸色更沉,在他看不见的身后忽然勾起了冷笑。果然是为了那所谓的自讨苦吃的责任。
宴玦不知道他的表情,因为短暂地肢体麻痹限制了动作,为了让那疼痛作缓,只被动地将额头抵在重尘缨肩头。他缓慢地深呼吸着,鼻尖里隐隐钻进点苦竹的淡香,清清绕绕地卷在心头,将那钻窝子的麻给渡了过去。他终于稍微缓过点劲儿,从肩膀上支起了脑袋。
重尘缨扳着他的肩膀把人扶正,宴玦稳住身形,又抬起胳膊,把他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拂了下去。
重尘缨压着表情,漠然开口:“还行吗?”
剧烈的疼痛已逐渐减弱,只是那团黑雾尤在,大幅减缓了灵力复原的速度。他吐了一口气,没半分惊险后怕,反倒若无其事地看向了伤口:“鬼域当真稀奇......”
重尘缨扫他一眼,自顾自道:“我没有灵力帮不了你,前面不远有野鬼开的医馆,能帮你疗伤。”
宴玦想也没想,下意识便开口拒绝:“不必,回凡世自然便痊愈了。”这点口子虽然刚开始时动静不小,但只要过了那阵劲儿,之后基本也无伤大雅了。
可重尘缨却没搭话,依然冷着嗓子,只当没听见这声拒绝:“走吧,就在前面。”言罢便率先迈了步子。
宴玦忽然一愣,隐隐察觉出重尘缨的情绪似乎有点不对劲。眼睛一抬,却什么也没说,还是跟了上去。
余光瞥见宴玦走在后面,重尘缨才微微缓了脸色。
宴玦打量着他的背影,大差不差似乎猜到了点这人生气的原因,可他要是不挡这一下,重尘缨真出了什么事,那动静还不闹得更大,连封印也彻底完蛋。
又不是看不起他,何至于这么小气吗?
宴玦呼了口气,忽然想起了那人刚刚用的那把木剑。
“你的那把剑......”他只当不知道现下这古怪的气氛,拿着同平时一样的寻常语调,“为何是木的?”
重尘缨听到他的声音,抿了抿唇,还是把脚步慢了下来。等宴玦走到他旁边,便大大方方地把剑横了起来。
长剑执于双手,哪怕此刻光线昏黑,还是能清晰可见刃面刻文,走若游龙,顿似盘蛇,薄光淡色。
只觉那层老木之下,似乎还藏了什么透亮的物件。
“漂亮吧”重尘缨压着声音,听不出是在低声夸耀还是暗含讥诮,“亲手刻的。”
宴玦看见上面的字,下意识便念了出来:“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他忽得一停,“清静经?”
“宴将军连这都知道?”重尘缨面色微惊,似乎终于带上了点笑,他懒散了语调,好像说的不是自己:“有人说我心若浮萍,根飘无定,需清静本身,列规而束,从心而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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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里除了大夫,还有两个人,是看上去不过二三十的年轻男女。女人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明艳少娇柔,清丽多英姿。旁边的男人侧身而立,沉眉而视,翩翩如雅淡松柏,同样木秀于林。站在一起,般配又养眼。
只是说出来的话就没那么好看了。
“神疲乏力,多汗多喘,真不是肾虚?”女人声音不大,可这屋子小,只要在这室内,怎么着都听得见。
男人含着浅笑,脸上似有无奈,却还是纵着女人继续说下去。台前的大夫满眼尴尬,瞧瞧男人,又瞧瞧女人,正打算开口。
宴玦和重尘缨正巧在这时走了进来。在看到两人的瞬间,同时顿住了脚步。重尘缨哽了哽喉咙,静悄悄地退开半步,站在了宴玦背后,又把脸上的面具扶了又扶。
原本面对柜台的女人闻声看了过来,视线扫过宴玦,又扫过重尘缨,停在了后者身上。她向后一仰,懒洋洋地靠在了柜沿上,不等大夫开口,便率先出声:“来干什么?”
重尘缨忽然没了往常的散漫语气,只指了指宴玦胳膊上的伤口,轻声开口:“受了点伤......”
女人望向那道浸了怨气的口子,又把视线转回旁边的男人身上,发觉他也正盯着眼前的两人。注意到女人的视线,男人便把头偏了回来,冲她弯了弯眼睛。女人轻呼一口气,微微摇了摇头,朝宴玦走了过去。
不知为何,她走过来时明明闲散自得,步履悠悠,却无端让宴玦生出点敬畏心来:下意识就把手臂主动抬起,将伤口递了上去。
女人抬起手,只是指尖在伤口上轻轻一停,那怨气便在眨眼间完全消散了。
这个女人是只鬼。
还没等宴玦反应过来,女人便头也没抬地喊了声:“过来帮个忙。”
后边的男人也走了过来,同样只是点起指尖,却聚起丰盈灵力,将伤口在瞬间完全复原了。
这个男人是活人,还是个实力深不可测的灵修术士,能在有怨气压制的鬼域自由聚灵。
宴玦看不透他的修为,只把眼睛藏在面具后面,偷偷打量着男人的脸。
这张脸他总觉得莫名熟悉,似乎在哪见过......可具体在哪,却又完全想不起来。
这一人一鬼,一个两个的都不是什么寻常人。
宴玦垂下眼睛,低低说道:“多谢。”
女人嗯了一声,望向了他背后一直没开口的重尘缨,语气懒懒:“行了,回去吧。”
重尘缨一点头,连谢也没说,拽着宴玦就往外走。
女人又回到柜子前,继续和大夫纠扯起来:“真不是肾虚?”
大夫只能古怪地笑笑:“真不是......不过是太忙了缺睡少眠......”
男人也在一旁看着女人带笑接话:“所以这不是在休息了吗,还偏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