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边停着轮船,灯光全亮,霓虹倒映水面,波光粼粼。
他们二人坐在石墩护栏,身旁是一打的啤酒易拉罐。周砚均拿了黑色塑料袋装废弃易拉罐,“丢这里。”他放到游星脚下,想起什么,苦笑道:“家里还有一堆易拉罐和废纸壳。”
游星捏扁,清脆的铁皮声,“你有捡垃圾的癖好?”
周砚均斜睨她一眼,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不知道也正常,“易拉罐能卖钱,一毛钱一个,废纸箱五块一斤,塑料瓶八分一个。”
游星略微惊讶,“真能卖钱?我知道你节俭,但不至于靠这几毛钱致富吧。”她确实记得
“奶奶不让丢。”苏玉爱攒废瓶子,纸壳,一起回收卖掉。周砚均说过很多次不要这般,卖不了几个钱。说是说,但他也会下意识把废瓶子交给她。
老人节俭惯了,每次周砚均买了贵些的东西,苏玉就要念叨他,他想起上次给苏玉买了个按摩仪,没说价格前老太太都高兴得很,一说后马上跟变天似的,“我们那时候十块钱就能花一个月,天天在路边捡瓶子去卖,换了几毛钱就买只冰棍和姊妹一人一口。你看看你,大手大脚花钱,一千多买个按摩的东西做什么,退了,我不要!”
气氛沉了又沉,远处的江水在黑暗中潜伏。
她问:“失眠多久了?”
“不知道,两个周左右。有时睡得着,有时睡不着”
也就是奶奶下葬后开始,她有经验,让他去看医生开点助眠药,“夜里容易和自己较劲,情绪泛滥收不了场很痛苦。”
“很困,一关灯一闭眼,就觉得大脑异常清醒,会想起很多遗忘的事情,也会看到很多故人。”
他没有从容抵抗坏情绪的方式,尤其看到逝去的亲戚朋友一个个出现在脑海中,或是睡梦中,他也会难过。
风很大,周砚均下车前将二合一抱枕拆成毯子来给她披着,他压了压她后颈的毯子,怕风漏进去。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白天看你认真工作,会谈笑风生,很容易就被你骗过去。”她只有切身体会了旁人担忧的感觉,才真正明白游厉和夏知桐他们担忧她是哪般。
“跟我在一起不用装,周砚均,不用给我看你假装坚强的那面。”
对面大楼闪烁的光变暗,他的眸色也暗了,“没有装,白天的是我的正常面,夜里也是。失去亲人的痛是阵痛,来袭的一瞬难以招架,但其余时刻依旧和正常人一致。”
“那要什么时候才不难受?”
周砚均手里握了许久,易拉罐上留下他的温度,他扯开拉环递给她,又给自己开了一罐,“不知道,总归会被时间消磨的。现在还不大习惯,整个生活,家里都是奶奶生前的痕迹。突然强硬抹去,客厅里一坐下就有画面闪进脑子,想到奶奶看电视打瞌睡得时候。打开冰箱,鸡蛋还是奶奶上次买的那些。”
就连家里的空气,都是有奶奶的气味,他如何能不难受?
她举杯,“会好的,你看我,再回忆起妈妈,我突然就觉得不难受了,也不知哪天开始的,再想起以前那些事时,我不会想躲避了。”
“那黄云锡呢?”
游星不确定是哪般感觉,“不知道,现在更多觉得愧疚,对不起他。他也是无辜者,受害者。我对他的伤害无法弥补,也不该将伤害延续下去。忘记吧,忘记是最好的结果,对不对?”
她和他有了一致想法,他说:“学会释怀,不执着于曾经,遗忘也不代表忘记爱的人,他们就像星星,一直闪烁着照耀我们。”
“我容忍自己因失去亲人而痛楚,但我不会允许自己一直沉浸其中。”周砚均说的是他,也是她。
“我知道,那你怪过我吗?”
“想不明白时会。云锡他是一个很善良,很为他人着想的人,当时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做傻事,为什么你要找他。后来知道,都是命运,一环扣一环,全都是因,并非全是你的错。”
游星如今能坦诚面对自己的错,“是啊,都是命运的捉弄。但还是觉得,如果那天不去找他,多好。是不是他就好好活着,说不定结婚生子了。”
“人生没有如果,没有要是。”周砚均想起一事,“我从来没和你说过,我爷爷是怎么去世的。”
周砚均初中时在乡镇就读,周母原是乡镇的小学教师,为了他努力调去了县城。但刚调去时变了政策,教师子女无法跟随就读,转学去县里要寻关系。
周母调去县城已经耗费人力财力,只能任他先在乡镇读。父亲去世,母亲不在身边,他跟随爷爷奶奶住,青春期没人管,很是叛逆,打架逃学抽烟网吧,他从年纪第一成了反面教材,问题少年。
爷爷做过多次思想教育,但无用,最后开始采取暴力手段。爷爷打过他两次,他印象很深刻,一次是他被绑在树上,又细又软的竹条抽身。另一次的缘由不记得,只记得老师和爷爷告状,下午回家他又吃了一顿竹条炒肉。那时的他不懂事,和爷爷吵架离家出走。
爷爷奶奶担心,夜里打着电筒找他。
爷爷翻到山头去他的同学家寻他,下过雨,山路湿滑,又是夜里。爷爷滑到摔下坡,等发现送去医院时,爷爷已经不行了,弥留之际和奶奶说:不怪他,是我不该打他。
等周砚均气消了回家,是两天以后,等待他的是家门前一具黑漆反光的棺材,和吹吹打打的哀乐。
游星听完怔愣一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周砚均看向她:“我自责,懊悔,恨不得以死谢罪。我爷爷就是知道我会哪般,所以特意告诉奶奶,要她开导我,不要自我责罚。”
“所以我从小就知,不要用既定的过错来惩罚当下,更好的方式是将懊悔和痛苦化为力量,化为爱,给在身边的人。”
——
四月细雨纷纷,清明节来临。游星要去给家人扫墓,但她想到周砚均一个人孤苦伶仃,还要独自去给家人扫墓,她很想陪他。
难以抉择,很是惆怅。
周砚均知道她想陪自己,宽慰她不要纠结于此,他独来独往惯了,不是什么事。游星只好说:“那你帮我上柱香。”
以往每年,苏玉都会早早将香纸备好,天蒙蒙亮就催周砚均起床收拾。
父母和爷爷的墓挨着,爷爷的墓给奶奶留着空,只是墓碑没来得及刻上奶奶的字。周砚均难免会惆怅,小雨纷纷,阴霾难散。
只有清明节时,奶奶会来,祭日就只有周砚均会来。他不是第一次自己扫墓,只是这次,格外清冷。他的内心再强大,在世间众人之中却再无一人与他有牵连,像是万物消失殆尽,生机不再,唯独他目睹着。
他单手举伞,拿火机点香。不大好操作,索性将伞掷身旁,伸手将香和火机躲到伞下,自己冒着雨。
一只纤瘦白皙的手握住伞把,周砚均看过去,火机按住,火光飘忽舞动,却忘记移动手里的香。“你怎么来了?”
眼前的女生穿着卡其色呢子衣,周砚均穿的灰色呢子,莫名其妙的默契。
他出发前,人儿还在跟他抱怨说流原离川平远,无法两边兼顾。但他不知,其实那时她已经在来的高速路上了。
游星郁闷,和谭斯羽说了这事,她没想过不去游母的墓前,只是心疼周砚均一人孤寂得很。谭斯羽转身却和游厉说,游厉竟一反常态,“想去就去,没人拦她。”
游星还是犹豫,谭斯羽说:“年年清明节扫墓都是一样的,每年都去,不差这一回。这是第一年他的亲人皆不在世,会格外孤寂难熬些,想陪同就陪吧。”
是啊,这是第一个清明节,他孤零零的活在世上,与所有亲人阴阳相隔。
游星为了早些赶到,五点就起床坐车。阿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游星不大好意思,说正好她回家,给她放两日假。阿敏一听马上精神抖擞,开车时神清气爽。
如今阿敏在给谭斯羽母女做司机,偶尔被游星征用过来。
“因为想奶奶。”她为他撑伞,示意他点香。
有人帮忙,他的动作顺畅起来。两人没说多话,游星能感觉到他的磁场低沉,没有格外活跃气氛让他开心。
雨小了些许,她举着伞影响他的动作,于是收了伞站在他的身后。
他俯身在墓前摆瓜果,点烛火,又拿了帕子擦拭灰尘。霏霏细雨落在他的衣裳上,像呢子衣上披了一层晶莹剔透的薄膜。
等他忙完,她上前点香问候他的亲人。
这雨断断续续,时大时小,他们走时,雨又大了。游星跟着他走出去,他们来得早,所以周遭没什么人。等他们开车出去时,正好迎上进来的车。
“吃什么?”游星问。
一个疑难杂症的问题。
“回家吃。”
恍惚间,意思像是回他们共同的家。
周砚均问:“笑什么?”
“嗯?”游星看着开车人,“我笑了吗?”
至今,两人的相处很奇妙,彼此明了心意,之间也没了障碍,感情回温,但就是未曾突破更近一层。
他怎么想游星不知,但游星觉得是寻不到合适的机会再谈论感情,另外眼下非好时机,奶奶去世没多久就谈情说爱,很不尊重逝者。所以她不曾着急过,顺其自然。
周砚均不知怎么,想起陶戴文这人,“你和陶戴文,还有联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