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青州市西城分局。
“你好,江副支队,我是调查组的副组长,耿磊。”
“您好,耿组长。”
审讯室内,江一帆坐在椅子上,身上甚至还穿着病服,外面披着一件并不是很合身的蓝色警服外套,不知道是谁的,看级别不是很高,普通刑警。
是耿磊一早来医院找自己的时候,给他的。
宛如四年前般,对面依旧是调查组的人。
分局看到调查组的人来,特殊安排的审讯室,对面是空荡的观察室,隔音效果绝佳的铁门,几缕光线透过铁栏窗,映照出空中徐徐飞舞的浮尘。
最后又回归跌落在桌面上几个证物袋和检验报告上。
耿磊身着整洁的制服,梳理得整齐有序的头发中夹杂着些许白发,带着一副非常普通的黑框眼镜,浑身透着书味深者,面自粹润的气质。
“这把枪是你的警枪,根据提取指纹信息。”耿磊举起桌子上证物袋里面的92式警枪问:“这把手枪上只有你的指纹,并无他人,王眀耀身上的子弹也证实就是属于这把枪的子弹。”
“是。”
江一帆回答的干脆迅速,没有半秒犹豫。
耿磊点头示意他继续。
“当晚我在参与抓捕行动,我开枪打伤嫌疑人,确定他身受重伤,不具备逃离条件后,准备拨打电话给..一个实习警察...”
江一帆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的抬头看了对面的人,像是刻意在等什么,漆黑的眸子动了动,只见耿磊神色平淡毫无波澜。
少顷,他继续说道:“但是我刚爬上海岸,就看见一个人,于是我跟他走到码头了。”
“是谁?”耿磊问道。
“我不知道名字,但是你把那些三人的尸体给我看,我应该能找到。”
耿磊抬眼,疑惑看着他,只见江一帆指着自己手里的那把手枪:“因为他的额头有一发子弹,来自这把手枪,我——亲自开的枪。”
江一帆的语调不太友好,甚至着重强调了‘亲自’两个字。
耿磊却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是像个长辈一样看着眼前人,这个刚刚出院就被车子‘护送’到这个房间的人,一路上安静,沉默到让人觉得不正常。
甚至没有询问过事情,这跟他印象中的‘江一帆’不太像。
耿磊问:“那你为什么会跟他走。”
江一帆回答:“因为他手里拿了王眀耀的外套和证件,还有警枪,我担心…”
耿磊又问:“然后呢?”
这个问题很简单,几乎是顺着聊天的模式最正常的询问,江一帆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眉梢微挑,整理了下自己的坐姿,把身上随意披着的警服外套拉紧了些。
抬手的时候,还能看见左手背上还有点滴留下的输液贴,微笑着说:“耿组长昨晚没睡好啊,黑眼圈都有了。”
“啊?”耿磊有些惊讶:“嗯,车程有些远。”
“调查组的人不是昨晚事情发生后就来了吗。”江一帆问。
耿磊迟疑几秒,笑着说:“江警官,你那么聪明,应该不会没发现,昨晚调查组的人已经离开了吧,跟早上带你走的不是一批人了。”
江一帆看着他,没有吭声。
“重新介绍下,耿磊,京市特别调查组的副组长。”说罢,耿磊拿出自己的证件,然后打开自己的手机,调出了一个通话记录,几秒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这个警服外套有点小了。”这句话是江一帆第一句放松的语调,连尾音都有些上扬:“但是我很喜欢。”
耿磊只是把桌子上的所有证件都往对面推了推,江一帆翻开桌面上的几具尸体的尸检报告,直到翻开最后一页,王眀耀的那份,重重的呼了一口气,盯着上面的照片审讯室静默片刻,他开口:“而站在不远处的人,就是被挟持的王眀耀,那个时候,我的车子还停在路边,上面坐着的人..“耿磊说:“是余亮,你要保护,不,应该是你和王眀耀都需要保护他的卧底计划,你只能跟他们走。”
“没错。”江一帆点头:“来到码头的仓库的时候路上,我观察了附近根本就没有任何人,居然只有四个罪犯。”
四个人,不多。
尤其是对于一个副支队长和大队长而言,几乎是构不成威胁的,耿磊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淡淡的回道:“所以这就是你早上在医院,要求医生对你抽血的原因?”
“对。”江一帆说:“我对自己的能力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这也是我甘愿跟他们去的原因。”
“在确定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我只是看了一眼王眀耀,给他一个眼神,我就开枪了.....“砰——
“学长!”
挟持者的身体猛地一震,鲜血从肩膀中喷涌而出,王眀耀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迹:“枪法跟之前一样好啊。”
王眀耀话还未落地,就看见江一帆已经再次上膛, 92式警用手枪顶着,另一个罪犯的脑门:“别动!”
几乎是同时,砰!枪声再次响起,却没有人受伤。
仓库的空气瞬间弥漫了浓烈的酒精味道。
是另外一个人开的枪,目标不是江一帆也不是王眀耀,而是仓库内的一个货箱,里面装满了洋酒,瞬间跌落地面。
王眀耀没有多想什么,直接控制住那个人:“打哪里呢?”
“接着!下次再丢,就不给你找了。”
王眀耀笑着接着远处抛过来的92式警枪:“少贫嘴了,这些人是毒fan,控制住之后你得走,不能留在这里。”
“知道了。”江一帆刚准备掏出自己的手铐,空气中的酒精气息伴随着血气息不断地涌入自己的鼻腔。
几秒后,太阳穴开始狂跳,不对劲!
江一帆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却看见被压制的罪犯笑了:“学长!不对劲,我好像.....”
“怎么发抖啊,江警官?”罪犯嘲讽道:‘拿不稳枪了?’江一帆身体有些站不稳,往后倒下的瞬间,后脑撞到集装箱,眼前的画面却越来越模糊,声音也有点听不清了,他只能听见王眀耀在喊他的名字,被自己压制的罪犯,朝着自己走来。
开枪,必须要开枪!
那几乎是身体本能的反应,江一帆举起右手。砰——眼前的人,被自己一枪爆头,随后耳朵开始嗡鸣,枪声再次袭来,耳朵开始嗡鸣,听不清,只是喃喃的说‘学长...’身体急剧下降倒地,海风灌进双耳,血腥气和浓烈的酒精气味充斥在他的鼻腔,王眀耀身影开始模糊..
“然后你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发现了王眀耀已经死了?而且少了一个人。”
记忆中那个虚无的身影,最后重叠在桌面上的死亡照片,江一帆点头:“是,我想应该是离开的那个人,把警枪塞回我手里,开枪,报警,这是我对于那晚所有的知情了。”
那晚江一帆听到警笛的时候,就怀疑了,是谁报的警?在自己清醒后,警察就来了,根据时间推算,这个人一定是远远逃离了现场之后,再报警谎称听到枪声。
耿磊起身:“感谢配合,江副支队。”
江一帆:“这次的审讯时间,有些快了,比犯罪心理专家审讯的快很多呢。”
耿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一帆签署好口供上的名字,拿起所有的报告:“董局亲自给我打的电话,我也是连夜赶来的,本来也不是我审讯的。”
“哦?”江一帆笑着问:“那本来应该审讯我的那位呢?”
“我想,那位应该此刻也在被审讯吧。”耿磊回答。
吱嘎一声,审讯室的铁门被打开,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了出来,江一帆看着走廊分局的那些警察,虽然有些好奇,但是没人敢靠近这里,只是站在远处小声说着什么。
真像,跟四年前出来一样。
江一帆这样想着的时候,听到耿磊有些沉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四年前的事情,我听过一些。”
“是吗?”江一帆狐疑:“不知道你听的是哪个版本的。”
耿磊:“不管哪个版本的,都是我们调查组的失误,如果那个时候我们....”
“都一样。”江一帆说着脱下自己身上披着的有些小的警服外套,认真的叠了起来说:‘当年不管如何审讯,结果都是一样的,无法改变的。’
“我依旧会实话实话,就好像是就今天一样,我说的都是实话,不过。”
耿磊疑惑:“不过什么?”
“不过,如果当年是你审讯我的话。”江一帆叠好衣服,抱在怀里:“王眀耀就不会等我那么久,才打我那一拳了。”
耿磊愣了下,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看着离去的背影,只听声音飘来:“这样就能赶到他家里吃一顿中饭了,王叔做好饭等着我们呢。”
夕阳渐西,青州市西城分局的上空的云层被燃的金黄,和着天边的夕阳撒落,泻了一地的橘橙,路边黑色的大切诺基车窗上倒映出好看的黄昏美景。
江一帆看着车边站着的穿着米色风衣外套的人,眉眼弯弯,如温柔和煦的暖阳的笑容,他心中怦然一动,朝着那人走去。
“你这外套有点小,不过我很喜欢。”
方煦接过手里的外套微笑着说:“没来得及回家,只有我这个留在市局的制服了。”
江一帆没有吭声,看着方煦,能看得出他几乎没有休息过,本就白皙的脸色,几乎已经贴近病态,心底仿佛被温柔而滚烫的热流填满了。
“怎么了,队长?”
“对不起,方煦。”
话音还未落地,江一帆就伸手把眼前人揽入自己的怀里。
方煦用力回应了这个拥抱,双手贴着穿着单薄病服的后背,能感知到温热的体温,也能感知到胸腔的震颤。
车窗被缓缓摇下一条很小的缝隙,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江一帆松开方煦:“罗小文?”
“江...江副支队。”副驾驶的车窗被全部打开,罗小文连忙解释说:“不是我啊,是徐梦,她非要偷看!”
江一帆偏头才看见主驾驶上坐着的人,徐梦扎着马尾歪头打着招呼:“嘻嘻,江副支队!”
“好啊,你们两个偷窥是吧?”
“其实,应该是三个...”罗小文小心翼翼的举起自己的手机上面显示着正在跟邱勇微信视频通话。
显示屏上,还在医院的邱勇:“好你个罗小文!出卖我!”
“你小子,好好养伤,听见没,别等我们都破案了,你连个庆功宴都参加不了。”
“放心,江副支队!”
江一帆看着车内的两个人,和手机上的邱勇,又偏头看了看身边的方煦,少顷笑着说:“走吧,回局里了。”
方煦:“嗯,好!”
徐梦也开心的说:“走咯!徐司机要出发啦~”
鉴于罗小文和方煦昨天整晚都没有休息,所以这个司机的重担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江一帆打开后座的车门,方煦附身进去,他感觉到远处有人在看着他们,视线望向分局的大门。
阶梯上站着的人,——是耿磊,他朝着江一帆挥了挥手,脸上挂着长辈般慈爱的笑意。
江一帆微微点头回应了他,随即坐进了车内,徐梦踩下油门,大切诺基缓缓汇入城市主道。
夕阳的余晖洒在车身上,窗外的景色如电影般不断变换,穿过繁华的商业区,路过热闹的街头,副驾驶上的罗小文摊在座位上小憩着。
后座上,方煦靠着江一帆的肩膀,几分钟后,眼皮也重重的落下。
‘不一样的,和四年前不一样的。’江一帆脑海里蹦出这句话,随后偏头亲吻了方煦的额前黑发,左手微微发力搂紧了自己的爱人。
两小时后,市局——
“江副支队,那个被你开枪打伤的人,已经关押起来了。”
“好,让医生给他检查身体,确保不影响提审。”
“明白,还有分局报警的那个电话卡,我已经联系他们去追查了。”
“好,海恒宇家里的搜查令呢?”
江一帆已经换下病服,穿着自己之前留在市局的一套警服,他很久没有穿制服了,随着扣子一颗颗被扣好,肩上的警衔金属质地两枚四角星花在房内灯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罗小文继续说道:“根据徐梦翻看的录像记录,证明了,12月2号晚上海恒宇确实开车进入了姜菀家里的小区,离开的时间尚未发现,那辆帕拉梅拉现在都还在小区内停着。”
“嗯。”江一帆带好手表看了眼时间:“虽然是晚上了,不过不影响我们去抓人。”
“好!”
“对了,你确定昨晚是你去的海岸边,找到的线索?”
走廊内,江一帆忽然停下脚步询问,身后的罗小文吓得紧绷着身体,不说话点着头。
江一帆再次质问:“你,确,定?”
“我发誓!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是我在海岸下找到了手机和线索!”罗小文猛地吞咽口水说道:“您放心,您男朋友,您未来的媳妇,绝对没有跳下去,他在岸边指挥的我,绝对没有冒险不顾自己的身体晕海,呕吐!”
‘哼’江一帆鼻息里发出冷笑,转身离开。
罗小文感觉周边空气骤降,冰冷的寒意顺着自己后背不断的爬上自己的后脖,浑身打了个冷战。
募地,双手合十晃了晃,嘴里嘟囔着;‘老天爷在上,我刚都是放屁啊!您老人家别往心里......’
“你干嘛呢?”江一帆回头问。
“没什么,没什么。”罗小文立马收回自己的手,插在上衣口袋里若无其事的走了几步。
江一帆:“带人去海恒宇家里抓人,封锁他家里。”
“嗯嗯,好。”罗小文点头。
“家里面所有的证物都要带回来,小到一根头发丝。”
“好,明白。”
罗小文刚准备走下楼梯,就听见背后传来恶魔般的低语:“老天爷可不管你的年终考核和奖金,管这些人的是我。”
“!!”罗小文吓得不敢回头,一只脚还抬起停在空中,不敢踩下阶梯。
“不过,方煦管我,我听他的,所以。”
“所以,您看我的年终?”罗小文微微偏头小声询问。
江一帆摊手:“考虑下,双面间谍?”
“.......”罗小文心想这还有什么间谍不间谍的,什么谎言在江一帆面前能成功啊!不是早就被看破了吗。
“江副支队啊,我们未来的嫂子也是怕您担心,对不?”
江一帆满意的点头:“去吧,好好抓人回来,余则成先生。”
罗小文:“...........”
几乎是飞奔着离开的,罗小文觉得任何犯罪现场,都比这里安全,拉着警笛‘瓦呜—瓦呜—瓦呜—’火速驶出市局停车场。
【作者有话说】
江队:“原来和四年前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