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市医院-
“江警官,您在这里等几分钟,我去安排医生来给您检查下身体。”护士把医疗用品整理到托盘上。
“好,辛苦你们了。”
“不客气的。”
检测房间的门被关上,空荡的房间内就剩下江一帆自己坐在凳子上,他活动了下自己的颈部,仰头视线定格在天花板那盏白炽灯。
太刺眼了,照的自己视线都有些模糊起来,思绪也好像开始飘忽。
“你确定,亲眼看到缉毒支队的余亮,在抓捕过程中暴力执法?殴打嫌疑人?”
“是,我亲眼看到,余亮支队长有殴打嫌疑人的行为。”
“你应该知道,如果身为执法人员,如果有这样的行为,会被停职调查,对吧?”
江一帆的表情冷硬到没有任何起伏,少顷,吐出几个字:“我知道。”
审讯室内异常安静,灯光如冷冽的箭,直直地射在江一帆的脸上,他就这样盯着对面的人,这位调查组安排来的专家审讯。
“如果,余亮没有打人,那么就无法做实嫌疑人在离开警局后,暴毙身亡跟警方有关系,你明白吗?”
——当然明白。
警校毕业的学生,怎么会不明白这种道理?
江一帆偏头看了眼审讯室的门外的方向,那道隔音效果很好的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也没有人能听见审讯室里面的谈话。
半响后,他淡淡说道:“我不明白的倒有一件事情。”
调查组的人挪动了下椅子,发出摩擦的声响。问:“什么事情?”
“为什么,这个问题要把我关在这里,不断地重复审问我十个小时,还要聘请一位专门的犯罪心理学专家来?”江一帆身靠向椅背,说:“我是罪犯吗?”
调查组早在四小时前就审问结束了,这位所谓的犯罪心理学专家,江一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只知道在他以为可以出去的时候,再次被扣在这个房间。
这个人江一帆是首次见面,年龄看起来四十岁出头,带着眼镜,西装革履也无法遮挡他的有些突出发福的肚子。
审讯室安静片刻,江一帆再次开口问:“柴学金专家?”
“——是”柴学金整理了下自己的西装外套:“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刑警,在审讯过程中聘请犯罪心理学专家是比较常见的事情,并不是很稀奇。”
“那,我是罪犯吗?”
江一帆再次询问了这个问题,他没有被带上手铐,也没有坐在约束椅子上,和对面审讯自己的人并无区别的普通椅子,他拉动自己的椅子,双手趴在桌面上:“我,是,吗?”
这明明是个简单的问题,柴学金却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回答:“不是。”
“那你出现的意义是什么?这个审讯已经结束了,早在四小时之前,就该结束了,为什么还要把我关在这里?”
“因为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什么严重性?”江一帆打断说:“缉毒支队的余亮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因为涉及私人恩怨,暴力执法,殴打嫌疑人,作为同行调查的我,亲眼所见,如实告知,还有什么好值得问的?”
“江一帆!”柴学金猛然起身,审讯桌子都被他撞得‘哐当’作响:“你知不知道,那个嫌疑人已经死了!如果确定是余亮打死的,他就会被停职,很有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回到现在这个位置了,一辈子都只是个普通警察了。”
“可是这个嫌疑人是凶手吗?”
“什么?”
江一帆他的眼角微微弯了弯,似乎在笑:“嫌疑人是凶手吗?他是给赵胜大队长,家里人注射dupin的凶手吗?也是后来开车撞死赵胜的人吗?”
柴学金望着他,神情有些惊讶,没想到会问出这个问题,点头‘嗯’了声:“是,虽然这个嫌疑人死了,但是你们刑侦支队不是.....”
他声音戛然而止,看着对面这个刑侦支队的小刑警。
这个刚刚破了杀人案件的年轻刑警,在嫌疑人无罪释放后,当天在家暴毙后——是他在事后找到证据证明这个毒fan‘嫌疑人’就是给缉毒支队大队长赵胜的家里仅仅只有六岁的儿子和妻子,恶意报复注射dupin,导致赵胜家里人全部沾染毒pin,现在还在戒毒所接受治疗,事后又开车撞死这位抓了无数dufan的赵胜大队长。
对啊,这位年轻的刑警,立功的刑警,此刻应该是接受掌声和欢呼的,应该是在市局刑侦支队被领导赞扬的。
只是现在却被关在这个房间里面,接受审讯。
柴学金这才明白,这个问题是在讽刺,也是对这场‘审讯’进行无声的嘲讽。
江一帆继续问:“怎么了,后面的话怎么不说了?”他嘴角的笑意尚在,却没笑到眼睛里去。
柴学金调整好情绪,严肃说道:“案子是你破的,又何必问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调查组的人对于你们警察破案的事情,不关心,我们来的目的是针对余亮这个人是否暴力执法的事情。”
“暴力执法了,亲眼所见,你再问我多少遍都是如此。”江一帆说:“余亮现在也在被扣留着吧?但是我是刑侦支队的人,我破了案子,不管缉毒支队那边惩罚如何,都跟我没有关系。”
柴学金坐了下来,翻开桌面上的口供,又合上推到旁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坐到支队长这个位置很难,你刚毕业不久吧,也就实习一年刚结束,不知道要立多少功勋,熬多少年,才能晋升。”
“嗯,那我是不是蛮厉害的,前途无量?刚实习结束,就破了这个大案子,等我回到刑侦支队是不是可以记我功勋?”
这个年轻人每一次的回答,都让这位犯罪心理学专家,有些惊讶,又无法反驳什么。
柴学金眼皮一抖,然后从鼻腔里哼了口气,冷笑反问道:“你很在乎你自己的前途,那别人的呢?”
江一帆有些失笑:“在乎自己的前途不是很正常的吗,谁又愿意一辈子都是个小警察呢,对吗?”
“当时抓捕现场,只有你跟余亮两个警察!你明不明白!”
“清楚且明白。”
审讯室再次陷入死寂,柴学金起身走到江一帆的面前,看了眼头顶暗淡的摄像头说,指着审讯室的铁门:“你走出这道门之后,所有的事情都无法挽回了。”
江一帆偏头看了眼对面的单面玻璃,他知道这次的审讯是调查组的人亲自下来审问,那扇单面玻璃后面空无一人。
这个房间里,也只有自己和眼前的这个人。
“余亮在抓捕过程中暴力执法,我亲眼所见。”
哗啦啦,铁门发出声响——砰!柴学金摔门而出。
江一帆僵硬的后背微微放松,仰着头长长的叹了口气,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只听得那扇铁门再次被推开的声响————吱嘎。
“江警官,是吗?”
医生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病例单:“你的身体我看恢复的还是很好的,果然身体素质就是很好呢。”
‘嗯。’江一帆视线挪开天花板,看着面前的医生说:“警察呗,身体素质当然要好了。”
“确实确实,您先脱掉上衣,我给您好好检查下。”
“好。”
江一帆脱掉自己上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思绪全部放空,四年前片段全部被移动到一边,拉取出海恒宇的案子开始分析。-
医院门口,江一帆手里拎着装着药品的袋子,走向路边的停车场,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方煦,审讯的如何了?”
远在市局的方煦接到电话后,推开观察室的门,走到走廊:“队长,我们刚刚询问了一些东西,但是....”
“但是没有办法证明12月3号晚上,他在姜菀家里对吗?”
“嗯。”方煦背靠在走廊,一只手拿着电话,另外一只手自然的垂落在大腿处微微晃动几下,语气有些无奈,说:“而且海恒宇还说....”
“说什么。”
“他说,不应该是我们要求他证明12月3号晚上不在姜菀家里,而是应该我们警察证明12月3号他在姜菀家里才对。”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江一帆的低笑:“说的很对,逻辑很清楚,是不是当时你和罗小文都无法反驳。”
“是。”
“那你觉得能说出这些话的人,是精神病吗?”
“!!”方煦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说:“队长,你之前说过,杀死姜菀的凶手,很厉害,反侦查能力很强,而且很聪明,杀了人之后不慌不忙安排了所有的事情,逻辑清晰。”
海恒宇这个人,方煦接触的时间不多,听过江一帆的审讯,以及刚刚陪同罗小文的审讯,但是他很聪明,逻辑很清楚,甚至对于警察办案的流程都非常清楚。
“今天不要审讯了,你去跟罗小文说,告知海恒宇,那辆抛尸的五菱宏光货车,我们已经安排痕检部门去查了,很快就有结果了,然后记下他的反应,我现在去接你下班。”
“嗯!好,我明白了。”
方煦挂断电话,就看见徐梦手里拿着一堆资料跑了过来:“你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呼呼——”徐梦调整好呼吸说:“这个是我查到的资料!”
方煦拿过那本厚厚的a4纸张,翻看起来里面密密麻麻记录了姜菀生前一周的行程信息。
“果然是有钱人,你看看她每天不去美容院,就是去理发店,要么就是去各种商场,哎...”徐梦抱怨道:“不过虽然行程很多,但是没有一点关于海恒宇的信息,除了这天。”
徐梦指了指其中一页上面的信息,记录这姜菀在11月24号晚上和海恒宇一起从会所出来,根据摄像头画面显示,当时海恒宇的表情不太好甚至直接在路边打了姜菀。
徐梦气愤说道:“还打女人!真的很过分,”
“11月24号?”方煦看着这个日期,眉头蹙起。
“对啊,11月24号怎么了?”
徐梦之前不参与刑侦支队的案子,对这个日期毫不知情,但是方煦参与了,而且他的记性很好。
11月23号,是许言被自己审讯的日子,推翻了许言自首的假象。那么。
——11月24号是许言被宣布无罪释放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