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审讯室内-海恒宇带着手铐坐在椅子上,甚至连记录员都没有安排,只有江一帆跟他两个人。
“海恒宇,没想到,时隔一年,我们两个又在审讯室见面了。”
江一帆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不紧不慢的整理着自己的袖口,语气平和,宛如深潭静水,毫无波澜。
跟四十分钟前,在缉毒支队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不仅是海恒宇,脸色有些吃惊,就连观察室的罗小文和方煦都有些意料不到,本想至少也会多少有些言语的冲突和挑衅的。
这样反差下,方煦心里泛起嘀咕,倒好像是刚刚那一幕有些不真实了。
“这个女的,认识吗?”
江一帆翻开桌面上的尸检报告,上面那张照片是姜菀的解剖的照片,是一张腹部创口的特写照片,已经被海水泡的发白,大小不一的创口,属实有些视觉冲击。
海恒宇只是看了一眼,就抬头看着椅对面的人:“怎么,随便拿一个恶心的尸体照片,准备跟之前一样开始刺激我吗?”
“之前?怎么,你还记得你之前杀人的事情吗?也是了,毕竟你是个杀人犯,亲手把一个,哦?不,是两个人,活活打死,看着他们被打的皮开肉绽,流血致死,对吗?”
“是,所以呢?当年找到证据的人是你,可是,亲自放我出去的人,不也是您吗?江——副支队长?”
审讯室内,陷入死一片的寂静,甚至能听见墙壁上钟表秒针走动‘滴答滴答’的声音。
江一帆只是盯着海恒宇,少顷,嘴角微扬。说:“她叫姜菀,这是她的伤口。”
海恒宇表情微动,却未说话。
“你认识姜菀吗?”
这个问题问的实在过于不符合江副支队的审讯手段,胎盘的dna都已经检测出,父母的就是属于姜菀和海恒宇了,哪怕是普通刑警,这个时候都应该直接把那份dna检测报告甩到这个‘父亲’的面前,质问了。
但是江一帆只是问了一句‘认识吗?’桌面上摊开的始终都是,腹部的创口特写照片,其它的报告资料都被他压在下面,宛如被遗忘一般。
“认识。”海恒宇平淡说:“我那么多女人其中的一个,有钱人包养些女的,不稀奇吧。”
“当然不稀奇了,我只是好奇,你跟每个女的关系都好到。”江一帆好像是故意把那张照片往前推了推,说:“好到——同居吗?”
闻言,海恒宇眼角抽了抽:“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姜菀,12月八号我们发现尸体在海边,被打捞上来的时候,腹部全部都是这些伤口。”江一帆敲了敲照片。
海恒宇:“我12月7号晚上就在会所玩,关我屁事,我八号下午才离开,不会查案就去调监控,对了,我忘记了,江警官最会的就是溜门撬锁,你可以再次溜到我们的保安室啊,偷监控?”
单面玻璃另一边,罗小文听到这话,都觉得有些生气抱怨道:“这人说话,真难听,明显就是故意的!”
方煦颌首不语,盯着审讯室。
江一帆眼尾往上一挑,明明该是轻佻的眼神,却透出一股难以忽视的压迫感,问:“那12月3号呢?”
虽然尸体是12月7号晚上抛尸,8号早上发现尸体。
但是,12月3号,这是根据姜菀家里的空调用电情况,和死后分娩的产生可能,推断出的真正的死亡时间。
海恒宇带着手铐的双手往下移动,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少顷开口道:“在家睡觉。”
江一帆:“也就是说没有证人了?对吗?”
“怎么,我在家睡觉,还要安装监控吗?24小时直播我睡觉吗?”
“那你觉得姜菀死的痛苦吗?”江一帆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移话题后,把那张照片拿了起来,举在空中,强行对上海恒宇的视线。
“嗯?问你话呢,海恒宇——先生。”
审讯室内的此刻的场景,换做任何一个不知道姜菀真正死因的人,都会觉得。
这位审讯的警察在用这张腹部的创口照片询问嫌疑人‘你看,姜菀这样被人捅死了,你觉得她痛苦吗?’海恒宇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手心不自然的揉搓了几下膝盖,发出窸窸窣窣的手铐‘叮当叮当’的声音,少顷开口说道:“我...”
“不,不用说了,”江一帆却猝然打断了刚要开口回答的海恒宇,把手里的照片放在桌面上:“毕竟姜菀也不是被捅死的,我这样问你,别人还误以为....”
海恒宇抬手问道:“误以为什么?”
“还能误以为什么?当然是误以为,你知道姜菀真正的死因呢。”
那瞬间,海恒宇的表情一片空白,双手还停在半空。
江一帆却身子往椅背靠去,双手环臂在胸前:“姜菀真正的死因,我们还在调查中,不过应该快了,毕竟你了解我们刑侦支队办案的速度,就好像是我了解你一样,海恒宇。”
语气明明是平淡的,甚至文字听起来像是,老友叙旧般,但是他的眼神太过凌厉,那股子上位者的气势一下倾泻而出压了过来。
观察室内,冯若云推门而入,罗小文和方煦立刻起身,异口同声说:“冯队长。”
“耳机给我。”
罗小文把自己的凳子送了过去说:“冯队,给您耳机。”
冯若云把鬓发往耳后撩起,熟练的带上耳机:“把审讯室的摄像头关了,有什么问题就说是我说的。”
罗小文愣了两秒,操作机器关闭了摄像头,随着审讯室内的摄像头红灯熄灭,冯若云又继续说:“罗小文,你去敲门,就说根据最新的尸检报告,发现了姜菀真正的死因属于窒息。”
“好,我明白了。”叩叩——审讯室敲门声音响起,江一帆:“进来。”
“江副支队,姜菀真正的死因,出来了,死于窒息。”
罗小文按照‘剧本’说完自己的台词,江一帆摆摆手示意:“知道了,出去吧。”
还没等江一帆按照‘剧本’走下去的时候。
海恒宇却突然开口说:“原来是窒息死的啊。”语气很平淡,那副表情完全就是刚刚得知的消息。
江一帆眼梢微抬:“是啊,窒息死的,你觉得惨吗?”
“我不回答这种问题,惨不惨,关我屁事,一个床伴而已,你们提审我,无非是因为姜菀跟我认识,我也说了实情,就好像是一年前一样,你们警察问我的东西,我如实告知,但是...”
“如实告知?”江一帆打断道:“海恒宇,你真的如实告知了吗?姜菀肚子里的孩子呢?”
“什么孩子?”
“你的孩子,那个.——还没有看到过这个世间的孩子。”
“流产很正常,大家都是成年人,怀孕了,做个人工流产手术也犯法?”
“我没说这个被流产掉的孩子,我说的是。”江一帆手肘搭在审讯桌上,掰了下自己的双手关节,发出‘咯吱’的声音,说:“姜菀怀孕了两次,第一个孩子被人工流产打掉了,但是她第二次又怀孕了,那个孩子可没打掉,在她的肚子里活了三个月的时间,至于什么时候死亡的?”
“是跟姜菀一起死亡的,也就是12月3号当天。”
海恒宇仿佛被定住一般,眼珠颤栗,双脚不觉得往后一缩,高级定制的男士皮鞋摩擦着审讯室的地面,发出细微声响。
“我不知道,什么第二个孩子?”
“你当然不知道了,因为姜菀没有跟你说过,她怀孕了,她不敢说,如果说了,就会像第一个孩子一样,被迫做人工流产手术,她怎么可能跟你说呢?”
“——你!”海恒宇的脸上第一次有这般明显的变化,声音有些不正常,哪怕是刚刚罗小文走进来,展开的那段‘演技’都没有丝毫影响变化,甚至能迅速做出应对。
观察室内,所有人都压着耳机,生怕听漏一点声音,冯若云也站起来,弯腰盯着单面玻璃,只看见海恒宇双唇有些发抖的,下意识的冒出一句:“孩子呢?”
“死了。”
审讯室内,江一帆平淡的回答道。
“死在哪里?”
江一帆敲了敲桌面那张姜菀腹部的照片。
“——这里”
海恒宇低着头,顺着江一帆的手指的方向,盯着桌子上的照片,这是他来到审讯室后,主动去查看那张过于‘渗人’的照片。
“没有..”
这句话声音太小了,连江一帆都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海恒宇:“我说,这张照片没有孩子,你撒谎!”
“当然没有了,因为姜菀死后,这个孩子掉了出来,还只是个刚刚长成人形的胎盘,母亲死了,就脱落了。”
“然后呢?”阴冷的笑容,在海恒宇的嘴角一闪而逝:“你们在她家里找到了这个胎盘,检测了dna,是我的孩子,然后呢?——我问你,然后呢?”
“你怎么知道是在姜菀家里找到的,或者我应该问你,为什么你会第一反应是家里,我记得,我只跟你说过,姜菀的尸体我们是在海边发现的——”
“对啊,江副支队长,最开始可说的都是海边发现尸体!”罗小文一拳击打在桌面,兴奋道:“他有问题!”
方煦这才明白,江一帆的从审讯的第一句话开始,像是在铺设一张巨大的捕兽网,现在正在缓缓收网。
从最开始的质问海恒宇,‘姜菀死的痛苦吗?’拿着腹部受伤的照片,又不给后者回答的机会,自顾自的回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知道,真正的死因呢。’——在逐步攻破这个人的心理防线。
恍惚间,方煦想起江一帆说的那句话‘就好像是我了解你一样,海恒宇。’
“怎么样,我哪里说的不对吗?”江一帆起身再次拿起那张照片:“就好像是我刚刚问你,姜菀死的痛苦吗那个问题一样。”
如果说刚刚的海恒宇只是脸色有些沉重,现在就是面若死灰了,在开着空调,温度宜人的审讯室内,额头却渗出几滴冷汗。
“刚刚你连姜菀的死因都不知道,还是我们同僚告知,你才——表现的恍然大悟的一般,怎么这个时候倒是能那么肯定的说出,胎盘是在姜菀的家里发现的呢?”
语调着重了‘表现’两个字。
——像是在提醒,你刚刚自以为无人发现的‘演技’,太差劲了!啪!
照片被重重的拍在海恒宇的椅子上:“怎么了?回答不上来了?”
海恒宇眉头紧锁,恶狠狠的盯着江一帆,嘴唇不时微微动弹,却说不出一个字。
“说出不来了?我来说。”江一帆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偏偏他又生了张攻击性很强的脸,浓颜,五官立体冷沉,眼皮薄薄往下压的时候,有种天然的强势与不可触犯。
就那么静静地盯着椅子上那人慌张的表情,半响后,才终于回到审讯桌对面那张属于‘警察’的椅子上说:“姜菀或许的确是你众多床伴的其中之一,但是无奈她长得的确过于好看,带出去能为你增加不少面子,所以你给她钱,包养她,还让她去买delvaux德尔沃这个牌子的女包,对吗?”
海恒宇没想到连这种细节都被提及,脸色越来越难看,几乎是挤出的一个苦笑:“你早就调查过很多事情了,我和姜菀的金钱关系,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前面故意不说,就是为了这一刻对吗?”
转瞬间,笑容又不见了,他的面色很快地阴沉下来,嘲讽说道:“你,根本就是在骗人,忽悠,诱供...也是,这种不合法,不合规的事情,江警察不是首次了。”
江一帆丝毫没有被这段话影响,平静说道:“你现在可没有时间来质疑我如何审讯了,我的审讯手段,也不需要你来指指点点,还想和一年前一样,投诉我?”
方煦和罗小文互相看了一眼,随后又盯着电子屏幕上【摄像头off】的字眼,又不约而同的偷瞄了旁边的冯若云,那副镇定自若的表情,双手环臂盯着审讯室。
是了,从下命令关闭摄像头,开始。
——都是计划好的,后面又让罗小文进去说那些话,全部都是。
方煦这才意识到,在缉毒支队大楼门口,江一帆安排罗小文和自己离开的时候,告知需要等冯队,到后面的安排审讯室不允许有人陪同审讯,观察室也只允许他和罗小文旁听,全部都是计划好的。
冯若云现在的表情,已经证实了方煦的猜测,在默许江一帆的审讯手段,或许不是完全的正规,但是却是对于海恒宇这个所谓的‘精神病’最好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