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

62 / 63 章 · 4,029

小窗紧闭, 将灿烂星汉关在外面。窗缝里透出微光,忽而缠绵悱恻, 忽而喁喁低声, 终夜未绝, 直到天色将明, 那声音融入清脆的百鸟乱鸣里。

……

几声沉闷巨响,偃城城门大开。乐声素雅,熏香入天,仪官高声唱颂。徐兵守卫排成两列, 邑宰献出大印, 迎接偃城新的主人。

之后是祭拜天地、敬谢天子。大宴连开三日,答谢各诸侯派来恭贺的使臣。

从一座空置大宅改成的临时行宫里,传出偃国新君的第一道政令:所有国人免三年徭役赋税,鼓励开荒垦耕,以壮国力。

一时间,万民欢呼, 奔走相告。

赤华虽未参与朝堂之事,但立国之初,人才寥落,人人肩上都扛着几倍的担子, 她也只能打起精神, 没名没分的帮徐朔处理事务。

等她好容易得到一日休息,行宫里传来消息,徐姬和灵兰已平安抵达, 请她前去赴宴。

她丢下手头的笔就走,唇边不自觉漾出微笑。

后头侍婢还疑惑呢,徐姬母女跟她又非血缘至亲,何时变得这么热络了?

只有赤华心知肚明。这几日忙得昏天黑地,几乎没跟阿偃说上几句话。他也没时间跟她腻着。他有许多自己的事情要做。

但今日他肯定会来行宫拜见母亲。

到了行宫,果然见到夏偃,穿着用她从大夏带来的布料裁的新衣,容光焕发,正立着跟徐姬说话。

毕竟跟母亲十几年不亲,他还是略显腼腆,徐姬拉着他嘘寒问暖,他恭敬作答。

忽然又见到赤华。他忙转过身,朝她规规矩矩地行礼打招呼。

跟她擦肩而过的时候,悄悄伸手,蹭了蹭她的手背,凉热交替,一瞬间的肌肤相亲。

他脸上蓦然涌一股红潮,胸中燃起一团野火,觉得身体异样。

她是怎么做到的!晚上一个样儿,白天一个样儿。他就没这天分。

“我……我还有事忙,”他慌慌张张,边说边逃,“在城里找匠人打了柄新剑,今日交货……”

赤华忍笑,心中闪过些难以启齿的画面,也耳根发热。

但她惯会掩饰,尽量绷着面孔,跟徐姬微笑相见,问她:“徐国一切可好?”

徐姬略略欠身,答:“新君从大夏舅族中请了几位能人名士辅佐朝政,如今局势平稳。”

按照礼数,徐姬是赤华母亲的陪嫁,因此反倒要向赤华行礼。

“还有……故君侯已经下葬。依着阿朔的意思,没有让人殉葬,只是陪了陶俑。”

故去的徐侯毕竟是灵兰的父亲,徐姬虽对他没什么感情,但也面容黯淡,唏嘘不止。

赤华“嗯”一声,觉得徐朔倒比自己想象得心细。

离开宴还有些时刻。宫人侍者就地铺了镶玉竹席,递来冰酪醴酒。两人一边赏夏,一边漫漫说了些闲话。

不免说到夏偃。徐姬抱怨:“……天知我有多疼他!那一阵子,阿朔在徐国掌权,徐人对我竞相巴结,送了不少东西。我从来都是先给他留着,灵兰都排在第二位。只因觉得这几年太苦了他……可,可是你瞧这孩子,当时也不知身体还好没好全,就迫不及待的要走,谁都劝不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亏待他呢。”

明明是在抱怨儿子,却是冲着赤华说的。赤华觉得明白她的意思。

“夫人不知,我们在路上遭遇伏击,全靠阿偃及时赶来援助,才得以平安抵达。”她笑笑,“他也不是孩子了,去留由己,咱们都管不着。况且这里有我,也不会让他受亏待。”

这话已近乎明示了。徐姬如何不懂。若说先前她只是猜测担忧,今日夏偃和赤华相遇的那一刹那,他的神色已说明一切。

“公子对阿偃极好,妾……都看在眼里,感激不尽。”她欠身,“但我这一生唯有一件憾事,就是没能亲手抚育他长大,想来心中有愧。有些话,就算……就算得罪公子,也不得不说。”

赤华知道她定是看出什么了,脸上微微一烧,点点头,不接话。

“阿偃年纪太小,现在对公子言听计从,但……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总不会一直如此。公子的身份地位,他……高攀不上。伦理上也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绝无可能。这些,你可曾告知他?”

赤华默默听着,心里无奈一笑。

徐姬生来风情万种,引了多少男人痴迷。她还以为所有女人都像她那样,只要勾勾手指,男人就神魂颠倒了呢。

天地良心,自己哪有这份能耐?阿偃又不是她故意勾引来的。反而一开始,她还千方百计把他往外赶呢。

不过有一点,赤华觉得徐姬说得也不无道理。世人善变,谁会将自己十六七岁时的执念坚持一辈子呢?

赤华觉得自己做不到。她十六岁时,也对不少东西感兴趣过——胭脂水粉、刺绣编织、名种猫犬、珍奇果子——现在回头看来,幼稚而索然无味。

夏偃呢?他的热血会不会终有燃尽的一天,等过得三年五载,他会不会也对今日的选择不以为然,但已然青春虚度,无从挽回?

过去这一年的惊涛骇浪,让赤华学到一样很有用的道理:人的命运并无定数。与其处心积虑地谋划长远,不如脚踏实地,且顾眼下。

赤华想了想,温柔而坚定地说:“夫人放心。我不会对不起他。”

徐姬轻轻摇头。难道赤华还真会学自己,跟阿偃私奔不成!

那样她不是平白丢了个儿子?

丢了便丢了,他过得好就行。可……他真能过得好么?

徐姬叹口气:“孩子!莫要意气用事。你……你毕竟是一国公子,不是……不是他母亲那种人……”

赤华起身,接过侍婢递来的外衣。

“可他也不是他父亲。”

……

赤华始终记着初来偃城的那一晚。夏偃近乎疯狂的吻她,冲撞她,故意在她身上留痕,只怕从此再无机会离她如此之近。

她偎在他汗津津的怀里,微微颦着眉,容忍他胡闹。

忽然听他嗓音暗哑,叫道:“不行……”

赤华腻声呢喃:“什么不行?”

“我不想你跟别人这样。”他直言,粗重的气息中带着三分怒,“我不要你嫁别人。”

……

赤华以为那是情浓时的胡话。她爱听,但是不敢当真。

可她万万没想到,在给徐姬的接风宴上,觥筹交错间,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把这话甩出来了!

徐朔当时就脸黑了。他还没修炼出国君的架子,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

“赤华的婚事,是我做主。由不得你插手。”

赤华也脸红过耳,使劲朝夏偃使眼色。

这种事不能私下说么!

而徐姬则忧愁毕现。这孩子怎么没一点城府,把自己退路都断了!

夏偃饮了几杯醇酒,脸色微醺,站起来,朝徐朔夸张地施礼。

“我知道兄长的顾虑。”他居然很客气,“听说有好几个诸侯都要娶赤华阿姊,说是能给你们兵马上的支持。”

徐朔扬了扬下巴,表示默认:“要是能把我弟弟也嫁到别国,换一张攻守同盟的盟约,我也不介意。可惜人家不要。”

他自以为开了句玩笑,能缓和缓和气氛。左右看看,尽是尴尬,没人跟着笑。

夏偃又啜一口酒,慢慢说:“那些都是虚的。就算是百年的盟友,一朝反目成仇,前车之鉴比比皆是——但你可以信任我。你想要的兵马,我可以给你。”

徐朔怔了一怔。

“你是说,你那些——笑话!那怎么可能!”

夏偃盯着他,“为什么不可能?”

徐姬最不愿他俩剑拔弩张,柔柔地插话。

“阿偃,诸侯之军不是谁都能参与的。最低也得是个学过六艺的‘士’。若用庶人来作战,那便是乱了礼法,要招人诟病。况且庶人愚钝,无法指挥。战场上出了岔子,你追悔莫及。”

这简直是小孩都知晓的常识。在诸侯的战争中,平民们最多做做挑辎重、喂马这些事,完全没有参与作战的资格。

若是以民为兵——那不成了不开化的戎人么!

夏偃的这群乌合之众,徐朔给了他们相当丰厚的赏赐,但从没动过征用的念头。

夏偃耐心听完母亲的解释。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庶人也是人,只要训练得当,也能拿刀,也能杀贵族——这我已演示给你看过了。偃国如今第一位的任务是生存,不是什么狗屁礼节。没有先例,兄长不妨开这个先例。难道天子还会因此讨伐你不成?

“当然,我的人不白给你。他们大多是无家可归的流民,并非天然凶恶,只是没机会过安稳太平的日子。我这几日已征得他们的意见。若能让他们定居偃国,给一点土地耕种,前三年免赋税,他们乐意为你效命。条件是,他们得依旧保持自由之身,平时种地,打仗时要发饷,得了军功要有赏赐。若有人不愿从军,你不许强迫。这种军队也许在别国少见。但咱们境况特殊,是要面子还是要活路,你心里清楚。”

他说得很慢,每句之间顿一顿,确保人人听懂。

徐朔确实是听懂了,满心觉得荒谬。

“可……可从来没有这种制度……”

“总要有个开先河的人。”夏偃轻松一笑,“若能成功,青史留名。”

徐朔突然看向赤华,眼里写满了质问。

夏偃不谙朝堂礼法,他年纪轻轻,绝对想不出这么多环环相扣的歪理。

——又是你给他参谋的?

赤华假装没看见他的目光,低了头,微笑着抿一口酒。

夏偃又说:“有了这几千人,至少可保三年平安,给你留个休养生息的时间,不用拿什么联姻去饮鸩止渴。至于我,我可以帮你带兵。若国土有危,我会尽全力相守。但其余时候,我要过我自己的日子,你别指望我随叫随到。如何?”

徐朔捏着个酒爵,脸色黑了又灰,灰了又黑,终于牙缝里挤出一句问话。

“要是我不同意呢?”

夏偃朝他纯真一笑:“那就不好办了。我都跟兄弟们画好了大饼,许诺他们能在偃国安居乐业。兄长却一口否决,我自然不会记恨你,可他们一旦失望,万一起兵作乱什么的……丑话说在前头,我可劝不住。”

“胡扯!他们不是听你号令么!”

夏偃坦然:“他们是自由人,不是我奴仆。”

徐朔恶狠狠地猛嚼一块肉,冷不防咬了舌头。一时间新仇旧恨涌起,觉得面前这张和母亲略有相似的脸格外找抽。

这是威胁。笑嘻嘻、赤`裸裸、毫不掩饰、肆无忌惮的威胁。

夏偃这孩子是性情中人,悍勇、热血、光明磊落,百折不挠。

唯独不太会攻人软肋耍心眼。

这种釜底抽薪的诡计,绝对是赤华手笔!

这两位祖宗,除了入驻偃城前一天见过一面,这阵子都在各忙各事,究竟是什么时候串通起来的?

徐朔又瞪一眼赤华。她那副“不关我事”的面具已经挂不住,眉眼弯弯,朝夏偃鼓励地微笑。

简直众叛亲离。这丫头别的不学好,专会胳膊肘往外拐膈应人!

……话说回来,夏偃也不能算“外人”……

徐姬优柔寡断,已有些被说动。

“阿偃说得也是。流民跟你无冤无仇,何必把人家往外赶呢?咱们偃国百废待兴,就算不募兵,也需要人口不是?”

徐朔不得不承认,如果不管什么礼法限制,抛却贵贱之分,夏偃方才,实在是给他送了一份大礼。

尽管卖相不甚精致,沾着泥、和着尘、包裹得歪歪扭扭,但也毕竟是价值不菲的礼。

他问:“如此一来,倒是耽误你逍遥自在了。你要什么?”

“她。”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