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偃说完, 闭目眩晕,陷入短暂的昏睡。
赤华保持着那个扶持的姿势, 定定地待了好久。
直到黑熊小心翼翼凑上来, 叫道:“夫人?”
赤华觉得夫人这个称呼未免滑稽, 但人家坚持如此尊称, 不知夏偃之前给他们灌输了什么错误的认识。
她转身。
黑熊说:“如今寻到了夫人,我们也算卸了个担子。白狐的病,大家慢慢想办法。夫人先去歇吧。我们在村里有相熟人家,收拾了卧房, 夫人将就下。”
夏偃清醒之时, 千叮万嘱,说他的这位姜夫人身娇体弱,可不能把她当寻常女人对待,睡觉最好有床,床上最好有十八层被褥,最好都是丝绸垫底, 绫罗在上,不能拿粗麻糊弄。
而且他的神智时好时坏。有时候醒过来,就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这些话重复了好几遍,听得同伴们耳朵起茧。
大家不禁嘀咕:咱们大伙是无家可归的流民, 有口吃的就谢天谢地, 眼下倒要供着一个娇滴滴贵女?
这种人,以前在大伙眼里,从来只有两个角色:要么是路人, 要么是肉票。
但出于对白狐威望的尊重,还是都一一答应,只是暗地里觉得他大概病糊涂了。
眼下真见了赤华,见她果真天人之姿、蒲柳之质,也没架子,言语之间对众人也并无轻贱鄙视之意——也算是明白了夏偃为何如此吩咐。
黑熊当即提议,说这地窖里太腌臜,给她找个体面的休憩之处。
谁知赤华却直接否了这个好意:“多谢。我在这里陪着阿偃,不需要床铺。各位自便。”
众人:“……阿偃?”
赤华微笑:“他的名字啊。”
大伙“哦”了一声,煞有介事重复了一遍。但这个名字不好记,一转眼,就又都忘了。
*
地窖狭小,门窗逼仄,实在不是一个理想的休息之所。
然而大夏境内和平,匪患不多,周围又都是白狐的势力范围,完全用不着提心吊胆。
几个月来,赤华头一次沉静心安,不必忧心世间的尔虞我诈、错综复杂。
她想了想,在那铺盖上半卧下来,托起夏偃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渡给他杯水车薪的体温。
地窖狭小,当年一个身量未成的小少年睡在里面绰绰有余。然而此时挤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高高大大,十分占地儿,就显得捉襟见肘。
把他半扶起来靠着,或许能让他舒适一些。
赤华想心事。阿偃对她的心思逐渐明朗,尽管她一再避而不谈,此时也不得不正视。
她还不愿承认是自己的识人失误。趴在夏偃耳边,轻声责备:“谁让你总是装小孩了?”
反正他听不见,也没机会叫冤枉。
果然,怀里的少年双目紧闭,睡得死死的,只偶尔动动睫毛。
赤华鼻子一酸,再压低声音,耳边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向来心事内敛,言语谨慎,从没说过这种情情爱爱的浑话。此时一开口,浑身有股子叛逆的畅快。
过去那些试图染指她的男人,有垂涎她身体的,有觊觎她容色的。他们倒也说过一些或甜蜜或威胁的话,但从没对她说过一句简简单单的“喜欢”。
而眼前这个人,他或许还太年轻,或许很多事还不懂,但他所追求的那种、属于男孩子的单纯快乐,又有何错呢?
赤华点他鼻尖,得寸进尺地再问:“你是不是想要我也喜欢你?”
夏偃的头在她手臂中一沉,打了声轻轻的鼾。
她蓦地眼圈红,“可是你若死了,我还怎么喜欢你呀!”
“我若取了偃侯之璧,送去荆都——算了,那样你定会恼我。”
她轻轻放下夏偃,起身执了个火把,仰起头,细细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地检查着墙壁和天花板上的每一道缝隙。
这地窖本来破烂不堪。夏偃把这地方当据点以后,应该是整修过两三次,明显的裂缝都用胶泥湖了起来,墙和地面也重新刷了平,能让人舒舒服服地席地而坐。
赤华花了好久工夫,敲了半幅的墙,才敲出一个黑洞洞的陈年裂缝。那缝隙并不大,里头还拐了两个弯。十五岁少女的纤手,插进去刚刚好。
对现在的夏偃、以及他手下那一群七七八八的兄弟来说,就显得有点困难。
所以尽管后来有许多人这地窖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这里的玄机。
当年赤华的想法很简单:公子旷对她殷勤得讨厌。她自知终身大事自己做不了主,却又不愿彻底认命。以后若是不得已,身子给他就罢了,可不能附带如此名贵的嫁妆。
偃侯之璧,藏在这里,以后若有机缘,再来寻。
就算寻不到,哪怕让乱民找出来,最终结局不过是流落民间,或是让人进献给大夏天子——反正比给荆旷强。
她慢慢将手塞进那缝隙,艰难地转了半个圈,指尖触到什么硬硬的东西。
一点点抽出来,剥开外面包裹的几层陈旧丝绸。一枚圆润萤滑的稀世美玉,托在了她的手心。
……
四年前的雪夜,赤华便是站在此处,面容沉静,内心彷徨。
带她进来参观地窖的那个小少年,正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铺盖,生怕给她留下一个邋遢的印象。
便是在那一刻的空档,赤华心一横,将这玉璧塞入墙缝,推到了最深处。
几乎是同一刻,小夏偃飞奔回了她身边。那时候他还不谙世事,又或许是不敢抬头,没注意到她脸色的异常。
她背过身,挡住那裂缝,将手藏在袖子里,心砰砰跳。
为转移他注意,随口问他:“你父母怎么不管你?”
……
夏偃再睁眼时,竟是置身一片温暖,嗅到木兰清香,像陷在晴日的花丛里。
他试探叫:“赤华?”
居然真听到“嗯”的一声回应。他艰难地转头,顿时脸红成了柿子。
“你、你怎么没走?”
赤华依旧半搂着他,细瘦的双肩撑起他一片后背。她一只手始终搭在他的左胸,生怕他何时没了心跳。
还好夏偃没让她失望。她的细嫩的手,隔着一层粗布,静静搁在他身上,虽然看不到起伏,但掌心隐约可以感觉到轻微的震动。
夏偃浑身发燥,突然产生了些大胆的想法,想做一些他现在没力气做的事。
但在赤华觉来,他只是略微挣扎了片刻,肌肤忽然没那么冷了。
她并没有在意,随口问:“要水么?”
夏偃这才发现,她手边多了一样东西,似乎在发光。她一直在认认真真、翻来覆去地看,神情里带着些疑惑,带了些惊奇。
他没见过多少名贵玉璧,但此时也立刻认了出来
“这就是——偃侯之璧?”
赤华点点头,指了指墙上那道龇牙咧嘴的裂缝,面有得色,朝他一笑。
夏偃看看她,再看看四周,用目光把那面墙刷了个遍,终于明白她当年的所作所为——他简直目瞪口呆。这东西在他的地盘上藏了四年多,他却毫无察觉!
果然,漂亮女人都狡猾,他白狐自叹弗如。
夏偃再问:“诸侯王公眼红的什么偃国国宝,就是这个?值多少钱?”
赤华点点头,寂然笑道:“此物天下无两,你出多少钱都买不到呢。”
夏偃觉得自己俗人一个。他不明白,不就是个好看的物件,为什么会“带来王者之运”,让这么多诸侯王公们觊觎争夺?
它甚至不如旁边那只手白皙细腻,引人遐思。
他感到全身一阵阵发冷,在赤华怀里蹭蹭,心里只寻思一件事,怎么再开口向她讨几个吻。
赤华却忽然叫他:“阿偃。”
声音微颤。
他像军士听了集合令似的,一骨碌就想爬起来。但他忘记自己身体虚弱,拼尽了力量,却无法正常的翻身。
赤华照顾他自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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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并没有伸手相帮。但片刻之后,还是不得不用力扶他起来。
她眼中闪了片刻的悲哀,又勉强一笑,轻声说:“我四年没见到这玉璧了。其实当年也没敢多看几眼。但是……”
她将偃侯之璧放在夏偃腿上,却拿起了包那玉璧的丝绸。那几块丝绸已经陈旧落灰,质地颇脆,边缘毛躁,依稀看得出朱红本色。
上面似乎还织着精美的凤鸟纹,式样独特,别处罕见。
赤华将那丝绸反复看了好久,似是自语,似是对话。
“阿偃……你瞧瞧这布料,我怎么觉得……见过?”
夏偃笑道:“是你们偃国织女的手艺,你幼时见过,也不奇怪。”
“不,不是……若真是我小时候见过,我大约不会记得……”
赤华闭目凝思。夏偃趁机偷偷抚摸她手腕。她居然没反应。
终于她说:“这种凤鸟纹,端庄有序,有天子气。偃国国小,绝不至于大幅使用。如若让我来猜,这应该是大夏织女的手艺才对……
“可是,可是我记得,当年塞给我这玉璧的人……不不,是个婢女……寺人……他对我说……”
她突然眉头紧皱,手扶额头,竭力回忆着什么,不住轻轻摇头。
夏偃大气不敢喘,忍着阵阵头痛,几乎贪婪地凝视她的模样。
外面的微风停了,地窖里那小小天窗也成了摆设,只传来阵阵蝉鸣。周围迅速热了起来,赤华眼看出了汗,用袖口沾鼻翼,整个人像是润了水的象牙雕。
但这温度对夏偃正好,让他感到一丝暖意和活力。
他不关心偃侯之璧。他只是忧郁地想,这般模样的人,他还能肆意的看几天呢?
他更是担忧,若他真的不治而死,她可怎么办呢?跟着黑熊那些人做女匪,每天狡兔三窟的换窝,和官兵捕盗猫捉老鼠,吃了上顿没下顿吗?
想想就荒诞无稽。
赤华倏然抬头。
“阿偃,”她一面盘算,一面慢慢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去徐国,把那个下毒的太医找出来,让他救治你。事不宜迟,明天就走,好不好?”
居然是跟他商量的语气。夏偃语塞,说不出话,有点想哭。
她向来是我行我素,看似柔弱无主见,其实她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
做事之前,她可能会礼貌性地征求一下别人的看法,然后熟练地无视掉所有反对意见。
夏偃早就对“说服赤华”这件事不抱幻想,她爱怎样,他只管帮忙就是了。
可她方才,居然是在认认真真的问他——可以吗?
他沉默良久,终究还是摇摇头。
不是没想过这条路。但他在徐国人生地不熟,又是闯过象台、参与过“刺杀国君”的通缉犯,真过了境,只怕第一次现身就让人直接乱刀分尸,连□□发作的时间都省了。
赤华更不用提。徐朔说不定正在后悔放了她一马呢。
退一万步,就算他们安全进入徐国,怎么从戒备森严的宫里揪出一个太医来?现学茅山隐身术,来得及么?
但他看看赤华那双坚定的眼,就知道自己刚才那点感动是自欺欺人。
她早已决定了,谁都拉不回来。
但夏偃还是微弱地抗议:“你这是去送命。”
赤华温柔一笑,低头啄了啄他的额角。
夏偃浑身浴火,一句话说不出来了。
“不是送命。是去赌命。而且……赢面比你想的大。”
她再亲一口他脸蛋。
“若你不愿走,我自己去便是。不过你得给我两个力气大的帮手,以便把那太医绑回来给你。”
夏偃绝望地闭上双目,觉得自己这辈子在她面前没说话的份了。
*
不出赤华意料,“去徐国”三个字刚出口,从黑熊到蚂蚱到黄鼠狼,众口一词的反对。
黑熊对此深有感触:“夫人不知,徐国的捕盗格外精悍,我们上次潜进去,几次差点暴露。一旦捉住,就是活活剥皮!象台出事那会子,我们都觉得白狐回不来了,给他烧了好几柱香哩。”
他心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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悸,想到当时的四面楚歌,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居然打了个扭捏的寒战。
赤华点头,表示了解:“我只要你们能平安地将我送进徐境。你们找好藏身之处,不要暴露——这个想必不是问题。然后,让我单独去会一个人。我有八分的把握,他不会杀我。五分的把握,他会有耐心听我说话。若他同意相助白狐,你们再让他现身不迟。”
黑熊愣愣的问:“你要见谁?”
赤华笑而不言。反正你也不认识。
“那、那要是万一夫人所料有误,万一……”
他朝地窖入口努努嘴。万一是那剩下两分的可能性呢?
“那么白狐就交给你们照顾。他中的是慢毒,除了会日渐昏睡无力,短期内性命无忧。你们坚持求医问药,总会有希望的。”
她答得从容,不动声色地回避了自己的安全问题。
黑熊没话说。赤华毕竟天生自带贵气,她若愿意自降身段,也许能给人一个慈和可亲的印象。然而她吩咐起人来,又是刚毅果决,没一点优柔寡断,让人连摇头都找不到机会。
赤华一笑,就当大伙同意了。
她转身,又想起什么,回头再吩咐一句:“若我真的有什么闪失,你们莫要让白狐知道。可以跟他说……嗯……”
她脑海里转了许多理由,都觉得苍白无力。最后她笑笑,挑了个最有说服力的。
“就说我让太子景龙收为了如夫人,得生了儿子才能出宫。”
这么个理由,足够把他稳住三两年吧?
那时候,若他侥幸未死,也长大了,不至于再轻易为一个女人奋不顾身了吧?
黑熊和其他人面面相觑。她确定,这个谎言会让白狐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