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偃闭目, 不由自主伸手,揉自己耳垂。那里还残留着赤华唇脂的芳香。
不知怎的, 明明只是短短一刻的见面, 却好像全身的力气被抽干了。
前路吉凶未卜。他要在天牢里度过漫无天日的七天, 只是最初的考验;何时能再见她, 谁也说不准。
他强迫自己闭眼,尽早积蓄体力。
过了不知多久,忽然间,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感到身边多了个人。
他想, 我又做梦了。
他最近多梦,时常梦见赤华。在梦里,他的胆子比平日里大了稍许,可以冲破羞涩的牢笼,让他说一些平时不敢说的话,带她去看他熟悉的地方, 显摆几样不寻常的本事。
有时候,只是小憩一刻,梦里便是几个春夏秋冬,让他觉得无比占便宜。
当然, 就算是做梦, 有些太过分的事,他也不敢乱来。
然而这次的梦却不按他的意思走。他感到有人在抚摸他的脸颊,轻声叫他, 声音带着妩媚。
夏偃脱口就说:“那你再亲我一下。”
他寤寐思服,辗转反侧,想的就是这事。
对面长长的不言语。他觉得这个梦大概断了。浑身的伤痛慢慢的各回各家,重新开始攫取他的血肉。
忽地睁开眼,眼前娉婷一人。馨香回来,让他胸口发紧。
赤华微微脸红,打量着他,有点困惑。
她问:“又自己跟自己说什么呢?”
夏偃:“……”
居然不是梦。他一身冷汗,浸入裹伤的布,沙沙的疼。
好在赤华知道他这个自言自语的毛病,要不然可就没脸再见她了。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左右看看,欲盖弥彰地问:“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赤华朝后面的牢门努努嘴。
“方才我想求那些牢子,给你准备些过夜的被褥。你的伤,夜里总不能就这么睡。”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还清楚记得,上次夏偃中箭受伤,晚上又把衣裳给她垫了睡,自己笑纳了一整夜的寒气,演变成高烧不退。要不是后来有流民帮忙采药照顾,凭她一人,还不知会拖成什么样子。
眼下身处牢狱,他要是再病了,可没有半个人照顾。
赤华心思细腻,知道眼下两人身处生死之局,容不得半点疏忽。
“但……”她无奈笑笑,“我现在人微言轻,没资格给荆国人下命令。”
其实是有人回应。几个牢子都垂涎她美色,虽然她也算是荆侯亲点的、戴罪立功的犯人,但揩揩油总归是无罪的。听得她有求于人,都围着赤华,你一言我一语地笑道:“女郎让我们摸摸手,小的们立刻去准备被子。”
都齐齐整整的挨了赤华的白眼。她干脆返身回了牢房。
夏偃忙道:“没关系,眼下天气暖了,没那么容易生病。”
赤华把他这话当耳旁风。上次他就这么吹牛,把她唬得信了,结果当天半夜就自打其脸,折腾得她没一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夜好觉。
她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避过他肩头臂膀的渗血处,轻轻披在他身上。
“别嫌弃。”语气不由分说。
她那外袍的式样其实男女通用,但穿在她身上,束起细细的腰带,衣摆飘飘,就是格外的窈窕婀娜。
但此时一展开,也是厚厚的一块好布料。
只不过略嫌短小,穿在夏偃身上,他好像就又回到了小时候,只有捉襟见肘的旧衣穿的窘迫日子。
赤华也觉得这衣袍不甚合他体,再轻声强调:“别嫌弃。晚上当被盖。”
那衣领上还有些许泪痕,混着她身上的淡香。
天气温暖,她内里的衣裳轻薄而窄,青莎边,素白里,精致的流水暗纹,勾勒出夏偃从没见过的一幅曲线。
门外几个牢子偷偷观察,见赤华脱衣,有人夸张地啧啧两声。
赤华皱眉,不愿节外生枝,就当听狗叫。
反倒是夏偃怒火燎原,怼回去一声怒骂。
外头没声了,大概是惊讶,受了这么重的刑,居然还能骂出天崩地裂,实在是怪。
赤华习惯了一层层的繁复重衣,此时全身凉飕飕的,也有点不自在。扯一扯裙围,待要走。
还是忍不住好奇,问夏偃:“你方才自言自语的,说什么呢?这毛病得改。”
夏偃再次无所适从,觉得她简直狡猾得可恨。她到底有没有听清嘛!
他嗅到衣领上的香,忽然从不知名处升起勇气,朗声说:“我要你再亲我一下。”
赤华:“……”
这句话中气十足,外面监视的牢子们也都听了个清楚,顿时嘻嘻嘻哈哈哈一阵狂笑。
“你听到那小子方才说什么了?”
“哈哈哈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见了美人儿失了魂!”
“嘴上毛还么长齐呢,美人儿才瞧不上他!要看上也是看上兄弟我呀!”
“哈哈哈,臭小子,来亲我一个,今儿晚上有饭吃!”
……
赤华蓦地停住脚步。
她转身,神色很奇怪,问:“你——你说什么?”
夏偃不吭声。他喊那么大声,牢房里的耗子都给吓跑了,她能听不清?明知故问,以为他会羞涩改口么?
“阿偃!”仿佛是催他。
夏偃赌气看她,忿忿的,第三次要求:“我要你亲我。”
她拿出偃侯之璧来救他,却连一点点亲近都不肯给?
换了谁都意难平。
外头的人还在指手画脚的哈哈笑。赤华恼怒,朝后面瞪了一眼。
随后,就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她迅速踮起脚,扳过夏偃湿漉漉的后脑勺,双唇一抿,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后面几个苍蝇霎时间不嗡嗡了。
赤华温柔一笑,看着夏偃,给他理鬓角。眼中的意思是,你满意了?
夏偃心中不进不退的堵着什么东西。他要的明明不是这些。
才不是阿母阿姊的那种,安抚哭闹孩童时的摇篮吻。他想要刚才那样,耳畔温热的一声呼吸,全身战栗,冰火相融,身体的深处升腾起无数冉冉的星星。
许是看出他眼中不掩饰的渴望,赤华耳根一红,拧着自己袖子,虽然还是笑着,但神情渐渐淡漠下来。
“傻孩子,想什么呢。”
夏偃不甘心地看她背影,听她轻软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在通道尽头。
*
这次她是真的走了。没再回来给他另一个惊喜。
夏偃只能孤独地蜷缩在牢房一角,眼睛追随天窗下漏的光。把她送的袍子裹紧,嗅那上面的残香。
他做回白狐,像以往制定行动方案似的,理顺思绪,一步步的制定计划。
荆侯寻宝心切,应当会立刻胁迫赤华出发。“将军府”在大夏境内,荆侯绝不敢兴师动众的发兵越境,多半会派人扮成商队之类,脚程不会太快。
那么七日后,他若顺利出狱,该如何悄无声息地找到并且追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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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荆侯信守承诺,得到玉璧后放她走人,自然最好;
若荆侯翻脸不认人,她身陷危险,他该如何救护,最为稳妥?
还有最要紧的,等将她带到安全之地——最好是留在大夏,那里他人熟地熟——他一定要把那个吻讨回来!
他沉浸在脑海中的谋划里。等思考告一段落,天光已灭,伸手不见五指,不知是深夜何时赫。
喉头干渴,肠胃咕咕叫着抗议。已经一天水米未进了。
夏偃也不客气,冲着外面喊:“外面的都醒醒!给我拿酒拿肉来!”
几个牢子都懒惰,居然已经睡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越来越响。
夏偃摸到地上一块碎石,甩抛了出去。当啷一声脆响,石块击在栅栏外的墙上,反弹到阴影里,打出“哎哟”一声闷哼。
呼噜声停了那么一小会儿,随后又起起伏伏的响了起来。
夏偃暗骂。省着力气,不闹了。
*
第二天,牢子们一个个醒了,除了巡视的时候瞪他,无人和他讲话。
更是无食也无水。
夏偃暗自心惊。
就算是在大夏最阴暗逼仄的土牢里,那些等待着死亡的重刑犯,一天一碗夹砂带石的稀粥,也是能保证的。
何况夏偃现在身为国家重犯,克扣谁的口粮也不会克扣他的。
等到牢子再次光顾巡视,他留意到了他们幸灾乐祸的眼神,看他像是看个已死的人。
他迅速确认了一件事。
阴险如荆侯,只答应赤华“不再动他”。
可荆侯却狡猾地没告诉她,这次天牢七日游,原是包宿不包食的。
*
赤华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单调的车轮响,心神不宁。
荆侯给她安排了几十个“护卫”,打扮成一个旅行的商队。以国君的名义签发了各种许可,在荆国境内当可畅通无阻。越境进入大夏,也应当不成问题。
当然,顾忌到她的娇弱体格,没让她跟着艰苦跋涉,而是令她扮成个富贵女眷,甚至给了她两个粗使老妪,照顾起居。她乘在马车里,只负责指路。
给她捏造的身份,说是某个富商的小妻,带着管家下人,去大夏投奔家主。
其余随行之人,都是千遴万选的禁卫精英,人人身藏锐器,耳聪目明,都扮成家丁脚夫之类。马车里别说一个赤华,就是载着个蝴蝶,也飞不出方圆五尺之地。
当然,其中也不乏有认对这位车中美人有些别的想法。但也知道,这次任务关系重大,美貌女郎又是性子刚烈的,万一惹出个寻死觅活,误了正事,那就是撘上全家老小的命。这点邪心代价太重。
赤华也知这一点,强迫自己放弃了修整仪容的习惯,每日随意挽个头发,盛夏时节也裹着深衣,能不跟旁人说话,就绝不出声。
如此磕磕绊绊几日,倒也相安无事。
*
大夏的地理风貌,赤华当然并不太熟悉。然而雍城外郊一个废宅,还是很容易打听出来的。
她不敢胡乱指,却也不愿行太快。拿捏着分寸。
十余日过去了,队伍也接近荆夏北部边境。地平线上升起群山,田间的作物一里一换。市场上买东西时,时常也能找回到大夏的钱币。
但并没有来自夏偃的燕子哨。
赤华心中计算着里程。若一切顺利,他早该追上了。
替嫁之路上,他悄然无声地伴在她身边,直到她身陷危险,才冒冒失失的现身——还被她百般嫌弃,不止一次下逐客令。
可现在,赤华反倒想念起那段有人陪伴的日子。身边的陌生面孔,冷漠而令人生厌。
二十日过去,燕子哨始终没来。
而随着边关临近,赤华注意到,身边的禁卫们偶尔会窃窃私语,余光瞟着自己。她将目光转过去时,他们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说没猫腻,徐朔家那个三岁小公子都不会信。
赤华找个机会,跟禁卫长搭话。
“敢问将军,等妾身寻到了东西……”
禁卫长机敏精悍,据说武功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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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挑一,外表却颇世俗,扮成个管家,更显油腻。
他夸张地朝赤华一笑,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似的,答道:“那当然是皆大欢喜,之后女郎想去哪儿,咱们大伙都不拦着,嘿嘿。”
赤华抿嘴微笑,似有些难为情:“那、那君侯答应妾的百金报酬……”
禁卫长一愣,油光锃亮的脑门上,飞速地皱了个纹。
他马上又打哈哈:“哦,报酬啊,当然也不少你的,放心!一百金不是?”
赤华点头谢了,心中黑沉沉的裂开个口子。
她跟荆侯根本没谈过什么“报酬”。
……
马车忽然颠簸一下。外头有人粗声大气地叫道:“都下车!都下车检查!”
*
赤华一惊,收回忧思。
边关哨卡?似乎还没到啊。
就这一犹豫,外头的人已经砰砰砰的踹车轮,摆明了不耐烦。
她赶紧扶着老妪跳下车。脚踏实地的一瞬间,她恍惚如梦。
路边尘灰飞扬,已经聚集了若干百姓。几个军士打扮的人,像赶鸭子似的,将百姓们赶到一起。
而那些军士,并非荆国所属,而是……
徐国兵马的服色。
他们身后的山丘里,隐约可见土灶炊烟。
“往来的行路的,都去过卡检查!通过了才能走!”
说话的也是徐国口音。
很显然,赤华行路的这二十余日里,徐兵已经悍然越境,驻扎在了荆国境内,并且设下哨卡,盘查往来的百姓,以防奸细。
百姓们倒是不慌,毕竟这年头诸侯之间时有冲突,但贵人们都讲究“先礼后兵”。眼下这战事刚起,还没到你死我活的时候。徐国又没张罗着抓壮丁,这火暂时烧不到自己身上。
他们面无表情地排着队,麻木地慢慢挪动,一边低声闲谈。
“徐国太子带兵去攻荆都了!哎,我还有家远亲住在都城郊外,希望没事……”
“……听说交手了几场小仗,各有胜负。咱们也不用慌,按时交税粮就没事。”
“嘿,就怕到时候交两份……”
“还是赶紧搬家为妙……”
赤华所在的队伍,也被当成了寻常百姓,并没有引起徐兵们的警惕。
但打扮成脚夫车夫的禁卫们已是个个神情紧张,有的已经伸手去摸身上的暗器。禁卫长一个眼色,让大家不要轻举妄动。
这个队伍的任务明确,就是潜入大夏境内,寻得偃侯之璧。报效国家、征战送命的事,自有荆侯的兵马来完成。
管家打扮的禁卫长已经准备好了一袋子金银,遇见个将官模样的,就点头哈腰的送一注财。在其他百姓苦苦等待的时候,赤华的车队已经一路“过关斩将”,连个干粮口袋都没查验,眼看就要通过最后一道岗哨。
有徐兵注意到她,夸张地喊一声:“哟,还有女眷啊。啧啧,哪个奸商,还挺有福气!董肥吗?”
说着做手势,让兄弟同袍们来饱眼福。
赤华大大方方让人看。忽然心起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