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抵达范秋波所给的地址。
不一会,一辆车在边上停下来,前门打开,范秋波从里面下来,穿着打扮虽是独属于她的范儿,却难掩眼角的疲倦。
仿佛一夜之间,某种在心中支撑已久的东西,崩塌了。
“给。”范秋波递来钥匙。
姜月没有立即接下:“波姐,你昨晚……”
“哦,没什么事。”范秋波脸色很淡,附近飘来的圣诞歌曲也没能把她的脸色回暖。
哦对,今天圣诞节。
姜月恍惚了一下,想起应该还在熟睡的迟间。
也不知道发现自己离开后,他会摆出什么表情。
懊恼,还是愤怒……不过无论如何,都与她无关了。
姜月回过神,对范秋波笑了下:“谢谢。”
范秋波的手指却捏着钥匙圈,皱眉的样子明显在深表不赞同:“迟间呢?你和他说过吗?”
“他有事。”
“撒谎。”范秋波把胳膊别回身后。
她眼睫颤了颤。
“他昨天来找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耳边,范秋波语速加快,罕见地染了些焦灼,“他要我说出你在哪儿,不然……”
顿了顿,她轻笑了声,仿佛觉得有趣:“说不介意和我拼命。”
姜月悚然抬眼。
昨天聊了那么多,迟间并没有提过这么一层。
“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范秋波眸色平静,“所以,就算不站在他的立场,我也想知道,你有没有告诉他。”
姜月在她专注的视线下艰难地摇摇头。
范秋波叹了口气,对着时间默算几秒,重又问姜月:“你知道,我和迟绍坤是什么关系吗?”
“知道……一点。”姜月谨慎地应下。
她这话也没说错,观念与范秋波,高静语在为她介绍玉川时或多或少地提过,不过也只是到范秋波救过迟绍坤的命为止。
至于她自己,正是利用这一点拿到了首个挽救蓝贝壳的机会。
“那你知不知道,我和他是怎么认识的?不是救命。”范秋波笑了声,眼里却没有笑模样,也不像是等姜月回答的样子,轻启唇道,“我当年认识他,与你学生的年纪差不多。”
姜月本能一惊,思绪不由偏移,偏偏心里还要坚持叫嚣“不可能”。
只可惜,对方验证了她的猜测:“你们网上说的那些事,我都经历过。”
姜月半张着嘴:“那你能不能——”
“我不会帮你们。”范秋波看穿她的心思,摇头打断,“我只是想告诉你,当一个男人对你上心,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不过这话仿佛预兆一般,尾音刚落手机便响起来,范秋波拿起来看了眼,递给姜月。
屏幕上三个字闪烁不断——
迟绍坤。
要真正地令迟绍坤相信一件事,单靠姜月自己是玩玩不够的,范秋波的适度出手恰好能填补这一缺陷。
先不说这种违和感,姜月一想到她口口声声说着不参与,却又在关键时候提供便利,心中的警惕便悄然滋生。
不过范秋波倒是言行一致,保持伸直的胳膊又迅速说了几句。
姜月终于接过手机。
毕竟对她而言,如今能抢得时机在迟绍坤那里达成她的目的,才是重中之重。
所以,待开口时,姜月对电话那边的迟绍坤近乎张狂:“范秋波当然在安全地方,不过如果你不一个人来见我,我可不保证她的安全。”
“团伙?”电话那边是诡异的安静,迟绍坤也不知在哪个地方,声音传来时带着回音。
“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她故作镇定。
眼前,范秋波闻言点着头,比了个ok的手势。
而十分同步且神奇的是,迟绍坤沉默片刻,竟然也同意说了声好。
按照计划,在去迟绍坤那边之前,姜月要先去接康齐。
两人在车上一前一后地沉默着,康齐看窗外景色向后飞掠,街景由热闹变为萧条,一时间竟生出些恍若隔世的错觉。
“姜月。”他突然开口,“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谢谢你。”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她心里油然升起一丝难过。
有句话亘古不衰——“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康齐为了只是女朋友的高静语,甘愿在玉川熬过了无数日夜。
平心而论,要是没有他,姜月也不可能走到如今这一步。
所以与其说是谢谢,不如说是相互成全。
车在又一次的沉默中驶近目的地。
那里的路边,果真站着一人,穿着一贯的笔挺衣饰,不带任何遮掩,一下子就能看出是迟绍坤本人。
“你别下去。”耳边康齐压低声音,“发现不对,就跑。”
说完他推开车门,一刻不停地向前去,踏出他这辈子最气势恢宏的步伐。
姜月死死握着方向盘,突然看康齐突然挥手给了迟绍坤一拳。
她差点惊叫出声。
康齐拽着迟绍坤衣领子回来,一面走一面往四面看,没想到迟绍坤还真的信守了承诺,直到回了车边也没见其他人出现。
“走。”康齐言简意赅。
再去的地方在玉川乡下,在姜月仅有的认知里,那是个远比玉川城区要破败的贫穷地方,据说曾经在历史上也做过某个小国的王城,可惜日渐衰败,如今只剩下人丁凋零的场景。
那里,是康齐的出生地。
姜月一脚踩下油门。
车重新上路,速度飙升,风呼呼灌入敞开的窗内,温度应声跌落。
“秋波人呢?”
姜月看了眼后视镜,没有开口。
迟绍坤继续说:“这件事与秋波无关。”
康齐直接一巴掌过去:“现在知道撇清关系了?”
巴掌里多少带着私心,用劲很足,姜月直接懵了,等回过神时,神色已不复刚才故作的冷漠淡定,龟裂出难以忽视的纹路。
迟绍坤反而笑起来:“直接动手,不好吧。”
要不是看还在车里的份上,恐怕以康齐的性子早扑上去。姜月心里一紧,赶紧叫住:“七哥,等到地方再说。”
迟绍坤等的就是她。
“秋波对你不错。”他淡淡说道,“她几次向我求过情。”
语气听起来倒没有恳求的意思,可迟绍坤既然能开口,必然会有他的小算盘,姜月不想再如他愿地搭腔,却架不住对方似乎找到一条可以通往她心里的康庄大道,范秋波不过是支线,更重要的还得放在最后。
“哦对,还有迟间。”迟绍坤似乎笑了声,“我这个侄子,以前在玉川是个老大难,没想到你让他转了性。”
“可惜,你觉得就算帮了他,他会记得你几成好?”他意味深长,“别忘了,他可是连家人都不愿意要的……”
按照常理,姜月也不该理会,可谁叫提的是……迟间。再说,迟绍坤的评价充满浓厚的自我意识,恐怕他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
胜利不过是成王败寇的书写,这一次,只是他迟绍坤太过大意失了先机。
“你们迟家能有多好?”她看了眼后视镜,努力绷着唇。
强迫幼女,性贿官员,每桩每件爆出来都足以引发不小的震动,偏偏他们迟家能安生地扎根那么多年,傻子才会信只有迟绍坤一人参与其中。
“迟间不过是选择了正确的方向。”她加重语气,“他没有错。”
迟绍坤眯起眼:“他告诉过你什么?”
而他永远不会知道了,话音落时,姜月手机突然响起来,震动不绝,誓有不接不罢休之势。
“你在哪里?”电话那边等不到回答,越发焦灼,“姜月,我去找你。”
她沉默:“好啊,等我办完事,约个地方。”
“姜月!”迟间失控地脱口。他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喊过她的名字,如今听起来,竟带了些难以言喻的亲昵。
可惜,这个发现似乎有些晚。
“我真的会去找你。”姜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反复重申,好像只要每多说一句,虚无的说服力便会加重一层。
但他们之间应该都心知肚明,只是错觉。
前路未卜,谁会撑到最后。
亦或是,谁有这个幸运可以活下去。
姜月思绪不受控地往过去飘,没注意迟绍坤隐隐上翘的嘴角。
耳边,迟间还在不断叫着她的名字,要她不要冲动。
倏然之间,却听康齐撕心裂肺地叫道:“姜月,小心!”
迟间手掌一紧,就听听筒那边传来轰然巨响,下秒电话掐断,再拨过去已经无法接通。
屏幕上倒映出他的脸,面无表情,眼眶却逐渐泛红。
谁能想到区区一场车祸,会成为引爆网络的导火索。
迟绍坤的本意很简单,如果由他拖着姜月一同去死,可以保住所有人,保住天阳,让事态不至于向更不利的方向发展,他就能心甘情愿实施行动。
事实上,相关承诺已经给出,却没想到姜月与康齐还留有后手——
是张西宁。
如果说,高静语的死亡只是她对现实绝望而采取的自我了结,所引发的只是舆情压力多于现实法理,那么张西宁此刻给出的就是实打实的证据。
“张与成是我的哥哥。”她对着镜头展示一张张照片,那是张与成决心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所留下的一切关于性贿的证据。
而另一方面,康齐自开设淘宝店起,就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联合了曾经的受害人,虽然大多数不愿意出面作证,但总有几个不甘心放弃。
如此一来,就算有人想只手遮天,也为时已晚。
天阳受到重创,与之牵连的官员也遭到严厉惩处,另外,迟绍坤被依法关押,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牢狱之灾。
明面上看,正义似乎大获全胜。
可这样的胜况却也是惨败的。
死者已死,生者不知如何继续。
康齐心愿了结,蓝贝壳彻底关门,他回到乡下,只因为高静语葬在那里,至于其他不做多想;张西宁的爷爷奶奶得知孙子早已死去,老两口一夜之间更显衰老,却仍要为孙女苦苦撑着活下去。
至于被推至风口浪尖的迟家,没了迟绍坤苦心经营,它连同天阳渐渐落败,迟书民离开玉川中学,日日在迟家堂陪护偏瘫在床的迟老先生,亦仿佛赎罪一般,向所有被迟绍坤伤害的家庭背负沉重的歉意。
而在翻涌不断的舆论中,却少了个曾不断被提及的名字。
姜月。
……
一年后。
石镇,距离陵州三小时车程,最近刚开放镇上第一个火车站。
姜月已经在这个小镇子呆了大半年,一开始做的是跳舞的老本行,可惜之前车祸留下了些后遗症,到后面就只好用开舞蹈工作室来补贴生活。
虽然苦是苦了点,但很快她就找到新的奔头。
石镇下面有个不知名的村落,与姜月几年前造访的原始村落有的一拼,里面多的是精巧又濒临凋落的古老艺术。
姜月有心保护,正巧成嘉念从歌舞剧院离开,着手建立了个人舞蹈团,两人一经联系便一拍即合,直到现在,泡在村子里采风已经将近两个月。
而在偶尔给村里小孩子教着跳舞后,姜月便起了把舞蹈工作室搬到这里的心思,专为这群喜爱跳舞却没有机会的孩子们开设。
也算是她对所热爱事业做出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这一天,成嘉念有事回陵州,姜月便趁机给自己放个假。
而说是放假,也是在村子里散步——这些天多半时间都是有的放矢地忙,很难拥有真正意义上的闲暇,也无从将视线移至无关紧要的自然风光。
既然眼下有了空闲机会,她当然要抓紧时间享受。
不过最近总会看到一波接一波的陌生面孔出现在,听说是省里正派人前来就如何在保留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前提下,对该地进行适当的旅游开发进行研究。
事情虽然与姜越没有关系,可说到开发,她就忍不住想起玉川。
离开玉川这么久,她十分刻意地不去回忆在那里发生的点点滴滴,却又偶尔忍不住在夜深人静时悄悄搜索关键词。
比如,迟间。
大部分时候,迟间是随着MD的名字一起出现的,他们一同经历了老城区改造的波折与困境,所幸最后结局是好,并通过整体项目获得了某奖项的提名。
但不等获奖名单公布,迟间就仿佛一夜失踪,取代出镜的边成了周曼迪。
她也就没有了再搜索的心思。
思绪起起伏伏,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等被人拦下来的时候,姜月正要走上平时常常路过的木板桥。
“对不起,前面不能通行。”说话的是个小年轻,穿着明显有别于村民的衣服。
姜月问:“大概什么时候能走?”
小年轻不能管事,闻言为难了一下。
她心里了然,不再为难人家,不过转身之前忍不住偏头往桥对面看了看,人影攒动,一副十分忙碌的景象。
折回住的地方,姜月开始动手收拾屋子,不知道为什么,一贯喜欢晒太阳不肯走路的狸花猫小朵在脚边窜来窜去。
“这么兴奋啊?”她抽空停手,拿指尖点点小朵的脑袋,“在打什
么坏主意,嗯?”
小朵自然是无法回答的,喵喵叫了几声就朝院子外跑去。
“小朵,回来!”姜月赶紧追出去。
别看狸花猫胖乎乎的,小跑步十分迅猛灵活,出门就如脱了缰绳的野马,只是看也不看,差点撞到一人腿上。
“对不起对不起。”姜月慌忙道歉,对面却没有任何反应。
不得已,她只好抬起头,入眼一张脸,理应是记忆力冷淡且不爱笑的模样,如今却微微弯着眼睛,好似一泓深潭被洒满阳光,波光粼粼。
姜月几乎呆住。
迟间声音淡淡的:“不认识我了?”
“……认识。”
“那怎么是这个表情?”
她似乎勾唇,又仿佛要哭,眼角润润的,不知是天热留下的汗水,还是由心而生的想念与唏嘘。
而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澎湃心潮。
片刻后,姜月才缓慢道:“我在想……是该先抱你,还是先哭一哭。”
话音落时,倏然一股力气揽在她的腰间,带着她向温暖的胸膛扑去。
“那就,让我先抱抱你。”耳边声音压下来,再也不会离开,“姜月,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
这算是复建以来第一个完整写下的故事,诸多不足,但总算是写完了。
接下来复盘,查漏补缺,预估做好准备在九月份开新文。
新文《大腿他失忆了》走的是轻松风格,希望能借着写《求福》时所发现的问题,讲出更好的故事吧~感兴趣新文的朋友们欢迎点一下新文的收藏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