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69 / 77 章 · 3,209

这天课程快结束的时候,有人找过来。

姜月没有请前台,每当这个点遇到事,都是在外面等待的学生家长进来告之。

她之前买了快递没送,所以听完后以为是快递点大晚上的突发善心,想也没想地走出去,结果看到来人时全身都僵成了一块板子。

成嘉念。

板子内里被轰地一声震得稀碎,好在外表还是光洁如新的完整,能勉强撑着不至于失态:“你等等,我还有……十三分钟。”姜月指指墙上挂钟,挂着礼貌的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稀松平常,“想喝水的话自己倒,杯子就放在饮水机上面,要休息的话——”

这其实是句废话,从成嘉念站的位置看过去,她与饮水机之间根本没有别的阻碍。

除非她眼瞎。

成嘉念哼了声,脸上露出了姜月非常熟悉的……

倨傲。

“我自己会坐。”成嘉念打断她。

姜月转过身,不再理会。

可剩下的十三分钟仿佛被无形拉长,姜月已经忍不住一分钟看一次手机,心不在焉地连小孩子都能看得出来。

“姜老师,您就给我们完整示范一下吧!”不知是谁开始起哄。

等她回神看过去,教室里乌泱泱地全是期待的眼睛。

今天的上课内容有些难,连班上一向发挥最好的学生都有些无从下手,而在肉眼可见的困难上,小孩子对于那些信手拈来的大人总会带上奇妙的期待值。

于是,在姜月随意点拨了几句后,他们就记在心里。

她微笑摇头。

“姜老师!”孩子们又迭声叫。

一般情况下,这么整齐划一的呼喊中,不出意外会有一个教唆者。

姜月目光来回扫,最终定格在了其中一张脸上,仔细回忆了下,她突然微微皱起眉。

这个孩子,刚从外面回来。

姜月下意识地看向门口,原本应该坐下等她的成嘉念,就站在教室那里,抱胸,长长的脖子仿佛一根洁白的石柱子,昂然伫立了不知道多久。

“好了,今天就上到这里。”她一拍手掌,“回去好好练习,下次课我会检查。”

然后,等那孩子走到自己身边,又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是那位阿姨想看我跳舞?”

“对啊。”小孩子眨眨眼睛,笑得天真无邪,“姜老师,她说我要叫她姐姐。”

成嘉念。

姜月牙齿痒痒的,又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几分

钟后,家长孩子全数离开,工作室陷入了姜月所熟悉的沉寂。

放在之前几天,她会慢悠悠地打扫清洁,对工作复盘,然后坐在电脑跟前想东想西,直到困意袭来才上楼休息。

可惜,今天注定不会这么规律了。

姜月故意晾着没理成嘉念,而成嘉念却不像以前那样跳脚,反而安安静静地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

她很会挑,是直接选了前台的转椅,无论姜月怎么想用打扫的借口赶人出去,她都能翘着脚轻松地往边上挪。

滚轮在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在姜月心上轧过一道深深的辙痕。

咚的一声,拖把被扔开。

成嘉念停下扰人的动作,挑眉:“现在脾气这么不好?”

姜月走到她面前,学着她刚才的样子居高临下,抱胸:“你究竟想做什么?”

成嘉念眨眨眼:“看你啊。”

她差点笑出声。

这话就跟黄鼠狼给鸡拜年一样的荒唐。

“我不记得我们关系什么时候好过。”姜月反驳。

“对,以前毕竟是竞争关系,可现在不是了。”成嘉念微微一笑,“我转去做了编舞。”

她一愣。

“很奇怪吗?也对,你还在的时候,我把跳舞当成这辈子唯一要做的事情。对了,你可能不知道,你走之后,我去考了首席,没有成功。”成嘉念语速很慢,也不带任何戾气,只是中规中矩地陈述,“那时候我就突然想开了,我其实真的没你有天赋。”

姜月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惊讶。

“被这么看我,我也是个很明白事理的人好不好。”成嘉念对她的反应翻了个白眼,不过很快的,她又敛起了神色,对着姜月皱起眉,“倒是你,现在还不能完整的跳支舞吗?”

姜月并不意外这个问题,相反,眼下心中的情绪,甚至可称之为——

如释重负。

“嗯。”她简短地应下。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成嘉念愣了愣,“教书育人?”

“不然呢?”

“别扯了,教书哪里不能去,非来这个地方?要不是我凑巧过来找人,谁能见到到你……”成嘉念嘀嘀咕咕。

要不是姜月心里压着事,指不定已经笑出声。

成嘉念人很聪明,却不会使劲耍着小心思,她的倨傲来自于她的出身,但又向来遵循光明磊落,连乍进歌舞剧院的第一面,也是急吼吼地过来宣战。

“陵州那边,我能留下来?”

“怎么不能?我可以帮你。”

姜月像想起什么似的,浅浅地勾起嘴角:“然后,你自己也被雪藏掉?”

成嘉念顿时哑口。

她也同样记忆深刻。

两年前,陵州歌舞剧院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差点因为姜月掀起波澜,但最后还是被人给强力压下去。

“……你其实给赵佑光服个软,没准就能上台了。”

姜月眉都不皱一下:“嫌恶心。”

“谁不嫌恶心呢?”成嘉念一下子抬高声音,“可这事情到最后,只有你一个人受罚,你就甘心?赵佑光骚扰的人那么多,她们忍忍不也就过去了,就你非要——”

姜月猛地抬起头,眼神像一把刀。

有那么一瞬间,成嘉念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两年前,画面一幕幕地在眼前飞掠——

她看见一个女孩子声嘶力竭地控诉赵佑光性骚扰;她目睹了姜月带着受害人去寻求帮助;她站在办公室外听见赵佑光对姜月的威逼利诱;最后,她也看见一个个受害人接受调停,赵佑光看似平调岗位实则半分影响也无,唯独姜月以莫须有的被打去坐冷板凳。

对抗黑暗的勇气,原本就是可贵且孤独的。

“一个不把剧院荣誉放在心上的人,我们要不起。”

而在那件事之前,他们同批次的都以为,姜月一定会成为院里最年轻的首席舞者。

那个时候院里正准备一重磅舞剧的演出,姜月是A角,成嘉念是B角,按照姜月以往一贯的体质,成嘉念能上台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陡然之间,她一跃而起,成为了姜月事件里的隐形受益人。

成嘉念却并不高兴。

努力争取与天降馅饼,后者实在有点踩人伤口的卑鄙感。

那时候,她去找姜月,并如此刻一样扼腕:“赵佑光骚扰的人那么多,她们忍忍不也就过去了,就你非要——”

姜月回应的,依然是如此刻一样的眼神。

锐利似刀。

就算她已经狼狈地跌落。

“你是来给我回忆过去的吗?”姜月很快收起眼神,面无表情,“那你可以走了。”

成嘉念咬牙:“我是来看你的后遗症好没有。”

“所以拿我学生试探我?”她撇嘴,“你看到了,我不想跳。”

“可我听说,你兼职也是跳舞。”成嘉念冷笑,“怎么,现在跳个舞还分场合?矫情。”

姜月没想到她打听了这么多,眉微微皱起:“赚钱是赚钱,其他是其他。”

成嘉念一脸“继续编”的表情。

她还记得姜月在歌舞剧院的

最后时光,全面的颓废,无论激将法还是安慰,都不会得到姜月一丝一毫的反馈。

后来,听说姜月在考核的时候崩溃大哭,肢体僵硬得完全不像个专业人士,于是大家都明白,她这辈子估计都与跳舞无缘了。

这么大的创伤,现在居然说好就好?成嘉念本能地不信。

但从另一方面去想,要是有人治好了她……

“你为什么来玉川?”成嘉念一个激灵,脱口,“这里有谁帮了你?”

眼前眉眼似乎皱在一块,又迅速平直舒展;“你想多了。”

成嘉念走后,姜月又发了会呆。

与其说是发呆,不如说是为了按捺住不知为何狂跳不止的心脏。

这样慌乱的感觉,最近来得次数尤其之多,多到她都要错以为是回去了两年前在院里孤立无援的那些日子。

其实那时候,孤独并未持续很久,难熬的是被大多数人当透明的窘迫。成嘉念倒不在乎别人怎么样,反正她一向有资本肆无忌惮,于是对她有诸多照顾,可惜这些照顾只是对于身体,无法触及到心。

心里的坎儿,唯一能跨过去的办法,在于她自己。

也可能在于一个与她有着同样困境的人。

所以,成嘉念说得没错,确实是有人帮了她。

而她现在,就是在尽可能地偿还一二。

第二天的课程在下午三点以后,姜月抽空给楼上做大扫除,原本一切都好好的,结果没想到洗衣机在衣服洗到一半时出了故障,水咕噜噜地从管道涌出来,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水渗了一地,也漫到楼下的相同位置。

好巧不巧,附近就是舞蹈教室。

姜月暴躁地要往楼下冲,不当心脚踩进水里,一个踉跄,直接咕噜咕噜地从楼梯上滚下去。

身体撞击地面的声音与有客到访的提示重合,转眼余光一个人影大步迈近。

然后,打横抱起了她。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