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姜月细想,迟间已经走到面前:“要出去?”
她面露疑惑。
迟间似乎轻笑了声,又问:“有约?”
关他什么事?姜月面无表情。
“今天MD活动,碰到了个你的熟人。”
“你说任姐啊,她已经和我说了。”她哦了声,瞧他一副真心话压在心底的样子,有心逗弄,目光从他的脸转向街口,慢慢反问,“你特意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迟间那边顿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如何以应对才足够诚意,可开口的一瞬间却让姜月瞬间破功。
“来看看你。”
他用再平淡不过的语气,说着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心思,无论是真是假,落入此刻本就摇摆的姜月耳中,顿时将她拽至另一条结局悚然的道路上。
姜月,不要误会出别的想法,你要淡定。
她暗自告诫自己,手搭着门沿,脚下不由自主地往里退。
迟间看在眼里:“不是肖明哲,觉得很失望?”
还真是……因为肖明哲过来。
心里的不确定突然变作现实,她一下子瞪大眼睛。
迟间心里蓦然升起股很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平坦通途突然窜起的路障,尖刺张牙舞爪,叫人不爽且十足冒犯。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交错的视线宛如拔河用的绳子,角力来角力去,中间标点颤颤巍巍地移动不止。
“你误会了。”姜月吸了口气,“我后来和肖明哲没有见过。”
却听对方紧接着问了句:“想见吗?”
姜月:“……”
她有点头痛这走势略显奇怪的问题。
先不说自己与肖明哲本来就没多大关系,单看迟间这么喋喋不休地追讨,简直像个被挖了墙角的——
等等,墙角?
姜月被自己的内心戏吓得一机灵,顿时拔高嗓门:“不想!”
迟间也被震了一下,皱着眉打量她:“你激动什么?”
谁能想到攻守有度会被简单的两个词冲击得溃不成军……姜月蜷缩手指,为刚才的冲动不停后悔,开口有心回寰:“不是激动,是——”
结果就是这么巧,迟间手机响起来,不依不饶,又像是对她的挑衅。
姜月进退不得。
而眼前,皱起的眉似乎有一瞬间的松软,却在垂眸盯着屏幕时又变作平直的线。
“Mandy。”迟间将电话贴在耳边,淡声道。
也不知对面说了些什么,他抬头看了眼姜月,平静无波,一如他此刻的
语气,严丝合缝到找不出任何不对劲:“嗯,好,马上过来。”
等他挂断,姜月迅速开腔:“再见。”
迟间意外地瞧来一眼。
她恨不得咬掉舌头,可惜话不过脑子就仿佛泼出去的水,就算有心弥补都止不住艰难,不得已,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你今天应该挺忙的吧,不用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对方却扔来一通邀约:“Mandy说一起吃个饭。”
拜托,她又不认识什么Mandy!
姜月干巴巴地笑,可到嘴边的话却变作——
“好。”
……她发誓,自己只是想弥补刚才的陡然失态而已。
可等到地方与其他人碰面的时候,姜月好不容易攒起的心软骤然消散。
原因很简单,众人里除了见过几次的许知言与肖明哲,匆匆一瞥的周曼迪,还有一人,毫无防备地撕裂了她还算平和的心情。
成嘉念。
名字已经溜到嘴边,可奇了怪了,仿佛有千斤巨石压住舌头,让她连开口都觉得费劲。
沉默的瞬间,有视线不怀好意地落在脸上,姜月敏锐地觉察到,循着方向看去,周曼迪一丝避开的狼狈都没有,端着肩微微向前倾斜了身子,露出一抹客套又疏离的笑。
诸此种种,不得不让姜月怀疑成嘉念的出现,有周曼迪的的一份“功劳”在。
只是,成嘉念怎么会认识……她?
“姜月。”成嘉念叫她。
她强忍着头皮发麻,简短地应了声。
一旁许知言察言观色,发现气氛凝滞赶紧插嘴,把迟来的两人给叫坐下。
圆桌剩下两个位置,也不知是谁留的空座,姜月左手边坐着肖明哲,右手边坐着成嘉念,而正对面的,则是迟间。
如果迟间不在意她,倒也还好。
可姜月刚这么一想,对面就好似读懂了她的心思,视线直勾勾地压下来。
所剩无几的胃口就这么被砸得粉碎。
很快,菜上齐,许知言招呼动筷,迟间也转头谈起了今天的活动,姜月心头暂时放松,却在听到身边一声咳嗽时又紧绷起来。
那是成嘉念的声音。
记忆被拉回过去,拉回到她第一次见到成嘉念的时刻。
那是六年前,陵州的夏天,闷热得不愧为火炉之称,姜月在训练间隙被同期朋友悄悄告之,最近几天会来个空降兵。
没见到人即说成是空降兵,明晃晃地带了些瞧不上的意思在,不过也难怪,本年度的招收考试已经结束一个月,现在突然来个什么名声都没有的新人,可不是背景发力。
不过姜月天生缺少八卦体质,闻言哦了声也没放在心上。
结果,空降兵到场第一天就直奔她而来。
“姜月是吧?听说你在这一批最被看好,要当心哦,我来可就不一定了。”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成嘉念微微昂起下巴,脸上全是志在必得的骄傲。
而她确实也有骄傲的资本——在姜月看来,她技术不错,也十分刻苦,身家背景也是他们这群普通人望尘莫及的存在。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比你优秀的还比你努力,这种人就该天生独占鳌头。
可惜,成嘉念的宿敌是姜月。
在姜月牢牢占据历年业务考核榜首的那四年里,成嘉念一直屈居第二名,要不是后来姜月出事半隐退,她恐怕很难成为占据榜首的那个人。
只是成嘉念并不怎么高兴。
姜月记得自己已经下定决心的那一晚,她从外面回到住的地方,成嘉念就站在她的门口,头发盘起,背影倔强,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可以帮你,回来吧。”
命运就是这么神奇。
当你下定决心去孤注一掷,竟还会出现另一条稳妥的路。
那是姜月第一次对成嘉念说出“谢谢”这个词,也是唯一一次对她说出……
“对不起。”过去与现在的声音重叠,姜月竟还有闲心发现,原来自己如今面对成嘉念,还会不由自主升起微微的自卑与羡慕。
愣了愣,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捡被自己撞翻的杯子。
成嘉念的杯子。
没等成嘉念反应,迟间一下子皱起眉,撇下还在与他说话的周曼迪,对姜月出声:“你别动,我叫服务员。”
成嘉念看过去。
服务员很快就到,帮忙整理了一地狼藉。
不过成嘉念的衣服不可避免地被沾上了饮料,她很快选择去卫生间处理,姜月犹豫片刻,瞥了眼迟间,不知周曼迪说了什么,迟间似乎出神,没注意到她起身离开。
走去洗手台边,成嘉念正拿湿巾理衣服。
她穿着宽大的棕色羊绒衫,高领,衬得一张脸十分小巧,直到姜月走近了也不抬头:“一听这脚步就知道是你。”
“记性这么好。”
“当然。”成嘉念的调调还是一贯的高姿态,冷淡矜持,从来不会沾染上任何俗落的情绪。
真是……太熟悉了。
姜月不愿让自己再入回忆沉沦,深吸口气,笑笑:“你怎么来玉川?”
“打听了一下,知道某人在这里。”
姜月的笑快绷不
住了:“你……打听我?”
成嘉念拧开水龙头洗手,关上后甩了甩水珠,终于投来正视的第一眼:“要不是碰到MD今天有活动,还真不一定能打听得这么清楚。”
她默了默。
成嘉念可不会管姜月的心情如何,她一向自说自话惯了,特别是在这种费力又不讨好的寻找上,现在正一肚子的气冲着姜月。
不过,成嘉念也不是不会看场合的人,擦干了手就昂首离开,露出的直角肩颈像极了她的骄傲,也像极了当初姜月离开歌舞剧院时,成嘉念爆发了姜月认识她以来的唯一一次外露火气。
姜月一个人愣了好一会才折返回去,没过多久就贸然提出要回去。
肖明哲看了眼她难看的脸色,主动提出送她。
姜月没有拒绝。
等那两人走了,周曼迪忍不住开玩笑:“他们……还真熟啊?”
说这话时,她的眼神不着痕迹地往迟间那边递,可迟间仿佛没有注意到,只顾着垂眼盯着桌布边沿,仿佛能看出什么异异于常态的花纹。
成嘉念倒是捧场地表示好奇:“刚才那位肖先生?”
周曼迪:“我也是今天才见到他,说起来,许知言,你应该熟悉吧?”
“我?”许知言被无辜拖下水,一时张口结舌。
周曼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不在玉川这些天,不是你和迟间——”说着,下巴往迟间那边点了点,“利把他从天阳撬过来的吗?听说还和那位姜小姐有些关系?”
瞎讲……许知言胆战心惊地瞅了眼迟间,正要反驳时,身边椅子突然一下子向后倒。
砰的一声,屋内几人全看过去。
而始作俑者浑然不觉,捏捏眉心:“我有点事,先走了。”
话落时,人已经跨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