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功房里,姜月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子前,面容惊惧,那只摩挲她下巴的手指终于离开,没入身后浓雾,可她依然无法从中获得片刻安宁。
渐渐的,有脚步靠近,是软底鞋子缓慢擦过木地板的窸窣声。
“姜月。”是成嘉念的声音。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尖叫,但又硬生生地压回去,转身,成嘉念已经站在身后,用一种晦涩难明的眼神盯着她。
“你怎么在这里?”成嘉念慢慢问。
姜月没有说话,静静等着,被藤曼缠绕的心脏被越发收紧,让她喘不过气。
却见成嘉念勾起嘴角,露出一贯的嘲讽状:“想靠不吃饭控制体型?真蠢。”
尾音质地铿锵,却莫名在耳边环绕,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拉长蜿蜒,最后探入时间缝隙,回到了现在的真实。
姜月醒了。
她躺在床上,手边小朵不知何时窜上来,正蜷成一团睡得正酣。
好久……都没有这么真切地梦到过去了……
姜月大脑空白了一会,睡意消散,再怎
么闭眼都没法睡着,只好重新睁开,摸索着从枕头下面掏出手机,点开。
最上方是与迟间的聊天框,两人的对话停留在他们各自离开省城的那一天。
姜月:我走了,再见。
迟间:嗯。
此后,再无其他讯息传来。
姜月第二天没有安排,在家休息,逗猫。
小朵去宠物店住了几天,似乎学坏,不仅开始频繁上床,还在姜月摸着她肚子嘀咕是不是胖了的时候,轻轻巧巧翻了个白眼。
姜月简直惊呆。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正用逗猫棒逗小朵,听见声音也分心去看,捞过来直接点开:“喂?”
或许是她的语气过于随意,那边顿了顿,才道:“姜小姐。”
是迟绍坤那边的人。
这几天事多繁杂,姜月已经不确定自己是真忘了迟绍坤的吩咐还是故意不想记起,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时难免一愣。
对方没听到回应,误会了,冷声道:“你是不是忘了与坤总的协议?”
“……没,没有。”她深吸口气,“但我有个问题。”
“你说。”
姜月看了眼窗户,车流声被隔绝在外面,偶有传进来的也失了真,像是来自另一重空间的召唤。
同比眼下这通电话,不也是故作的真实吗?
“你们真的非问不可?”姜月轻声问。
“……你什么意思?”对方硬邦邦地回。
她却突然横升一股子气,嘴上说着抱歉,语气却毫无软弱可言:“对不起,主要是这几天下来都没什么动静,我还以为你们不是很在意他与肖明哲的关系。”
这话可比任何徒有其表的允诺都要管用。
再说姜月也不是无的放矢,以前范秋波拿捏的时候,好歹会用蓝贝壳做由头,结果轮到迟绍坤,康齐反而活得比蓝贝壳开业时还要滋润,看着简直是要靠网店过下半辈子的架势——
这些内容,都是她从康齐朋友圈看来的。
万幸,康齐没有拉黑她。
姜月脑子里迅速过了一轮,就听电话对面道:“姜小姐,关于这一点我们心里有数,不用你来提醒。”
“那……我有个要求,请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与肖明哲在碧云天见过一面,他对我也有印象,不过之后就没有交集。如果你们真的需要知道他和迟间发生了什么,麻烦安排下我们见面……”不过到这里她又怕说得太狠,赶紧找补,“他毕竟是你们天阳的人。”
向来打工人向雇主提要求,后者都不太会直接答应,但姜月偏有一种莫名的自信心,她一定会得到自己想要的承诺。
果然,电话挂断五分钟后又重新进来。
“可以,等我安排。”
姜月没有追问对方想怎么做。
事实上,她觉得自己能提出要帮忙这件事已经够扯了,好在结果不错,就别再蹬鼻子上脸,免得惹恼了迟绍坤,有事的恐怕会变成她自己。
等待的期间,任姐打来电话,说要做东请姜月吃饭以示感谢。
玉川巴掌大的地方,能挑得出手的餐厅就那么几处,此前去过一趟的巡河边上那家也算在其内。
只是,熟悉的地点,熟悉的气味,连参与的人也是熟悉的。
姜月推开包厢的门进去才看见季明芮,以及——
“肖先生?”她意外看见肖明哲,脑子里顿时涌现出电话里说的那句……
安排。
可这份安排,究竟是任姐,还是季明芮?
她扫过在场众位,很快敛起眸色,再抬眼时含着笑,是恰到好处的那种,既不过分疏离,也不过分热情。
任姐很快解了惑:“你认识小肖?”
“……嗯,您和他——”
“以前收房的时候遇到过,当时帮我处理了个大麻烦,是个很可靠的人。”
肖明哲闻言,从同一份的惊讶里抽回神,摆手:“任姐,您这夸张了啊。”
“不夸张。”任姐笑眯眯,“正巧我今天去找季老师的时候,他们约了饭,我想着反正多只碗而已的事,认识朋友嘛。”
“您说的是。”姜月点头,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季明芮。
难道,安排在于季明芮?
她一时间吃不太准,也不能叫人看出不对劲,便应着任姐的招呼坐下去,结果刚沾上椅子就尴尬了。
任姐:“姜月,我听及老师说,你还没有男朋友?”
怎么会是个……相亲局……
姜月没忍住瞪了季明芮一眼,任姐以为是朋友间的小打小闹,笑起来:“你也别怪季老师多嘴,是我硬要问的。她说你不是我们这地方的人,平常也没什么社交,我就想带小肖来认识也不错哇,就算不成,也当多认识个朋友。”
“您说的……是。”姜月艰难地咽下话尾巴,垂眼扣着玻璃水杯,倒影里,肖明哲晃了下身子,仿佛也有些坐立难安。
这顿感谢宴吃得姜月有些堵,好在虽然任姐强势牵线,肖明哲给的回答倒不会让人多有难堪,甚至还能不着痕迹地给姜月台阶下去。
姜月忍不住在心里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快结束的时候,季明芮去卫生间,姜月算准时间也跟过去,正遇上她去洗手。
洗手池里摆着透明的塑料小方块,红色花瓣铺在上面,被淅淅沥沥的水流沾湿打散,有种落魄的艳丽美。
姜月扫了眼就移开,对着镜子里同样抬起的脸:“聊聊。”
季明芮轻嗤:“怎么,看上了?”
她皱起眉:“你这么搞,有意思吗?”
水龙头被拧紧。
季明芮撇嘴,伸手去扯纸巾。
姜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季明芮!”
她语气有些凶狠,还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思,事实上,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自己会有这么难以克制的怒火。
季明芮显然也被吓到,愣了愣,脸色倏然沉下去,把手甩开。纸巾已经在掌心被揉成团,她浑然不觉哪里不对,瞪起眼,仿佛跟盯仇人似的盯着姜月。
没错,仇人。
只是姜月刚升起这么股错觉,眼前之人很快垂头,手指捻了捻,把纸团子扔进垃圾桶。
“你有喜欢的人了?迟间,还是迟书民?”
“……你这是什么话。”她皱眉。
季明芮重新转向她,没什么情绪地笑了声:“姜月,我话放在这儿,不管是他们中的哪一个,你都配不上。”
只不过,谁配得上,谁配不上,如何轮得到外人置喙。
姜月觉得好笑,可好笑之余又忍不住抚上心口。
心脏正砰砰直跳,强劲有力,却在她思绪莫名飘向迟间之际节奏大乱。
脚下不由一滞。
“姜……姜月。”她回过头,肖明哲的脸在树影下明明暗暗。
他们俩之所以得以一路,还是任姐的意思。
但很显然,姜月吃力,肖明哲也有点尴尬。
“我是不好拒绝任姐。”他说出口,心里的大石头顿时落了地,不由舒了口气又道,“你别放心里,我知道你和间哥。”
“我们没什么!”她打断。
肖明哲一愣:“嗯?”
姜月这才发现自己的反应多么激烈,咬了下唇:“我的意思是,现在……还没什么……”
只是说话时十分吞吐,显然不会叫肖明哲相信。
肖明哲随即笑笑:“好,我知道。”倒没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深挖。
她松了口气:“你可别和他说。”
“放心,我最近见不到。”
“你们是挺忙的。”
“不啊,不是这个忙。”肖明哲讶异,“你不知道吗?他最近在准备祭祖的事儿。”
姜月茫然了一瞬。
肖明哲倒很会找补:“可能是不想说。”
“我……知道他前几天去接他们家的表姑,叫庄丽琼,你知道吗?”
“不知道。”对方坦诚地摇摇头,不过话里话外都是不屑,“我看他也烦得很。”
她福至心灵:“怎么说?”
她只是随口问,没觉得肖明哲会真的接下话茬,结果——
“我就跟你讲,你别和其他人说。”
姜月心里咯噔一下,对眼前左右扫视不乏谨慎的男人莫名升起种荒诞感。
说不想告诉其他人,那她,不也是其他人吗?
惊喜来得太突然,足够称之为惊吓。
但姜月只能接下去,原因很简单,无论她最终透露了什么出来,迟绍坤那边总得交点真实的差才好。
“好啊,你告诉我。”她轻声说着,一门心思地向肖明哲靠近,便没注意街边缓缓驶近一辆车,后座车窗摇下一小半,露出手机的后置摄像头。
咔嚓,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