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丽琼养尊处优惯了,挑的饭店是家有口皆碑的私厨,位置也很有意思,三面环着省城最大的人工湖,只有一条栈道通进去。
等迟间的时候,庄丽琼问其
他人:“他离开玉川那么多年,哪来的朋友?”
对方不敢惹两面不快,含混道:“听说那姑娘也不是本地人。”
“姑娘?”庄丽琼奇了,“什么关系?”
“这……”
“算了算了,总归一路货色。”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冷笑着,翘起指尖细细把玩。
姜月踏进包厢,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艳红美甲。
上次看见这般颜色还是在范秋波那里,只是如今看庄丽琼的打扮,簪着碎钻卡子的发髻盘在脑后,一袭浅色印花披肩从颈绕至双臂,里面是件修身的黑色毛绒长裙,端的是气质高雅养尊处优的范儿,与范秋波是两种人。
现在,富太太庄丽琼眼波扫过来,里面是满满的尖刻:“你今天和她在一起?”
姜月一听就知道这话是冲迟间去的,下意识往身边看,被怼的那位倒毫无反应,点点头:“您今天不是说有事吗?刚好朋友也在,就一起逛了逛。”
说完,拍拍姜月胳膊:“这位是我表姑。这位是姜月。”
庄丽琼一副高高在上的脸孔,她连迟间都不会给好颜色,自然不屑与姜月多说,好在同行的人十分会和缓气氛,笑着把话题拉到了迟间两人一天去的景区,这才让场面没有那么尴尬难看。
再往后,就到上菜了。
虽然姜月不清楚迟间与庄丽琼的具体过节,可只要不傻就能看出听出,请晚饭的这位迟家表姑明显带着气,作为一个旁观者,她还是不要贸然触霉头的好。
不过,要是庄丽琼再冲迟间来点别的动作……
姜月看了眼毫无波澜的迟间,不自觉咽了下喉咙。
她很难保证她在听不下去的情况下,会做出来什么举动啊。
好在庄丽琼还知道让人吃饭,可不知是不是姜月错觉,她总觉得席间庄丽琼的眼神总往自己这边不时地瞟。
有什么好看的?
她觉得狐疑,又不好和迟间说,权当没发现。
不过等到中途闲谈时,庄丽琼突然问姜月:“听说,你不是玉川人?”
姜月一愣:“对。”她的家乡是个小地方,小到本省很多人都不一定能知道,庄丽琼自然也不清楚,但她却拿手点着桌面:“看你有些眼熟,我还以为在省里见过。”
……这是什么奇怪的搭腔方式?
姜月吃不准,谨慎地笑了笑:“看来我长了张大众脸。”
结果这话一说,庄丽琼还没开口,迟间先瞥了眼过去。
大众脸?
他神色如常,脑中却浮现出两人在蓝贝壳门口的那场纠纷,纵然时间会让画面褪色到模糊,却总会留下点什么印象深刻的东西来。
对于迟间,便是无论妆容厚重与否,一双永远明亮的眼睛。
不知不觉间,姜月的喜怒哀乐,他竟然意外地全见识过,而正因为如此,他也才越发明白,纵然世事变迁,都无法掩盖那双眼原有的风华。
庄丽琼竟然会说大众脸?恕他直言,这话真是……
缺乏品位。
“迟间?”就听庄丽琼叫道。
他抬起头,平心道:“您说。”
对方放下筷子:“后天下午五点,你在门口等着。”
“好。”
庄丽琼原本打着找茬的想法才会请这顿晚饭,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迟间弄不动,姜月在又是个闷葫芦,什么有用的信息都听不到,真是无趣。
“那就这样,我先走了。”她说着离席。
送表姑回去这件事有人负责,迟间便省了事,看姜月也放下筷子,提议到附近走走。
现在时间不过八点,人工湖景观灯全亮起来,两人出了私厨大门就被霓虹扑了满眼。
这块片区有规划要求,周围并无很高的建筑物,沿栈道一路走一路看,看到的大多数是仿古的亭台楼阁,不过人家做的就是现代生活里的噱头,倒也没多出违和的感觉。
踏上岸,路在脚下分作两支。
迟间介绍:“左边走出去是个广场,三五分钟就能到;右边走会绕一绕,那边是省里的艺术剧院,设计得过奖。”
顺着他抬起的胳膊,姜月隐隐约约看到了一抹圆润的弧度,像夜色下的启明星。
“就右边吧。”她随即补充,“任姐她们比赛就在那儿。”
“艺术剧院?”轮到迟间面露诧异。
“对啊,怎么了?”
迟间迅速看来一眼,情绪在暗夜中闪过的太快,姜月无从分辨,安静片刻后,就听得他平平静静地来了句——
“你刚才见的那位,是比赛评委。”
艺术剧院的造型是只展翅欲飞的鸟,尾羽处是出入大厅,有公告栏,姜月与迟间走过去,醒目位置就是后天比赛的海报。
现如今做什么都讲究突出重点,青少年比赛也是,看点当然不在于乳臭未干的孩子们,而是几个评委各有各的大咖。
庄丽琼的名字自然在上面——不过比较靠边,名下写着一系列舞蹈作品。
姜月看着心里一惊,原因无他,她在上学时还研究过其中几部,只是没想到领舞的竟然是庄丽琼。
“认识?”耳边问,语气漫不经心,“刚才怎么没说。”
“……不是。”她想了想,照实说。
“你研究这个做什么?”
“不是说了我以前学舞蹈吗?当时这部——”姜月手指划过其中某处舞剧,点上去,“得了国家级的奖,就好奇想看看为什么。”
迟间笑了声:“那,看出来了吗?”
当然。
姜月想到那时候的震惊,忍不住咬了下唇。
舞剧限于本身体裁,一贯长于抒情拙于叙事,可那部剧实在是编排得妙,恰好能把情绪卡在能看懂故事的当口,后来托老师去问才知道,这是人家体制内做的实验性作品,命题作文,但偏要做出通俗感。
“就……你能看懂。”她说完又觉得不妥,摇头,“不对,你肯定能看懂。我指的是,那些本来看不懂的人,会看懂。”
懂来懂去的,和绕口令一样。
迟间又笑:“你确定?”
“艺术是相通的啊。”姜月眸中洒下温柔的弧光,她偏头看他,又带了几分狡黠:“可别说你从来没看过。”
没看过?
迟间眯起眼,睫毛扫下来,影影绰绰地扫出片枯枝残叶,可倏然一道纤细的身影向后拉伸,将周围一切衬得那样鲜活可人。
他便哦了声:“看是看过,只是——”带着薄茧的手指探过来,在她的下巴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下。她怔愣抬头,入目同样是满满的柔和与淡笑:“你随便比划的几下,可不能算作一整部剧。”
比赛日很快到来,姜月陪两位家长一同去给孩子们加油助威。
她开始还担心会碰见庄丽琼,但到场发现评委走的和她们这群后台家属完全是不同通道,便放下心,安安稳稳地陪在任姐她们身边。
加强训练的成效如今便十分显著,特别是任姐的女儿,差一点点就能成为第三名,不过任姐十分高兴,据她说,这是玉川有史以来的最好成绩。
“以前也有来参加的?训练怎么办?”
任姐随口:“有老师嘛。”不过话音落时脸色便有些不自然,挥手打了个哈哈,“不过到后面那老师也不尽心,大家都有意见……不提了不提了。”
姜月表示理解,顺便很有自觉性地留下了母女俩的独处时间。
她走出后台,没有往门口方向走,先去了趟卫生间,却也只是站在洗手台前,盯着镜子里的脸发愣,直到里间传来冲水的声音才回过神,拧开水龙头低头吸手。
耳边传来哒哒几声脚步,伴着说话:“好啦,我去见了她再和你说……咦?”
来人放下手机,瞧着眼前徐徐不断的水流。
洗手台前空无一人。
姜月一气冲出了剧院才想起忘记给任姐说,赶紧胡乱编了几句在外等她的话。
她站在台阶下方,往前能看见占据广场中间位置的音乐喷泉,现在正是休息的时候,三三两两的人们在那边玩耍。
叫声笑声,真热闹。
只是,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风吹过脖颈,姜月打了个哆嗦,更觉得从内到外的冷,转身要走,却又撞见一张熟脸孔,这才恍恍惚想起看时间。
五点过十三分。
迟间还在等庄丽琼。
她心里乱极了,想着那卫生间里传出的声音,连迟间杵到眼皮子跟前都没发现。
“姜月?”他担忧地问,“你不舒服吗?”
姜月当然猜到自己的脸色应该跟见鬼了没两样,可她如今满心想的只是离开。
“我没事……我想……想……”她想说走,却发现迟间看向自己身后。
不知为何,一股细细密密的凉意从尾椎沿着脊梁骨一路蜿蜒往头顶攀升。
“丽琼姐,我送你上车吧。”
姜月感觉到自己仿佛被使了定身术,只能在原地接受深渊渐近。
偏偏那人还真转到了她面前,四目相对下,没忍住地率先失声:“你是……姜月?!”
而她几乎呢喃:“好,好久不见……”每个字,都是迈向深渊的步伐,“成嘉念。”
直到最终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