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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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月自然明白那位叶主任的意思。

她进碧云天后诸事随意,唯有在装扮上被要求了区分,成了一众浓妆艳抹里的清粥小菜,无论走去哪里都自带着不寻常。

不寻常当然会引人注目,但有范秋波的名号威慑,不会有客人自找没趣,顶多过过嘴瘾,如此一来,眼下竟成为了姜月新工作以来的首次全程作陪。

她有点不安,迅速瞧了眼迟间。

迟间正侧头听金总与那位叶主任寒暄,没注意她的动作,可片刻后,姜月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捏了下。

今晚是金总以天阳的名义,请“老朋友”叶主任一行来碧云天放松。

虽然官商关系现如今是个很敏感的话题,但在玉川仿佛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加上天阳也是碧云天的老主顾,两厢保证下才有了今晚肆无忌惮的相聚。

而这些,都是姜月旁听聊天才知道的。

不过最开始,聊天内容只是在女人身上打转。

酒色财气在这个包厢里被无形放大,那位叶主任显然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在恭维里畅谈自己的人生,以金总为代表的天阳诸人负责捧场,该鼓掌的绝不喝彩,该喝彩的绝不鼓掌,叶主任志得意满,抿着酒,眼睛开始渐渐往姜月这边瞟,像是在打量一件十分稀奇的玩意儿。

金总闻弦知意,赶紧冲迟间使眼色,可惜迟间仿佛是根木头,拢着姜月一声不吭,就和刚才缺席奉承人的神情一样一样。

叶主任不以为意:“迟先生,你身边这位小姐,看着倒不太像这边的人。”

这话的音量有些拔高,连与在场其他人打闹的姑娘们也听见了,当即有人娇笑:“叶主任您不知道,她可是波姐的宝贝,要不

是您来,一般都不会叫呢。”

“范秋波的宝贝啊?那可得好好看看。”说着,手就要探过去。

可半道却被一杯满当当的酒给挡住了。

迟间举起胳膊:“叶主任,我是晚辈,刚才不好跟着金总他们一起胡闹,我现在自罚三杯,您随意。”

说着,仰头一口闷完,拿胳膊肘戳了戳姜月:“帮我倒上。”

姜月从怔愣中回神,哦了声赶紧照做。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迟间的胳膊始终横在她与叶主任之间。

“第二杯。”他又示意,又闷完。

“第三杯。”他再示意,再闷完。

姜月在一边仰着头,看着那道被酒意与效果灯一同染成微红色的眼尾,心一下一下跳得很快。

现在,她被迟间拉在身边,靠着他,像靠着一根浮木,说不安全不尽然,说绝对安全又实属违心——

这里是迟间用胳膊划下了的屏障,倘若不自己出去,这里就是铁打不动的安全区,可如果自己胆敢擅自迈出一步,安全区便不再安全。

叶主任酒喝了上头,加上迟间几番话说得心里舒坦,便摆出一副极为看重的亲热劲,连称呼也变了:“迟间,我与你叔叔是忘年交,对你们天阳也算知根知底,你要一直在这儿干下去,我呢,可以保证你所有想做的,都能顺顺利利地做下去,做完,做好!”

他宽大的手在迟间肩膀拍了又拍,姜月坐在另一边都能听见那力气仿佛砸进肉里,更别提迟间本人的感觉,可他依然眉目不变,对着叶主任摆谱的胖脸点点头,口吻亦难得的温和:“谢您提点。”

金总闻言插嘴:“叶主任您放心,我们这次的竞标就准备让迟间来,他可是那个什么……哦对,麻省理工的高材生!”

叶主任点头:“听说是建筑系毕业,那肯定有独到的想法。”

“嗨,再独到,不也得跟着您这边走。”金总瞥了迟间一眼,笑眯眯地捧,“也就是我们几个自己人才这么说……要我讲啊,什么独到,就按照老房子的模样整,准不会出错,这不也是您的意思吗?”

迟间眸光一晃。

叶主任盯住迟间,饶有兴致地问:“我们专业人士似乎有别的想法?”

金总一个激灵:“嗨,书本上的专业人士,论现场不还得靠您!”他摸了把发际线,强笑,“再说了,都板上钉钉——”

“我们板上钉钉的时候,可迟间可没在现场。”叶主任拿手扶了扶眼镜,冲迟间点头,“我想听,讲讲。”

无形间,箭被生拉硬拽地搭在弦上。

“恢复确实很重要,不过——”迟间垂眼扫过姜月头顶,嘴上很淡地说道,“现在不同于以前,单纯的照本宣科或许不太管用。”

听起来并没有多少其余的意思,只是单纯的陈述看法。

金总遂大着胆子表达反对:“这怎么能叫照本宣科呢?以前迟家堂那边也不是没做过,就照着还有的老房子修嘛,我看反响好得很!”

他自认为这话在理,没想到竟扯着对方直接扭过头:“那是十几年前。”

十几年前发生过什么,没有人比迟间更清楚。

那是天阳的第一个大项目,受政府委托对迟家堂周围的几条老街进行修缮改建。当时,迟家堂周围并非衰败不堪,大部分老屋的形态结构亦十分完整,只要找准核心要点,老街重新焕发青春也并非不可能。

可天阳并没有能承接此类项目的专业人士,一群人讨论来讨论去,真就如金总说的那样,照本宣科,拆了该保留的,留下可以拆除的,搭建粉刷,忙忙碌碌大半年时间,最后还得到省里的表彰。

毕竟,老街确实从旧照片里跳了出来,也变“新”了。

可因为十几年前的所谓正确,就要让观念始终禁锢在过去吗?

迟间沉默着,眼中渐渐泛起了冷意。

而那边金总闻言,迅速扫了眼叶主任,没见对方有过激反应,才慌忙教训道:“读书读成了纸上谈兵怎么行?你离开那么久,知道玉川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聒噪间,他突然瞥见迟间的表情,嗓子仿佛被掐,咯啦咯啦地说不出话,可眨眼间,那股尖锐的冷意又消失无行,仿佛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当然,只是我的个人想法而已。”迟间垂下眼,散漫地笑笑,“是我多嘴了。”

他面向金总,就把叶主任撇在身后,姜月听了一半便听出来他的言辞似乎与那位主任相背离,俯下的脑袋忍不住抬起,目光越过迟间的肩膀,正与叶主任从镜片后投射出的视线相交。

她突然一个哆嗦。

那样的眼神,仿佛是盯猎物似的阴鹜。

“哎呀,怎么能把叶主任给撇边上,罪过罪过。”另一侧的金总突然夸张地笑道,“叶主任,来来来,我们再来一杯!”

却见对方向后一仰:“总是酒没意思,换人吧。”

他愣愣的:“换,换什么人?”

手指冲着姜月方向,极轻微的勾了勾。

迟间正巧回过头。

姜月尚未看清他的脸,声音已经先理智一步出发:“叶主任,您要拿什么换我?”

她没有饮酒,调子却带着醺

然的拉伸感,慢悠悠的,像是被意外碰触后来回晃动的细绳子。

叶主任眯起眼,口吻里也染了些调笑:“想从迟间手里换走你,得给笔大的。”

“可是,碧云天没有第二个我了。”

对方不置可否地扫过她,对迟间:“你的想法不错,但毕竟未经上面同意,我也要多费点时间才知道结果。”

这是……拿事业交换?

姜月的心跳了一拍,又漏了一拍,大洞开启,漏进去呼呼的风声,令她什么都听不见。

余光里,迟间好像动了动唇,她果断抢在他的前面应下:“好——”

可肩膀突然一痛,随即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什么情况?

姜月满脸诧异,只感觉自己顺着那股劲撞进迟间怀里,腰被狠狠地往里一压,痛得她忍不住叫出声。

而始作俑者就带着十分笃定的语气道:“叶主任,她不舒服。”

姜月:“……”

叶主任与金总显然也在同款蒙圈状态。

“您的话总对着她,她又不懂,又怕,紧张了就容易犯老毛病,也不知道是怎么养成的。”迟间十分抱歉。

瞎话吗?

当然瞎话。

可瞎话荒诞到一定境界就是赤/裸/裸的耍无赖,任你有无数的话语围追堵截都只能干瞪眼。加上姜月感觉到腰间的那股劲头似有加重倾向,吓得赶紧眼一闭身子一歪,迟间就更肆无忌惮地搂住她:“我得送她回去。”

耳边,所有的喧闹同时静止,金总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吱一声。

片刻,叶主任意味深长地笑笑:“看来,她对你很重要,也是……稀奇。”

被半拖半拽地弄上车后,直至车开出去一段距离,姜月都不敢睁眼。

迟间就坐在身边,呼吸伴着车载电台的沙沙声,不断拉扯着她的神经。

什么时候能完啊?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

突然听得一声叹息:“下次别什么都往前冲,是不是傻。”

属于男人的气息席卷而来,声音压在耳边,很淡,却带着只有他才能给予的安心。

这样的安心,是姜月向来难以抱着别有目的之心从别人身上汲取。

而现在,她却因为这句不知是真是假的埋怨,湿了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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