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玉川持续阴雨。
姜月已经在碧云天正常上班,大约是因为范秋波看重的关系,她只出夜里上半场,KPI也没有要求——虽然这些并非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可会所里人多嘴杂,很快就传遍了。
临下班前,她去更衣室换衣服,人缩在帘子后面,就听外面两位窸窸窣窣地一面化妆一面吐槽。
“那个姜月什么来路啊,我看领班对她都客客气气的。”
“听说是波姐亲自点的人,要我看,背景深着。”
“得了吧,背景深能来我们这儿?我看就是个饵,专钓大鱼。”
之后笑着闹着,高跟鞋噔噔噔地往外走,待门关上,又等了一会,姜月才慢吞吞地探出脚。
一人高的穿衣镜里,覆着浓墨妆容的“鱼饵”,面无表情地睁着眼睛,半晌突然噗地一笑。
碧云天的人谁个不是鱼饵?
而范秋波或许是甩动鱼竿的那只手臂,又或许只是为了协助真正操控者。
拿这个嘲笑他人,真是脑子有坑。
她理好衣服背起包离开,走廊上撞见领班,无视了对方似怒又似忍的神色。
只是,夜雨渐盛,总在碧云天门口等待的出租车一辆也见不着。
姜月手机叫了车,不愿回大厅站着,便挤在门檐下的角落。
雨帘绵密倾盆,很快将她的视线遮了大半,偏偏此刻信号也欠佳,定位图转着缓冲的圆圈,最后直接显示连接断开。
算了,不看了。
她摁灭手机屏幕,对着印象里车来的方向不断观察。
大约十分钟后,有一束光渐渐穿破了朦胧。
然后,车在碧云天的台阶下方停下。
姜月垂下眼,边撑伞边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却听不远处车门推开,抬眼一瞧——
双侧车门开启,各下来一人,靠近她的垂眼掸着衣领,听身后人绕过来,侧过脸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可姜月的唇角却僵住了,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们相互致意。
迟间?金总?
姜月突然猛抽一口气,回过神,可惜想转身已经来不及,对面两双眼睛都看见了她。
她只有沉默地与之对视,片刻后干巴巴地招呼了句“好巧”。
迟间点头以示听见。
不知是不是碧云天过于晃眼的彩色霓虹灯,明明他举手投足时仍是那个难以琢磨的男人,却又在不知不觉多了些……
现实的味道。
算起来,姜月与迟间几天没见了。
上次自药店折回后他们便分道扬镳,不知是不是迟间嫌弃那晚透露过多,总之第二天、第三天,聊天框里只剩姜月对狸花猫地碎碎念,他像死了似的毫无动静。
可姜月又很清楚,他非但没有出事,反而在本地新闻上小露了一把脸。
那是有关玉川老城区的重开发新闻,当地政府将此重任委派给了天阳地产,他们出席发布仪式的共三人——迟绍坤,金总,剩下的便是迟间。
迟绍坤甚至冲着采访记者对迟间大夸特夸,说他是麻省理工学成归来,即将为玉川老城区的再利用贡献一份独特的力量。
镜头扫到迟间的脸,与如今微勾的唇别无二至,甚至难得有闲心地宣讲了下自己的决心。
这么其乐融融,真是太奇
怪了。
可奇怪的还在后面,迟间示意完即叫金总一起上台阶,到姜月身边时停也不停,径自往碧云天的大厅走去。
金总:“不招呼一下?”
而他却说:“不用。”
声音淡淡地飘入耳中,很快被颗粒大的水珠砸进泥里。
不过,在与迟间长时间的拉锯战中,姜月得出一个结论,不要为他的情绪主导,想做什么贴上就行,至于后续,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情,迟间总会回复自己。
回到家,姜月翻出新闻视频,干脆利落地给迟间的脸截了图,点进微信发送。
姜月:[图片]
然后就一直盯着屏幕。
几分钟后,最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如此往复闪烁几遍。
她不由屏住呼吸。
最后,迟间回复的姗姗来迟:原来你的新工作,是在碧云天里面。
明明只是条沉默的文字,姜月却意外听见了冷冽的语音。
心剧烈一跳,却又实在难以明了。
第二天,姜月去了趟小药店。
白天走在巷子里,就更为直观地感受到两侧紧闭的店门是如何萧索——老式的双开门,清一色的木头质地,虽然样式伤免不了区别,纵观下还是和谐统一。
只是如今的和谐统一上,多了大铁锁把守。
姜月一连看过几家都是如此,心中索然无味,便摆正脸加快脚步,远远瞧见药店门口有人影在晃。
她开始以为是哪里来的顾客,结果近了发现,几人清一色的黑衣长裤,各自站得东倒西歪,看着不像病人,倒很像是找麻烦的……
“老太婆,我们现在是好声好气和你商量,搬走了大家都省事,不搬的话——”为首的挥着胳膊张牙舞爪,严重刺激了姜月眼睛,她几步跨过去:“让开。”
对面一回头,先是愣了下,转而咧嘴:“是你!”说着不自觉地摸了下脑门,又很快甩手下来,径自对着姜月,阴恻恻地笑,“想管闲事啊?别怪哥哥我没提醒你,你敢动手,我保证你没上次那么好的运气!”
姜月:“……”
她也没想到会与之前脑门开瓢的小流氓狭路相逢,闻言一股气直冲脑门,不过很快又回过神来,冲着他轻蔑地笑笑:“你觉得波姐是信我还是信你?”
小流氓身子一僵。
她又趁机道:“人家什么时候搬迁哪轮得到你管?再说了,我可告诉你,天阳的迟间知道吧,我和他关系不错。不信?我现在就打个电话给他。”
小流氓青白变化的脸色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不敢惹范秋波,更顾忌天阳、亦或是迟间的名字,很快地放下几句狠话走人。
姜月像个战士似的,抱胸站在巷子中间,盯着那找岔的一帮人离开,要是小流氓不长眼地想回头,她铁定一个板砖拍过去。
反正,现在身后有人,怎么都不用慌。
身后也确实传来一句嗫嚅:“小姑娘,谢谢你啊。”
她确定了一时不会再有人来,转身搀住老人:“奶奶,您没事吧?”
老人却紧紧捏着手,紧张地问了句:“可你刚才说的迟间……你是他什么人?”
什么人?这倒是她今天来的目的。
不过突然遇见这么一遭,还是有点公德心的缓缓吧……
姜月笑笑:“朋友,张爷爷见过的。”
粗略讲过他们俩夜晚上门求药的故事,老人放了心,被扶着在椅子上坐好,长舒口气:“今天的事情,你可别与他说。”
姜月蹲在她身边:“您会搬走吗?”
老人恍惚:“老头子舍不得这里,我也舍不得,搬去天阳给的地方就是个死,还不如就在这儿挨着。”
姜月忍不住抓住她的手,树皮似的粗糙,让姜月想起了很久前去的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原生态的村落,随着现代社会的不断冲击,如今只剩下些老弱妇孺。她与其中一位老阿嬷聊了过去,聊了将来,最后却只记得她抬起手,颤巍巍地捂住自己的眼睛,为行将就木的现在无助地落泪。
而她踩着这份悲伤,跳出了一支关于逝去的舞蹈。
“您知道迟间进了天阳吗?”姜月安慰道,“您相信他吧,他会处理好的。”
说完,手却被老人反手握紧:“迟家那群人,都是群利欲熏心的家伙,不然他的父亲也不会那么早走。”
意外来得这样突然,姜月愣了愣,听见自己的声音飘起来:“您是指?”
“虽说是意外,但要不是被家里人伤了心,谁知道……”老人大约完全把她当成了自己人,说完叹了口气,“小姑娘,他很苦,别辜负他。”
姜月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连狸花猫蹭过来也被无视了。
她放任自己歪进沙发,脑袋里混乱不已,好久才勉强理出点头绪。
假如,迟间小时候便记得发生在父亲身上的一切……
那么他现在在做什么?
姜月有种探查到了隐秘的不安,同时亦升起些微的兴奋,如果详略得当,那她未尝不可以从中突破寻找出范秋波想要的……
虽然直到现在,她都不清具体需要弄点什么东西出来。
可很快,另一种声音挤走了她的理智:“你现在对他,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迟间早在很久之前,就析出了他一闪即逝的脆弱,而那样感同身受的脆弱,吸引着姜月以受人驱使的借口不断接近。
而无论是那些脱口而出的抚慰,还是言不由衷的引诱,她全做了个遍,并且渐渐迷失了这二者的边界。
姜月忍不住长叹,决定想不清楚就不想,拿出手机,照例给迟间发去每日一猫。
可想了想,紧跟着写上:我今天去药店想看看爷爷他们,遇上有人催他们赶紧搬走,是我之前拿酒瓶子砸过的小流氓。
过不了几分钟,迟间回复:我去处理,谢谢告知。
姜月:加我一个,我很担心。
她以为迟间不会答应,可很快,消息传来:等我。
见面地点就约在姜月楼下,眼见时间渐近,姜月开始收拾自己准备出门去,突然听得门被人叩响。
迟间怎么上来了?
她奇怪他的主动,更夹杂着种莫名的雀跃,几乎冲着过去将门一推:“你怎么上来——”却半截话卡在喉咙口。
只见眼前暴瘦的身形,捎带容颜憔悴,竟是许久未见的迟书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