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进药店,入眼三面墙前各竖一排短货架,外加个小玻璃柜台,就是其全部家当。
白炽灯泡由绳子从天花板坠下来,晃悠悠的,把在场三人的脸全在明暗之间滚了个遍。
姜月就此一愣,没想到眼前这张遍布皱纹的脸,赫然是此前与迟书民一同吃饭所见的餐厅老板。
老板也同样看着她,微微皱眉:“你还带人来?”
一时间,两人颇有些面面相觑的意思,迟间便在他们身后自动关上门。
老式的门闩咯啦啦地插回原位,老板循声看去,张嘴似要说点什么,可眼前直接伸来只右手:“张爷爷,有药吗?”
食指的血已经凝固,残破的指甲更显触目。
老板哎哟一声:“等着。”
姜月唯恐之前拿水冲洗的粗暴再来一遍,赶紧叫住老板报药名,顺便又问:“您这儿有指甲刀吗?”
“只有剪刀。”
也……行吧?
她不太确定地点点头,扭头去看迟间。
记得刚进巷子时,他对自己的判断十足十的有信心,那时她以为迟间是真的记性好,可现在看来并不尽然。
“上次吃饭,怎么没听你说认识他?”见老板去柜台后面翻找,她低声问。
迟间打量着屋子四面:“你以为所有人的记性都很好吗?”
回答毫无诚意。
姜月心情没来由地复杂了些,硬要说的话,就好比木偶突然发现自己腿脚被绑着线,怎么走,全由操纵者决定。
但真放在迟间身上了,又不太说得通。
她想的头痛,见老板回来便去接剪刀,结果半路被迟间拦截:“我自己来。”
“你找地方坐着。”她不让。
刀柄是过于空宽的样式,铁质,似乎还生了锈,俩圆圈合起来比姜月的手掌还大。
迟间冷眼:“嫌我伤得不够?”
……行,死穴。
姜月悻悻地由他接过去。
“小姑娘,来喝水。”老板魔术般地变出两个纸
杯子,各自热气袅袅地搁在柜台上。
“谢谢。”
“上次就是他带你去吃的饭吧。”
“……是。”姜月犹豫了下,“还没想到您家里居然还开药店。”
“祖上传下的铺子,不好转手给别人,一直是我家老婆子带着,再说周围邻居谁没个头疼脑热的,帮帮忙而已。”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要真帮去迟间那边,距离实在没法匹配上“周围”二字。
“他——”她下巴示意迟间,眉头皱出无奈的雏形,“以前也这么难弄?”
老板摇头:“他身体好得很,几年都病不上一次。”
那还常来?
姜月一面思索,一面注意身后动静。
细微的咔嚓声,却仿佛每一下都剪进她的心里,血肉簌簌而下,却又病态地渴求更多。
她深吸口气:“是家里人身体不好?”
老板却弯腰掏出纱布和药水瓶:“待会你帮他上药,我放心。”
这也要人家同意呀……姜月心里叹气,倒边点头边说:“原来他是您这儿的常客。不瞒您,刚刚他带我往巷子走的时候,我还以为要被卖到哪儿去呢!”
一番话绘声绘色,直逗得老板失笑:“他能带你来,至少说明——”
却听迟间冷声打断:“姜月,你查户口吗?”
见着好不容易撬动的石板面被人一脚踩下去,姜月忍不住暗搓搓地冒火,深吸口气,又转眼见着老板笑得褶子全堆起来,突然灵机一动:“爷爷,能借把椅子吗?”
“门边上。等会儿,我给你拿个东西擦擦。”
“您给我,我来就行。”她连声欢快地应着,惹得迟间看过来,眉皱起,却没等开口就被一推,“去去去,别挡着爷爷的路!”
胳膊夸张地舞来舞去,像是被什么给鼓了劲一样。
爷爷?叫的真亲热!
迟间深深看她,半晌舒展眉头,顺手接过老人递来的抹布,劝着他去休息。
可老板不肯:“你们忙你们的,我年纪大了,觉少。”说着,折回柜台后面坐下,慈眉善目,恍惚像个俯瞰众生的弥勒佛。
而另一边,迟间虽然没有拒绝帮助,眼里的审视却像个避无可避的大灯泡,直照的人脑门渐渐生烟。
姜月便渗出了汗意,心里把他骂了千百回。
可无论怎么骂,伤口毕竟由她造成。
居心叵测也好,虔心道歉也好,姿态总要像点话。
很快,脑袋在眼前垂下,只余前额被洒下暖暖的光泽,迟间不着痕迹地扫过,看向老板:“我刚才见附近都搬得差不多,您准备什么时候?”
等等,不是之前说的——“想让他们离开这里很难”?
姜月暗暗皱了下眉。
老板哼道:“我不走。”
“说起来,我今晚回去的时候,看到楼下贴了声明,说的就是您这边附近……强拆?”
这话直接点燃了老板的怒火:“是啊,就现在,强拆!你爷爷怎么能任由这种事情发生?”
老板怒喝时重重拍了下玻璃面,吓得姜月手一哆嗦,棉签不小心戳进迟间伤口,带得对方往后一缩。
她匆忙道歉。
迟家却没理,依然语气平静道:“您知道,现在管事的是我叔叔。”
“所以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现在——”老板一噎,“要是被天阳那边知道了怎么办?”
“受伤买药,天经地义。”他垂眼,“再说您以为他们现在的重心在这儿?要真在,就不会弄出强拆这种赔本买卖。”
“这是理由?天阳以前连颗沙子都容不得,现在倒瞎搞!”老人喘了口气,“若是那时候能松点,你也不至于……”
姜月竖起耳朵等后续,可不仅迟迟没有等到,还又走神地把迟间戳了下。
迟间终于忍不住摁住她的手:“姜月。”语气无奈又强调,“你想让我这几天都没法用手吗?”
对视下,姜月心虚地别开眼,正对着吊着挂历的门板,半晌才嘟囔:“我注意,保证不再犯一次错。”
“行,要是再犯——”
“我补你个大的,行不行?”她倏然回头,清凌凌的视线下,轮到迟间错开目光,轻轻说了声好。
又过了片刻,却听那边老人问:“上次见你们关系就不错,不过那时候我怕认错,就没问。”
……您哪只眼睛看着不错了?姜月心里腹诽,棉签刷子似的在迟间指尖来回,抽空拿了抹余光扫向他。
迟间空余的手扣住膝盖,背面凸起浅浅的掌骨轮廓。
不知是忍耐,还是紧张。
她突然笑起来:“那您可错了,我与他是最近认识的。哦,那天还有迟老师在,我与迟老师认识的时间比他长。”
“迟书民?”
“您也认识他?”
“何止认识……”老人愣了愣,“我在玉川呆了一辈子,该见的不该见的,都见过……”
姜月突然喘不过气,半张着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手里动作也不由停下,迟间抬起眼,毫无波澜的眸光里,倒映着她僵硬的暂停。
突然间,绵长的鼾声破空传来,雕像瞬间变为人,表
情仓促地揉成一团:“他睡着了。”
“嗯。”
“那我们——”
“待会走的时候叫一下。”迟间平静道完,突然皱了下眉,把手抽回来。
姜月吹口气的动作停在半空,嘴巴嘟起,看起来有些滑稽。
“好了,剩下的我自己来。”迟间轻松挑走纱布,似乎没注意她的谄媚。
夜阑人静,小药店的门终于拉伸出刺耳的告别声。
姜月紧跟迟间,后者却在甩开药店数十米后折去边上店面,似是端详,又似是发愣。
而在姜月眼中,只剩下不断滋生的疑惑。
“你——”她很想问一句怎么了,却在开口时迎得对方转身。
现在,他们一个在上,一个在下,虽然只隔几级台阶,却仿佛眼上蒙着层暗色的纱,只有通过语言猜测对方的神态。
“我小时候经常过来。每次拿完药,我会被送一块这家店的糕点。那时候我觉得很好吃,可等回来吃过一次,却发现完全不是记忆中的味道。”
感概,也是唏嘘。
“很正常,你也很难回到小时候的感觉。”
“是啊,很难。”他喃喃自语,“况且,谁又想回。”
然后,又是一段难挨的静默。
风从巷子口吹进来,没有贴紧的声明被扑扑簌簌地卷起,像是无力挣脱桎梏的纸飞机,却也带着她掠过了他的些许过去。
于是,本该只是为了生存的窥探,悄悄变了些味道。
“难的是过去,不是现在。”
他却笑了声:“谁知道呢?”
“我觉得应该是。”姜月仰起脸,手指悄无声息地勾过去,“只要你觉得现在过的好。”
而他任由她来牵绊,声音低近深不见底的悬崖:“也许,并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