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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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时的恩宠不再后,四皇子容玉似乎成了太子的不二人选,当下众臣纷纷站队容玉,而慧妃顺理成章地也成为了后宫中最尊贵的女人,象征着六宫主权的凤印就是对她地位的证明!但其实只要仔细观察,不免可以发现站队容玉和簇拥慧妃的,大部分都和当初站队容时和温贵妃的那一拨人。

但是容玉和慧妃并没有风光多久,从北凉百里加急送回来的密信彻底毁了容玉成为太子的所有可能性——

据在北凉的容陌回报,他发现北凉边境有人在大量培养私兵,经常挑起边境战事,经过数年追查,终于查到这群私兵的数量、地点、钱财出入等等。

送回来的密信很短,但随之送来的密笺却沉甸甸的,里面全是各种证据和情报,小到私兵的小队队长,大到私兵的排练阵型,应有尽有。而这群达到数几十万的私兵,他们的主子竟然就是近来炙手可热的四皇子容玉!

一个皇子,为何要养这么多私兵?这不是打算逼宫就是打算谋反!

得知这个消息的容历登时就气得病倒了,但在昏迷前,还是下令将容玉关进天牢,同时将慧妃和容亭软禁,还封锁了所有的消息。

皇上突然昏迷,二皇子被囚,慧妃及九皇子被软禁,原因不明。这下皇城里的水是彻底浑浊了。

后宫因慧妃被软禁而陷入了混乱,朝廷上更是如此,群臣纷纷上奏,抑或恳请亲自面见皇上,但都让突然被容历揪出来、已经不理政事的汉王给拦了下来。容时见如此大好时机,决定大展身手,但是由于温贵妃及其之后事情的影响过于恶劣,竟然也没有几个人愿意跟随他,加之汉王有意压制,容时的崛起之路还没开始就已经宣告失败。

群臣和后宫妃嫔求见不得,又收不到什么风声,心中自然乱得很,就这样乱糟糟地过了半个月,众人才稍稍冷静下来,这才惊讶地发现,容历后宫妃嫔三千,子嗣众多,可是到了现下的紧要关头,竟然也找不出一个主持大局的人!

就在这种时候,七皇子容澈,及十三公主容依依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内。

七皇子容澈,自幼聪颖过人,性格温和,谦逊有礼,凡事进退有度,既不会听信小人谗言,又不会高傲自负一意孤行,更难得的是,在被众人忽略和容时容玉的压制下也能保持冷静,默默努力做出一番小成就,除去母族势力这一短板,他的能力竟然与容时和容玉一般无二!而其胞妹十三公主容依依,虽然从未听过她有什么过人之处,但毕竟是入了皇后傅雨白的眼的,会差到哪里去?

众人恨不得挖了自己的眼睛——明明一个优秀又理想的皇子在自己面前,自己以前怎么就跟眼瞎了一样只会跟着容时、容玉和容亭呢?!

于是很快,容澈成为了太子之位的不二人选,与汉王一道暂时处理政事,也做得有模有样,甚至比汉王还有出色几分。而容依依则是暂时代替慧妃处理六宫事宜,毕竟温贵妃已经倒台,四妃被软禁的被软禁,在冷宫的在冷宫,死的死,整个后宫除了皇后傅雨白,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容依依这个容历仅剩的公主更有资格掌权六宫的人了。

容历在昏迷一个多月后终于被郑首院用药药醒了,但是身体状况却与日俱下,多次寻鬼医无果后也放弃了,转头就处理起慧妃及她的两个孩子。慧妃教导无方,成了庶人,被打入冷宫,和疯疯癫癫的八公主容染月及熬成怨妇的淑妃关在了一起,日子可想而知。而容玉则是被赐毒酒,但是到最后容历却莫名心软了,决定将他关在自己被清空了的府邸,打算软禁他一辈子。而九皇子容亭,容历也没有说什么,便把他给放了,但是对他关紧门的六部,无不暗示着他与皇位无缘。

而容澈和容依依则是在容历的默许下继续之前的差事。

朝廷后宫的都是人精,很快就明白,即便这对兄妹和容历的关系依旧疏远冷淡,但是毫无例外容澈将会是继承皇位之人!

许多人这才慢慢回味过来——容历一生妃嫔子嗣众多,可是到了年老之时,昔日怀中美人死的死疯的疯,如今想找个贴心的妃嫔说说话,却也找不到了。而他一生,除去温贵妃生下的那个死婴,他一共有十八个孩子,病死了三个,溺死了一个,夭折了四个,自尽了一个,这还不算上那些落胎的……如今他膝下剩下那么几个孩子,没有长歪还有希望的却只有容澈、容奇、容依依,以及勉强能入眼的容业。

容历终归是老了。

新的一年过去,容依依已经十三岁了,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当初任人欺负的十三公主,如今后宫中除了闭门不出的皇后,当属她的地位最高,后宫里没人敢再轻视她。容依依也体会了一遍不再提心吊胆、不用时刻藏拙的感觉,每天过得连空气也觉得香甜。

这天是踏青的日子,容依依见嫔妃们待在后宫都闷坏了,便听了她们的建议办了场赛马比赛,请了些京城的权贵,大家也很给容依依面子,毕竟容依依不像温贵妃,也不像淑妃或慧妃那般盛气凌人高高在上,她一直和和气气平易近人的,赚足了众人的好感度。

容依依也很是高兴,换上火红色的骑装,骑上枣红色的马,在马上的飒爽风采令人动容。

“十三公主可是苦尽甘来了,如今活得跟太阳一般。”容洛歆身边的小侍女不禁感慨,“世子一向与七皇子和十三公主交好,待世子回京,许能得了十三公主的姻缘。”

容洛歆看着远处的容依依,只见她骑着马,在疾行中挽弓,利剑破空而出,正中靶心,引来一阵欢呼。容洛歆囫囵地望着,也不仔细去听小侍女说了什么。

“那是……”容依依下场休息,抬眼见有个生得极好的小姑娘正朝着她的方向失神望着。

“公主,那便是汉王府嫡小姐,只是自幼身子孱弱,一直在汉王府精心养着,之前甚少入宫,公主才不认识。”

容依依想起容陌曾说过他有一个妹妹,不过容陌对他的弟弟妹妹说得一向很少,容依依也如不了解容洛予那样不了解容洛歆。正好现在容洛歆身子养好了又在这,容依依就想着趁这个机会去和容洛歆认识认识,可还没走几步,就见一个侍卫急匆匆地跑来:

“公主!方才前方急报,时王与四皇子九皇子领兵造反,三十万军队已经攻入皇城,大肆杀虐!不仅如此,探子探得现下还有三万人马正朝这边袭来,意欲控制权贵亲眷为人质!”

侍卫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在马场引发了轩然大波。

为了能更好地放松心情,容依依特地选了京郊外的一处空置的皇家马场,因离京城也不远,随行的侍卫也不过一千多人,加上贵妇们带上的家仆,总共不过一千四百多人,要用这一千四百多带着七十多位贵妇贵女去对抗三万训练有素的私兵,无异于以卵击石。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怕是她们这些弱女子沦为人质,一旦京城权贵甚至皇室为此被牵制……

想到这一层,上一刻还在欢声笑语的马场下一刻就陷入了死一样的沉积。

“我……我不想死……我不要死!快,快送我回去,公主,是您带我们出来的,您必须负责把我完好无损地送回去!”一个贵妇突然的尖叫令众贵人陷入惶恐,众贵人也开始惊恐地尖叫,甚至争先恐后地要跑出马场,场面变得混乱无比。

“公主,我们该怎么做?”侍卫依旧冷静地跪在地上,似乎就等着容依依的命令。

“那三万人马到哪里了?”

“已到三福地,大概还有两炷香时间到这里。”

“附近可有隐蔽处可藏身?”

“属下巡查时发现不远处的山后有一道天然石洞,十分隐蔽,但只能藏身百余人,怕是只够让各位娘娘夫人藏身。”

容依依点头:“可有火油或是炮仗?”

“储库中火油有四十桶,炮仗……并无。”

“可有兵器弓箭?”

“属下带领的一千一十士兵皆有一份,还有多余的。”

“好,让你的部下全副武装,再清点出家仆中可用的战力,给他们分发剩下的武器,编成临时小队……”容依依皱着眉安排,但是另一边陷入恐慌的贵妇们无不在尖叫乱跑,容依依抬头望去,认出开头尖叫引起恐慌、现在也是最吵闹的那位贵妇。

容依依眯了眯眼睛,突然伸手抽出跪在地上的侍卫腰间的佩剑。

“公主?!”

容依依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就来到那位贵妇身前,抬头就是一把利剑架在她的脖子上。

“公……公主?”贵妇吓得不敢动,周围的人也瞬间安静下来,默默远离了两人。

容依依笑了笑:“不想死,就给本公主安安静静地待着。”容依依又叫来那个侍卫:“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属下萧陶。”

“好,你将可用的战力分成三路,一路在前方干扰逆兵,一路护送贵眷去山洞待着,哪个不老实就打折腿,防止添乱,再一路沿路设下陷阱,在空马场里放火油……这些你们行兵布阵的应该比我懂,便先如此吧。”

“是!”萧陶很快下去布置。许是被容依依的举止惊吓到,众贵人也不敢随便喧哗,安安静静地跟着侍卫离开。

容依依也退到山洞内,萧陶带着家仆组成的临时小队守在洞口。萧陶看了看腰间空荡荡的剑鞘,从怀里摸出了把小刀:“公主,还是把剑还给属下吧,公主若想防身,属下这有一把小刀,更适合公主,这把剑地剑刃锋利,怕是会让公主受伤。”

容依依摇头:“这不是用来防身的。”顿了顿,道:“这是用来自尽的。”

萧陶诧异抬头,周围的人听到了,也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

“若是我被捉住,哥哥定会被牵制、奸人得逞,倒不如就在这里死了一了百了。这剑锋利点好,自尽的时候我也少疼些。”容依依白着脸,又想起萧陶也需要佩剑,便换了小刀,只是一只小手紧紧握住刀柄,一只手握住刀鞘,仿佛已有不对劲就立刻拔刀自尽。

萧陶神色暗了暗,不再说话,一时间,诺大的山洞除了呼吸声,竟再无人开口。

四十八

山洞内十分安静,众贵女贵妇都缩作一团瑟瑟发抖,周围的侍卫都恨不得长六只耳朵去听山洞外的声音。

容依依竖起耳朵,却只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容依依觉得脚都要站麻了,就在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细碎的声音,似乎萧陶布置在外边的侍卫遭受到了袭击,而且声音也越来越大,同时也越来越近。

来了!

容依依和萧陶对视了一眼,都明白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

很快贵妇贵女们都听到了声响,开始低低地啜泣。

“公主。”萧陶摸着腰间上的剑,“只要公主一声令下,属下愿领兵引开他们,也许能为公主争取时间。”

容依依知道萧陶这是起了死志,心中不禁感慨,但是却还是摇头。

“公主!”萧陶抿唇,静静等待容依依的命令,“能为公主战死,是属下的荣耀!”

容依依不理他,转身朝一个贵妇道:“方才是你说是我把你们带出来的就要负责?”

贵妇苍白着脸,诺诺的点头。

容依依又转向众人:“听好了,既然是本公主把你们带出来了,便会负责你们的安危!想必你们也听到外面的声音了,现在我们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一会,我会带着一众侍卫出去引开逆兵,至于你们,就好好呆在这里,别出声,别乱动,还有获救的希望。”

十三岁的声音还带着稚嫩,但在此时却如此地铿锵有力。

一道声音弱弱响起:“若,若是我们被找到了呢?”

容依依看着她:“在场的诸位都是燕云国的子民,京城的权贵,我相信你们的心中自有决断。”

众人纷纷低下头,除去一些年纪小心思不太成熟的在哭泣,其余的眼里都多了分决断——当朝公主都以身引开逆兵,死志已起,她们又怎好苟活?!

容依依很满意众人的反应,却见红桃从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公主!带上奴婢吧!奴婢愿誓死追随公主!”

容依依叹了口气:“你留在这。”

“公主!”红桃很快就被拉了下去,突然人群中又有人站起来:“你怎么能这样轻松就做下这个决定?你怎么能以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引开逆兵?你怎能?!”

容依依抬眼望去,居然是容洛歆。

容洛歆红着眼:“要是你死了,那我这辈子还如何赶上你?!”

容依依微怔,虽然不太明白容洛歆话里的意思,但时间也不允许她细细琢磨,于是她只深深忘了眼容洛歆,转身走出山洞。

很多年后,许多贵妇仍记得当初的场景,白茫茫的光幕下立着一道瘦小的身影,火红色的骑装就像是是缠绕在她身上的凤凰,她的背影如此决绝,仿佛这一个背影,就是她留给众人最后的记忆。

容依依和萧陶来到与山洞偏反方向的丛林,萧陶低声道:“公主放心,属下即便是死,也会护公主周全。”

容依依狐疑望他:“你我不过是第一次见面,何以如此对我忠心?”

“属下的职责,就是保护公主。”

容依依仔仔细细地去看萧陶,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罢了。”

两人说话间,逆兵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众人眼前,纵便萧陶手下的侍卫训练有素,但是比起凶狠嗜血的逆兵,不免显得有些慌乱,很快萧陶布置好的防线就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

“保护公主!”萧陶将容依依护在身后,剑下亡魂一个接一个。容依依第一次对上这种情况,眼睁睁地看着上一刻还活生生的一个人,一剑下去,便成了地上尚有余温的尸体,温热的鲜血溅到脸上,一阵寒颤。

“公主小心!”

突然丛林中又冒出另一队黑衣人马,武功竟与护在容依依周围的精锐不相上下,就连萧陶也被其中五人围住无法脱身,容依依一退再退,却不料身后有个陡坡,脚下一滑,竟直接摔了下去!

黑衣人等的就是这一刻,其中两个黑影一闪,冲去了容依依摔下去的陡坡。

容依依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额头被坡上的石头磕出了鲜血,身上都沾了泥土,看起来十分狼狈,容依依还来不及站起来,两个黑衣人就来到她的跟前。

锋利的剑闪着寒光。

“十三公主,乖乖跟我们回去吧!”

两道身影快如闪电,但是在容依依眼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耳边没有了风声和厮杀声,也闻不到血腥味,身上也感觉不到痛感,就连眼前的事物都失去了光彩。

死亡有多可怕?

其实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可怕的是死亡前漫长的等待,以及自尽时如何说服自己。

容依依闭上眼睛,刷一声拔出小刀,对准自己的心口狠狠扎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容依依的动作突然被一道强大的力道阻止了,大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握出了红痕,力道之大,竟然让她无法再动分毫。

容依依睁开眼睛,入眸的是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脸庞,记忆中的那张温文尔雅的面貌如今却显得有些狼狈——眼底淡淡的青黑,眼里也有血丝,下巴还有没修整过的细碎胡渣子。他身披银色铠甲,微喘着气,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容依依甚至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几分凶狠,而他的身后,两名黑衣人已经倒地。

“陌……”容依依刚反应过来,手中的刀就被夺走仍去了一边,紧接着被搂进怀中,铠甲微凉,却十分温暖,略沙哑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

“依依,我回来了。”

耳边的厮杀声仍然没有停下,但是容依依一直绷紧的精神在她听到这道声音后终于放松了下来。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容陌想要查看容依依的情况,但是回应他的是容依依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

容陌僵在原地。

容依依强忍的细碎哭声没有逃过他的耳朵,她身体微不可察的颤抖在他眼里也一清二楚。容陌没有再说话,抬手轻轻抚摸容依依的后背以示安慰,手下却不敢用力,心中感慨即便过了五年,当初那个小小的女孩如今还是小小的一只,身体又小又软,仿佛只要稍稍用力,就能伤到她。

这场危机最终以容陌的及时救援而化解,但是即便如此,京城和皇宫还是经过了一场血洗,曾经繁荣的闹市如见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皇宫内随处可见侍卫和宫婢的尸身,逆兵甚至将冷宫也血洗了遍,后宫妃嫔也死了半,曹嫔和她仅剩的孩子容业虽然主动投降过,但也血溅当场。也幸好容历年轻时在寝宫里秘密建造了一个密室,关键时刻带着容澈和容奇躲了进去,免遭劫难。至于皇后傅雨白,早在第一时间就躲进宫中暗道,也是毫发无伤。

容时的血洗皇城令人惊骇,同时也引起了公愤,但是容时十分狡猾,在容陌赶回来之前就和容玉、容亭逃走了,将在皇城中肆意杀虐的逆兵全都抛弃了。众人抓不到容时三人,便将怒气全部复加在来不及逃走的慧妃身上,容历大怒,更是下令将慧妃凌迟,尸身悬挂城墙,引来百姓一阵叫好。

经此劫难,容历的头发一夜花白,他把自己关在房中三天,出来后便下了圣旨,将容澈立为太子,在容澈立储大典上又突然倒下,这一倒,就再也没有起来。

临走前,他多次去请傅雨白,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她当真如此恨我……”

容历又唤来容澈和容依依,他看着这对兄妹,将他们脸上表情尽收眼底。

“你们……恨我吗?”

容澈微笑:“父皇这是什么话,儿臣和依依怎会恨父皇呢?”

容历望向容依依,他第一次认真地看自己的这个女儿,心里不得不承认她和她的母亲瑶妃是如此地相似,不光是样貌上的,更是性子上的,就像现在,就连伤心也不想装了,她只是木着脸,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一个脾性残暴嗜血的人,在临终时没人伤心,也没有什么不对。

容历最终是在沉默中驾崩,殿内一众人纷纷跪下哭泣,唯有床前的一对兄妹,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

容依依出来后,夜已过半,夜空被乌云笼罩,没有一点星光。

容陌站在不远处,远远地看着整个皇宫,脸上神色不明。

“陌哥哥。”容依依走到他身边,“他走了。”

“嗯,丧钟响了三十三下。”今夜的容历有些冷漠。

两人立在廊下再无二话,直到天边翻起鱼肚白,容陌才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什:“今日是你的生辰,我送你一样东西。”

容依依发现是一枚淡绿色的玉牌,小小玉牌上的花纹十分简单,只有中央那一个潇洒的字尤为显眼,她过来一看,是一个“念”字。

“依依,这是北凉进贡的暖玉,暖玉养人,我把它做成了块玉牌,你看喜欢吗?这块玉牌,你的生辰礼物了。若是不喜欢,我再选一样。”

容依依又仔细瞧了瞧,觉得上面的字越看越漂亮,又惊喜地发现暖玉在手上,像是越握着越发温暖,十分舒服:“这块玉牌就很好了!不过,陌哥哥,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啊?”

“嗯?这块玉牌上的念字是什么意思?呵,我只是觉着这个字与你有缘,便做成了这个字,若是不喜欢……”

“没有!我很喜欢,谢谢。”

“嗯?依依喜欢?那便好。”

容陌的声音很轻,轻柔得像春风拂面那般舒服。

四十九

往事如烟,看着梦中的过往,那些喜怒哀乐,酸甜苦辣,如今看来竟也不过是短短的一瞬,经历了许多事情后,回味起来,最先涌现在脑海中的,不是儿时的委屈,成长的隐忍,也不是短暂的繁华,最先涌现在脑海中的,是快乐的回忆,也许只是一顿团圆饭,也许只是……最初的那一眼。

只可惜,世事无常。

厉帝驾崩之后,还发生了什么事情来着?

是了,容历死了,容澈登基,惊华公主闻名全国,傅雨白成了太后也不再闭门不出,容奇封王,容洛予和容陌一道清除余孽,虽然让容时逃走了,但容玉和容亭伏法,燕云国的朝政逐渐明朗……日子一天天地在变好,直到那一天。

容依依很久之前就听过一句话,一朵花,在最美的时候被毁才会让人惋惜,世间亦如此,只有在最美好的时候毁去,才会得到永恒,让人念念不忘。

记忆在那一夜出现了分隔线。

不留行突袭,红桃为她挡剑牺牲,容澈骑着马带着她,在一群对他忠心不二的护卫的保护下狼狈地跑出了皇宫。静谧的夜晚,寂静的皇宫,空荡荡的街角,白日里的繁华,黑夜里的沉寂,一路上护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留下斑斑血迹,但是任凭发出多大的声响,从皇宫到皇城外,整个世界仿佛都死了一般,没有一个百姓知道,今日他们还称颂歌赞的新帝和公主此时此刻正在经历着什么。

几个护卫合力将沉重的城门开出了一道缝隙,容澈浑身鲜血,将容依依和仅剩的马匹给推了出去。

“哥哥,我不要!”容依依死死地扒住城门。

“依依。”容澈眼含泪水,这个一向在妹妹面前表现得无所不能的男人,终于在这个时候露出了脆弱的面,“听好,容澈手下有一支精锐,领头的是萧陶,是我之前埋的暗桩,也是唯一没被他发现的人,你跑去断崖岭,他会想办法保你性命的……依依,乖,听哥哥的话,活下去。”

容依依流着眼泪,拼命摇头:“我不要哥哥,我不要离开,我用哥哥牺牲才得来的性命又有何用?!左右不过是一死罢了!我要去见他,我要问他为何要这样子对我们,我要……”

“依依!”容澈伸手搂过容依依的头,两人的额头相相抵住,互相感知这从对方额头传来的温度,像是虔诚的祈祷。

容依依的情绪慢慢平复。

“依依,走吧,他是下了狠手,我们斗不过他的。走吧,别再回来了,从此归隐,好好活下去。”

两人低低地哭泣。

但是时光总是短暂的,很快,另一批不留行涌了过来,甚至拿上了□□。容澈见状,赶紧让仅剩的护卫把城门关上,自己则是转身持剑面对黑压压一片的不留行。

“哥哥!”容依依扒在城门的手被侍卫残忍地挑开,容依依撕心裂肺地叫着,但是在不断减小的缝隙中,容澈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门后传来厮杀的声音,容依依把手拍得红肿:“哥哥!哥哥!”

只听咻咻几声,箭头狠狠扎进城门的声音一清二楚地传到容依依的耳畔,在那道细细的缝隙中,容依依看到容澈身上已经扎进了三箭,他单膝跪地,吐了口血,大喊道:“走啊,快走啊!走了,就别再回来!走得越远越好,快走啊!”

“哥哥,我不要,哥哥!”

容澈腿上中了一箭,直接单膝跪在了地上,城门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哥哥!”容依依不断地在尖叫,保养得当的指甲在城门上发出尖锐的声音,留下凌乱又长短不一的痕迹。

容澈缓缓站起,血红色的泡沫从嘴里流出,他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尽显,嘴里却一直道:“快走!”

“哥哥啊啊啊啊——”

“快走!”

容依依每唤一声,容澈就喊一句,两人喊了数回,容依依终于停下来,无力地跪在地上头抵着城门流泪。

这一刻仿佛一世那般沉长。

再次抬头时容依依眼里的懦弱已然消失,她深深看了眼缝隙里容澈浴血的背影,骑上马匹,望着高大城门的眼神带着满满的愤恨:

“驾!”

是的,她可耻地逃了,用容澈用性命换回来的时间,逃到了断崖岭,萧陶的剑刺得很巧妙,距离她的心脏只有短短几分的距离。在摔下悬崖的时候,容依依在想,不如就这样死去,那该有多好,可是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却是容历耗尽心血都没能找到的鬼医青青。

容依依活下来了,但她也废了。

双手手筋尽断,皮肉虽愈,但是再也不能使力,如同一个废人。

在接受鬼医青青治疗的那段时间,容陌成了傅陌,顺利登基,并且迅速处理了朝中事务,将朝廷来了一次大换血,将容澈留在朝廷上的气息彻底清除,成为了新一任的王。

鬼医青青没有瞒着容依依:“你打算如何?”

容依依扯着脸皮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报仇。”

双手被毁,刺杀这条路便行不通,信任的朝廷重臣被换,走庙堂之路被堵死,剩下的,唯有利用其他的势力,比如逃走的容时。但是容依依也是燕云国的公主,不想牵连百姓,就要找到一条将伤害降到最低的路。

一个疯狂的想法涌出,容依依第一次在镜子前看到自己露出狰狞的笑容。

要改变一个人有多难?将自己完全改造成另外一个人又有多难?

容依依辞别了鬼医青青,寻了一处安静的野外,生生割下耳后的肉去掉那颗朱砂痣,不断服药细微地改变自己的五官,从言行举止,到神态意识,将曾经的自己彻底杀死,于是,曾经的容依依在一次又一次的改变中消失,现在的她,是一个和惊华公主相似,却截然不同的人,如此,靠近那个人也更容易。

容依依找上了容时,尽管被狠狠嘲讽了一番,但是容依依最终还是和容时达成了协议,容依依将为容时提供她所知道的一切,而容时则要想办法将她包装成另外一个人送进皇宫去。

两年后,容时将容依依安排在了苏家,从此,再也没有容依依这个人,只有苏卿依。

利用苏家的事情很顺利,除了一个苏夫人有点麻烦,但也不是什么难题。

遇见顾绿央也是容时的安排,因为计划里需要一个这样子的人,只要稍稍给予一点恩情,就能收到意外的惊喜,不是吗?

也幸好这五年来容奇没有变心,所以通过顾绿央控制容奇的计划才会这么顺利。

用媚药考验惊华公主在傅陌心中的重要性是为了之后的行事,除掉随时都可能发现自己身份的苏家是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将计就计把碍眼的傅雨白赶出宫是为了让姑侄二人离心,最后是让萧陶给容时留空隙刺杀,是为了让燕云国最大的隐患落网,刺杀傅陌不过是个顺带的,她倒是不介意容时砍掉傅陌的一两只胳膊。

苏卿依做了那么多,为的就是报仇,她想让傅陌众叛亲离,想让他尝尽她当初所尝的滋味。只是时移事易,她设局,终成了剧中人。

顺水推舟,原来他早已经知晓。

回过头来,不过黄粱一梦。

苏卿依睁开眼睛,入眸的是熟悉的留芳殿内淡紫色的纱帐,她抹了把脸,满手水泽。

“依依,醒了?”熟悉的声音一如记忆中的温柔,可是落到苏卿依的耳畔却显得格外的刺耳。

傅陌温柔笑着,手里端着一碗棕黑色的药汁:“乖,喝了它。”

苏卿依警惕地往后挪:“这是什么?”

傅陌的笑容越发温柔:“让你听话的药。”说完,傅陌便拿起汤勺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了又吹,送到苏卿依的唇边,却不料苏卿依突然挥开他的手,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汤勺被甩开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连带着手里的白瓷碗也摔碎在地上,微烫的药汁洒出,湿了傅陌的衣袖。

可是就在小脚刚刚触及地毯时,身子却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没用的。”傅陌接住她,“这里的香,熟悉吗?就是你用在洛予身上的,绵绵草。绵绵草会让人身体绵软无力,放心,每隔四个时辰就会有人来更换一次,依依,你逃不掉的。”

苏卿依被傅陌轻轻环抱,她靠在傅陌胸膛上,听着一声又一声的心跳声,眼睁睁地看着傅陌伸手仔细轻揉她的手指却半分动不得,他与他温柔的声音截然不同,简直就像噩梦中的鬼罗刹!

“你……混蛋……”

傅陌恍若未闻,小心地将苏卿依抱回床上,还贴心地为她掖好被角,微微上扬的嘴角无不显示着他的好心情,只有目光触及地上被打翻的药时嘴角的笑容才略略僵住,但是下一刻他的笑容更深:“依依真不乖,药都洒了,不过没关系,不想喝药,就吃药丸好了。”

只见他掏出一颗药丸,但是苏卿依却不肯张嘴,傅陌轻笑,直接将药丸塞进自己的嘴里,细细嚼碎,再俯身下去,嘴对嘴将嘴里的药强行喂给苏卿依,还不忘用手轻轻掐住她的下颚强迫她张开嘴巴。

苏卿依不断推拒,却始终不是傅陌的对手,苦涩的药丸在两人唇齿间不断来回,最后尽数入了苏卿依的肚子,苏卿依恨恨地去咬傅陌,傅陌百密一疏,只听“嘶”一声便退开。

苦涩的药味在嘴里蔓延,傅陌抬起身体,低头看见苏卿依唇上沾着他舌尖的血,正恨恨地瞪他:“我不会就此罢休的。”

回答苏卿依的是傅陌温柔地用指腹为她拭去嘴唇上的鲜血,只见他伸出被苏卿依咬破的舌尖,轻轻舔去指腹上的鲜血,目光狡黠而深沉:“那又如何。”

“依依,我说过的,既然你选择回来了,就别指望我会放手了。”

五十

窗外下起了小雨,云纹打开窗户:“娘娘,窗外雨景甚好,可否需要奴婢扶娘娘到窗边赏雨?”

苏卿依撇开头,没有理她。

她被软禁在这里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现在傅陌已经将熏香里的绵绵草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云纹的监视,云纹的身份苏卿依也大概猜到了,傅陌手下的九大高手之一,这就意味着,她从这里逃出去的可能性,为零。

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苏卿依面无表情地靠在床边,这一个月以来她都一直被关在这里,身边的侍女全部被换走,这就意味着她与外界彻底断开了联系,不仅如此,殿内所有的锋利易碎的物品都被拿走,连有些尖尖的桌角凳角都被磨圆了,断了她自尽这一条路。

傅陌每日都会宿在这里,每晚都会抱着她沉沉入睡,尽管两人的交流甚少,但是傅陌却丝毫不受影响,他就像在耐心地驯服一只宠物,可恶的是,没有任何娱乐的苏卿依竟逐渐出现被驯服的迹象。

苏卿依很绝望。

突然,门外响起另一道声音,那人与云纹交谈几声后便被云纹放了进来。

“好久不见。”苏卿依皮笑肉不笑。

容洛予沉默地盯着她半会:“的确好久不见,容依依,我从未想过你还活着。”

苏卿依看他:“看来你都知道了。”

容洛予坐到一边,沉默良久:“既然走了,为何还要回来。”

苏卿依木然:“既然活在当下,为何还要谈起当初。”

“我知你恨我。”

苏卿依嗤笑一声:“所以容洛予,今天你是来告诉我,当初就是傅陌下令对我和哥哥赶尽杀绝的,又是他让萧陶留我一命?那我是不是该对他感恩戴德?”

“……”容洛予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叹了口气,“不是你想的那样,大哥他,也有苦衷。”

“苦衷?从一开始,他就处心积虑地接近我和哥哥,利用哥哥扫清宫中障碍,表面上却是对哥哥忠心耿耿的样子,但是背地里呢?杀尽哥哥的亲信,派不留行刺杀,将哥哥万箭穿心,然后夺走本该属于哥哥的皇位!这也是苦衷?你告诉我这是苦衷?!他根本就是一个卑鄙小人!我不会放过他的,我会报仇,将他附加在我身上的痛苦,十倍奉还给他!”

“容依依!”容洛予咬牙,“你要清楚,这皇位本来就是大哥的!燕云国的江山本来就是傅氏皇族的不是姓容的!你要报仇,难道就只有你一个人要报仇吗?!你的父亲,容历,他血洗燕云国,将大哥的亲人斩杀殆尽,可耻地夺走傅氏的江山,难道大哥就不能报仇吗?!”

苏卿依嗤笑:“他要报仇,是,他是要报仇,所以他就可以去利用别人的感情,践踏别人的真心吗?他要夺回皇位,就非得哥哥死不可吗?他要杀哥哥,就非得哥哥死的如此凄惨不可吗?!”

“呵,利用感情践踏真心?大哥的确利用了你们,但是你的哥哥,容澈,他不也曾这样做过吗?!”

苏卿依跳下床:“我不许你这样说我哥哥,我不许你这样说我哥哥!”

“后宫之中,哪一个皇子是简单的,你还真的以为你哥哥双手都是干净的?!倩云,就是你哥哥最得力的棋子,只要一点虚假的柔情和几句虚无的诺言,竟然也能让她死心塌地地给你哥哥叛主!你当真以为那对双生子是病死的?你当真以为容染月真的和侍卫私通?你当真以为那姓温的真的扰乱了皇家血脉?你当真以为李林只是个普通的侍卫而不是你哥哥一早找好的暗桩?你当真以为容锦瑟的死不是因为你哥哥的推波助澜?容依依,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只会看你想看到的,知道你想知道的!和你哥哥比起来,大哥起码还会求姨母护住你们,而不是像你哥哥一样,连自己的胞妹都可以利用!”

苏卿依死死地看着他。

“大哥的心意,那时候你不懂,但容澈又怎会不懂?他一面说着要保护你不让你受到后宫的肮脏手段的影响,可是另一面却利用大哥的心意牵制大哥!”

苏卿依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胡说!哥哥,哥哥他才不会……”未说完,苏卿依突然跌坐在地上,脸色发白。

“你怎么……”容洛予的视线落到苏卿依鹅黄色的裙摆上,那一抹鲜红十分刺眼。

“依依?!”

苏卿依掉着眼泪,手紧紧捂住肚子,从腹部传来的剧痛令她再也痛苦得想要尖叫。

“你!”容洛予吓出一身的汗,那夜苏卿依毒发倒下的模样历历在目,他赶紧上前扶住苏卿依,却在碰到苏卿依的时候,苏卿依诡异的笑容闯进了他的视线。

“依依!”傅陌突然出现,他急急跑来,手搭在苏卿依的手腕上,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大哥,她怎么了?”容洛予有种不祥的预感。

傅陌望了他一眼,随后将苏卿依抱起来,一边道:“把郑首院叫来,立刻。”

郑首院赶来的时候,苏卿依的血已经染红了半身的衣裙,身上冷汗不断,任凭傅陌如何输送内力进去,也没有半点起色。

郑首院把过脉后神色也沉重起来:“皇上……”

“说!”

“皇上,娘娘已怀孕一月有余,正是头三月的关键时期,可方才情绪起伏过大,气急攻心,加之娘娘身子薄弱……这孩子怕是保不住了,还请皇上允臣开方落胎,以保娘娘安康……”

这不可能!

容洛予很清楚,一个月以前就是苏卿依坦白的时候,她被傅陌关起来后每日都会有太医照料,太医不可能没有发现她怀孕了!除非……郑首院在鬼医教导下医术高超至此,那苏卿依在鬼医青青那里耳濡目染了那么久,肯定是学会了不被诊出喜脉的方法!只是她为何要这样子做?为何偏偏在自己来找她的时候出事……

容洛予对上苏卿依的视线,清楚无比地看到她嘴角几不可察的笑容!

他突然想起之前自己曾经推测过苏卿依是想离间他和傅陌的,只是不知为何没有下手,但其实苏卿依并不是没打算下手,而是因为……

时机未到?

难道这一切都在她的计划里面?

容洛予毛骨悚然,他看向傅陌,只见一向面带微笑的俊脸此时已经黑得不像话,浑身散发着低气压,哪怕是不懂得察言观色的容洛予,此时也能明显感受到从傅陌身上散发的,漫无边际的悲痛和怒气。

“大哥,不是我,我不是……”

“够了。”傅陌冷冷地看他,“出去。”

容洛予僵在原地,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苏卿依的这盘棋,远远还没有结束。

……

殿内烛光微闪,傅陌睁开眼睛,夜已过半,苏卿依还未醒来,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傅陌的视线挪到她的肚子上,就在几个时辰前,那里还躺着他的孩子,他还不知那个孩子的存在,居然就这样,没了。

由于月份太小,郑首院好不容易从一盆又一盆血水中找出那个未成形的胎儿,颤巍巍地递到他手上,胎儿很小,只有简单的器脏,连男孩女孩都未可知。

傅陌刚刚得知自己要做父亲,却在下一刻失去自己的孩子,心中的苦楚可想而知。

他突然嗤笑,笑声苦涩:“哪怕伤害自己,也要报复我吗?”

略带薄茧的手抚摸上苏卿依的脸庞,有些颤抖。

【六年前】

“陌儿,你还在犹豫什么?难道你心软了?”

傅陌望着窗外的月亮不动,屋内没有点灯,格外的孤寂。

傅雨白走到她身前:“陌儿,成大事者,不可优柔寡断,身处皇室,情之一字,必得抛之!你如此摇摆不定,又该如何报仇?!如今容历死了,容澈根基不稳又依靠于你,趁着他新登基还没功绩就赶紧杀了他!否则,你又该如何名正言顺地夺回皇位?”

傅陌沉默良久:“姑母,他们……他们并未做错什么,他们是侄儿的挚友。”

“什么挚友!他们是我们整个傅氏皇族仇人的孩子!他们的确无辜,可是错就错在他们是容历的血脉!只要容澈在,你就永远不能名正言顺地登基!他们留不得!陌儿,难道你忘了,是他们姓容的,杀了我们的亲族,窃取我们的江山,还对我们赶尽杀绝了吗?!”

傅陌依旧没有说话。

“陌儿!如今三百不留行已经全部待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要你一声令下,陌儿,我们傅氏皇族十几年的噩梦就结束了,陌儿啊——”傅雨白泪流满面。

傅陌依旧没动,只敷衍着傅雨白让他再静一静,傅雨白恨铁不成钢,但最终还是离开了。

傅雨白走了,汉王却来了。

“父亲。”

“今夜之后,你我二人,便不是父子了,至此之后,你就是君,我是臣。”

傅陌:“……”

“看来你尚未做下决断。”

“……父亲,我该如何做。”

汉王语重心长:“这应该问你自己,你想要怎么做?”

傅陌苦笑:“我不知。”

“陌儿,世间安得双全法。”

傅陌的笑容更加苦涩,转头去看窗外的夜空,喃喃道:“今夜真安静……”

良久,他才唤来萧陶,冷声道:“动手吧,别留活口。”

五十一

皇后流产,举国默哀,皇帝特地为这位未出生的孩子修建陵墓,并赐名,傅念。

自流产之后,苏卿依的精神就变得有些恍惚,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经常自己一个人坐在殿门口的地上,有时候嘴里还有喃喃地说着什么,云纹好几次凑过去,只听到苏卿依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哥哥,嬷嬷什么时候回来。”

傅陌得知后,心中悲痛更甚,可是那又如何,纵便当初之事是傅雨白的计划,但默许这个计划的人是他,最终下令杀死容澈的人也是他,即便他同时也让萧陶留了苏卿依一命,并且伤了手筋断了她刺杀自尽以及其他自杀式报仇的可能,可是那又如何?

终归是他用最残忍的方法害死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最依赖最亲近的人。世人皆以为他这个皇帝和厉帝那个暴君不一样,但其实人与人之间又怎会完全不一样呢?容历对傅雨白的那份爱意和想要皇位的野心并不冲突,而他对苏卿依,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皇宫里的傅陌不好过,陈王府里的绿桃也同样不好过,陈王死了,哪怕面对众多珍馐,她也觉得难以下咽,身子也一天一天清瘦下去。

直到几日前,她收到一封不知是谁送来的密信,信中的内容过于令人震惊,以至于让她还没看完就晕了过去,待醒来后就嚎啕大哭:“我真是瞎了眼,枉我还将她视作恩人,为她做了这么多的肮脏龌龊事,没想到,到头来竟是被当成了弃子!她怎能如此狠心,王爷可是我的命啊!她这般做,这是要活生生磋磨我……”

绿桃又哭了几天,连身边的侍女也看不下去了:“夫人如此磋磨自己,王爷泉下有知,也不得安心呐!”

侍女的话惊醒了绿桃,她咬牙擦干眼泪:“说得对,我决不能就这样放过杀死王爷的凶手!快,给我准备马车!”

“夫人,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绿桃恨恨地望向高处陈王的牌位,咬牙:“义山,去找太皇太后!”

……

七天后就是中秋节,今年因为苏卿依流产的事情,中秋佳宴便没有办得太隆重,只稍稍请了几位宗亲,还有朝廷上一些重臣。

中秋节前夜,容洛予突然跑去了将军府,将埋首在案桌上处理事务的萧陶揪出来,抬手就是一拳:“你大爷的我把你当兄弟,你居然做出这种事!”

萧陶硬生生挨了一拳,坐在地上缓缓擦掉嘴角的鲜血:“臣不知,还望郡王言明。”

容洛予揪住他的衣领:“你敢说,春猎血刺,不是因为你在容依依的授意下故意留了缝隙给容时的吗?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你差点害死了大哥!”

“郡王,臣,只忠于皇上,臣之所为,皆受于皇上。”

“你是说,这一切,大哥都知道?”

萧陶低头:“臣不敢断言。”

容洛予放开萧陶,心中思绪却千百转——如果萧陶的一切行为都授意于傅陌,那是不是,当初容依依中剑掉下悬崖是傅陌的安排,容依依计划的春猎血刺,傅陌全都知晓?!

“可是为何?大哥为什么要这样做?!”

“臣不知。”

容洛予咬牙,不再追究下去,黑着脸离开了将军府。回到汉王府,汉王府一如既往的安静,今夜更是静得可怕,容洛予收到最后一封的信,看完后,他的面色更加凝重,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然后将书信挪到烛上,看着黄白色的纸张一点点变成灰烬,只觉得他的心情竟从未有过如此的沉重。

他又静坐了半晌,才起身去找汉王。

汉王同样没有歇息,只身坐在院子内自斟自饮,见容洛予来了没有什么反应,像是提前就知道他会来一般:“坐。”

容洛予坐到汉王身边:“父亲,您当初明知如果大哥的身份被发现就会给汉王府带来灭顶之灾,可是为何,您还是义无反顾地护下了大哥?”

汉王浅笑:“为臣者,就是要忠君,我容家受傅阳太子助益颇多,无论是为友为臣,我都必须要护下皇上。”

“那父亲现在,是忠于大哥吗?”

“是。”

“可是为何,孩儿调查容依依之事,得到的消息里,会出现父亲的名字呢?”

汉王一顿。

“当初姨母遣一侍女在容依依的饮食中下了七绝药,那位侍女,名唤紫鸢,家中父母健在,还有一位年幼的弟弟,此三人都是被姨母捏在手中以此要挟紫鸢,只是后来儿子查得,那紫鸢还有一胞妹,于数年前失踪,本该了无音讯,却又突然出现了,可就在孩儿寻到其处前就被人接走,孩儿再三调查,发现接走紫鸢胞妹的,不是别人,堪堪正是汉王府亲卫。”容洛予望向汉王,“后来孩儿调查到汉王府身上,当真是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父亲,您说您忠国忠君,可如今,您又做了什么?您竟然助纣为虐,帮助容依依加害姨母!甚至还潜藏逆王私兵!父亲,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

面对激动的容洛予,汉王却神色淡淡:“我做这些,自然有我的道理。”

容洛予脸上的不可思议更甚,他突然觉得这个他从小敬佩到大的父亲,他竟然从来都不懂过!儿时,即便知道傅陌的身份,但他对他们每一个孩子都是公平的,而他教授自己最多的,就是要忠君忠国,在他的影响下,容洛予对傅陌也同样是忠心耿耿的,可是现在他却得知,那个教他会忠君忠国的人,居然背叛了傅陌,背叛了燕云国!

汉王:“明日,一切就该结束了。”

……

第二天傍晚,中秋佳宴准时举行,众人纷纷坐在殿内等着傅陌的到来,座上各人神色各异,汉王一如既往的忧郁沉默,容洛予则是一改之前的跳脱显得心事重重,容洛歆一无所知,萧陶沉默以对,宗亲之中唯独缺了陈王妃。

而宴会的主人,傅陌才刚刚到达留芳殿。

这几日下来,苏卿依不知是不是想通了,精神越来越好,原本失神的眼睛逐渐重现光彩,傅陌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是见苏卿依每日状况渐佳,便没有多想。

一推开门,他就看见苏卿依在铜镜前细细装扮。

大红色的流仙裙似火,裹住她玲珑的身体,白皙的肌肤,水灵灵的杏眼,樱桃红的小嘴……这样的苏卿依很美,这种美并不浮于表面,而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美。这让傅陌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仿佛看到了六年前那个祈雨的若水神女,世间任何一个人的不敬就是对她的亵渎!

苏卿依缓缓望向傅陌,笑盈盈道:“陌哥哥,我美吗?”

傅陌失神道:“依依甚美,让人心神荡漾。”

这句话似乎取悦了苏卿依,她脸上的笑容更深:“走吧,别让他们等久了。”

尽管苏卿依突然的改变令傅陌失神,但是傅陌理智尚在,心中不免有几分疑惑,于是在心中又仔仔细细地确认了一遍所有的细节,明确苏卿依这些日子的确没有接触过其他人,宴会上的所有事情都事无巨细地经过他的再三确认,应该不会有意外。

这样细细确认完,傅陌才稍稍放心。

宴会进行得的确很顺利,歌舞升平,其乐融融,苏卿依却只是默默坐着浅笑,就像是个只会微笑的提线木偶,傅陌有些不安,正想问她,却听见底下突然没了声音,转头一看,就看到没有来赴宴的绿桃正端着陈王的牌位缓缓走来。

苏卿依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绿桃端着陈王的牌位高高举起,对着傅陌行了个大礼。

傅陌皱眉:“不过是寻常宴会,陈王妃为何行此大礼?”

绿桃依旧跪着,身板挺得笔直,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殿内的每个人听到:“臣妾此礼,并非为此中秋宴会,而是向皇上告发皇后魅惑君主、欺君叛国的大逆之罪!”

绿桃的话一出,殿内炸开了锅,众臣纷纷议论,怀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苏卿依。

傅陌瞧见苏卿依嘴角的笑意,心里警铃大作:“污蔑皇后乃是大罪,下去!”

绿桃又高举陈王的牌位磕了个响头:“臣妾曾为皇后侍女,曾为皇后做过许多腌臜事情,如今臣妾丧夫,愿首告以抵身上罪孽!皇上,皇后罪大恶极,不可饶恕,还请皇上许臣妾详奏!”

傅陌看向苏卿依,那个美人依旧笑着,却不同于方才没有灵魂的笑容,而是带着欣慰,和得意……?傅陌的冷汗一瞬间冒出,他不敢细想,黑脸道:“够了,真不想听,下去!”

“皇上,陈王妃所言,臣略有调查,臣可以保证,陈王妃所言不虚,还请皇上准许王妃详奏。”容洛予缓缓下跪。

绿桃见容洛予替她撑腰,便清了清嗓子,道:“臣妾一要状告皇后娘娘,以逆贼之身伪装成苏家庶女入宫,而后为万无一失,派人蛊惑苏家嫡女、苏家主母苏余氏犯事进而毁去整个苏家!二要状告娘娘买通杜府府医之女蛊惑杜盈以药惑君,进而扰乱后宫。三要状告娘娘自服毒药嫁祸太皇太后,事成之后,将知情之人一一灭口。四要状告娘娘春猎之行于逆王容时里应外合,刺杀皇上,暗杀陈王,制造春猎血刺!四条大罪,人证物证具有,还请皇上明鉴!”

五十二

绿桃列出四条罪行之后,满殿哗然。

谁也没有想到,被皇上捧在手心里的皇后娘娘竟然是以逆贼之身冒充入宫扰乱前朝后宫的!欺瞒君上、媚药惑君、陷害太皇太后、制造春猎血刺!每一条拿出来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啊!竟然是一个妇人做出来的!当真是蛇蝎美人啊!

傅陌头一回在众人面前动怒:“顾绿央,再给你一次机会,下去!”

绿桃咬牙,高举着手里的牌位:“妖后罪行滔天,还请皇上明察!”

回答她的是傅陌阴沉的怒瞪。

“哀家竟不知,皇上竟然被迷惑至此!”

是傅雨白!

众人明显感觉到傅陌身上的怒气一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不可置信。

“具体事宜陈王妃已事无巨细地告诉了哀家,诸位卿家若是不相信陈王妃的一面之词,哀家带有人证。”

说完,她示意身后跟着的几个人。

几人纷纷跪下,第一个开口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参见皇上,草民舍云华,乃是一位江湖郎中,当初就是那个暖月从小人手中购得的含情散。小人可作证,此药乃是宫中一位姑姑给小人的,要小人主动找上暖月,将此药出售给她,小人曾打听过,那姑姑正是皇后娘娘宫中之人。事成之后,小人得了三千两,如今还有一千两藏在小人的被窝榻下呢……”

下一个是一个女子,只见她从怀里掏出一条沾血的丝巾,哭道:“参见皇上,民女红鸢,乃是当初给娘娘饮食中下毒之人的胞妹,民女可作证,当初是娘娘捉住了民女,以民女之命威胁姐姐,对其下毒陷害于太皇太后,民女手中还有姐姐血书一封,还请皇上替民女枉去的姐姐做主!”

再下一个,竟然是当初消失在密牢的苏之灵!

此时的苏之灵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花瓶,经历了家破人亡之后,她的身上多了几分坚韧,看向苏卿依的眼神恨不得将她生生活吞了一样:“民女苏之灵,民女可作证,皇后娘娘,冒充苏家庶女,利用家父入宫,而事后,竟然设计民女和民女的母亲,致使母亲走向不归之路、苏家落败,三代不得为官……还请皇上明鉴!”

最后一个是强壮的男子,皮肤黝黑,一些武官甚至认出他就是当初从猎场逃跑的那个逆贼,王山!

“小人乃是逆王容时手下的一个小兵,小人可作证,皇后娘娘,乃是逆王手下培养的细作,由逆王精心培养借由苏家送入后宫的,为的就是与逆王里应外合,扰乱前朝后宫。此女子入宫后,便下手除去杜相,随后陷害太皇太后,令皇上与太皇太后离心,而后制造春猎血刺,暗杀陈王,刺杀皇上!如今逆王已去,她却贼心不死,妄图蛊惑皇上!”

傅雨白最后才淡淡道:“如此,诸位可明白了?皇上,妖女罪大恶极,惑君至此,皇上可要如何?”

傅陌捏紧拳头不语,但是额头上的青筋却出卖了他的心情。

底下众人保持着沉默,只有一开始跪在地上的容洛予,面上义愤填膺,但是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因为他们所说的,与他所调查到的竟然大相径庭——

含情散的确是苏卿依所为,但是她也未曾蛊惑过,是杜盈本身就存有这个想法才走上这条不归路的,可是为何,到了这里,就成了苏卿依所为呢?还有紫鸢,她明明一开始是被傅雨白威胁的,可是现在依照红鸢所言,傅雨白反而成了无缘无故被冤枉的!而且当初明明是苏余氏犯糊涂,还和傅雨白联合毒杀苏卿依……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成了苏卿依是主使呢?

容洛予偷偷看了眼傅雨白和绿桃,总算明白了,绿桃是被杀了心爱之人想报仇,但是凭她一己之力做不到,便求助于傅雨白,傅雨白自然会在这些事情上将自己撇清,而她又一心为了傅陌,为了傅陌,她就很有可能为了掩盖容澈死去的真相,而编造一个身份给苏卿依,而她又深觉苏卿依是个隐患,必然将所有的罪行都推到苏卿依身上!

他突然想起昨晚汉王的话,恍然去望苏卿依,只见高位上的她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开始就预料到了,所谓的证人每说一句,她脸上的笑意就更深,而现在,她脸上的笑容,是如此满足,愉悦,仿佛刚刚从一局艰难的棋局中胜出。

联想到她所做的一切,容洛予恍然大悟。

这也是她的计划!

故作不知地服用傅雨白下的毒是为了让傅雨白和傅陌之间生出嫌隙,不惜流产也要让傅陌和自己生嫌隙,春猎血刺根本就不是为了杀傅陌,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杀陈王!陈王一死,一旦绿桃知道真相,必将找上连傅陌都难以撼动的傅雨白,如此一来,就会成就这样的场景……

难道说,她早就想这样做了?就连汉王,也是她整个计划里的帮手?不仅如此,难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也成了她的一步棋?利用自己查出真相,和傅陌结束这场虚假的戏,借此让傅陌放松警戒,实则是为了这一刻?

让傅陌爱上她,然后借傅陌亲近之人将她自己亲手除去,于傅陌而言,就得在亲近之人和心爱之人之间做出抉择,且无论选择哪一方,都会不复从前,都会对另一方深感愧疚!

这就是她的报仇,直到现在,他才完全看清!

太可怕了!

容洛予还处在震惊之中,没有发现殿内又走出另一个宫女,她相貌平平,衣着也很简单,只见她下跪道:“奴婢曲黎,乃是一位管事,也是皇后安插在宫中的暗棋,如今事情败露,唯有弃暗投明,奴婢可作证,前几位所言,皆为真相!”

众人还在等着傅陌的决定,而一直沉默的汉王缓缓站起,在傅陌错愕的眼神下缓缓跪下:“妖后惑君,扰乱朝政,臣恳请皇上,诛杀妖后,还我燕云清明!”

汉王的声音铿锵有力,同时傅陌也在他说完后,身形踉跄了两步。

“汉王所言极是,臣附议!”萧陶跪下。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个又一个的朝臣跪下,到最后,底下黑压压跪成一片:“妖后惑君,扰乱朝政,臣等恳请皇上,诛杀妖后,还我燕云清明!”

声音嘹亮,震耳欲聋,傅陌晃了晃身子,突然笑起来,他苍白着脸回头去看苏卿依。

苏卿依的笑容更加灿烂。

傅陌随手拿起什么物什狠狠砸向身侧的桌子,沉重的桌子一分为二,众人只听他们高高在上的王歇斯底里道:“出去,都给朕滚出去!”

众人下了一大跳,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纷纷退出殿外,容洛歆走前还回望了一眼傅陌,远远看到傅陌的眼睛通红,脖子上青筋尽显,仿佛在压制着巨大的怒意,可是他明明在生气,容洛歆却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的、深深的无力感。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傅陌死死地盯着苏卿依:“这也是你的计划。”

苏卿依笑得灿烂:“是。”

“义父是你的人。”

“各取所需,别想太多,他忠心得很。”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我知道你前半部分计划的?”

苏卿依笑道:“一次意外,原来当初给杜盈含情散并不是无用功,我了解那药性,理智不再,浑身浴火,疏解不得,要解药性,必会伤到替你解药的那个人,而一个替身在面前,怎么对她都无所谓,可是你没有!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我还真的感谢你的顺水推舟,否则我后一半计划不会进行得这样顺利。”

傅陌沙哑着声音:“所以,你从那时开始就打算把这些罪行都揽到身上?”

“是。”

傅陌咬牙:“别笑了!”

“你也如此失态的时候啊,被逼迫至此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怎么样啊哈哈?你现在还能做什么?还能做什么?!”苏卿依笑得疯狂,抬头却见傅陌正在死死地盯着她,死死地盯着,通红地眼眶里转着透明的液体,苏卿依愣了愣,收起了笑容:“陌哥哥,杀了我吧,给我一个痛快,好不好?”

傅陌将她狠狠地拥入怀里,埋首在她肩上,双手用力地发白,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至死不分离。

苏卿依感到肩膀湿了一片,她听见傅陌极度沙哑的声音:“容依依,我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我第二次,我会保护你的。”

殿外,汉王还在默默等着。

“我身上也没带礼物,这支簪子就作为打扰到汉王的赔礼,至于贺礼,我稍后唤人抬到府上,如何?”

那是瑶妃的簪子,是他被容历夺走的未婚妻的簪子。

那场寿宴过后,汉王就明白,这是一场报复。

苏卿依笑得人畜无害:“当年王爷为了忠心舍弃了所爱,现如今,忠心和弥补,你选哪个?”

“你放心,我不会杀他的。”

“我要成为他的肋骨,然后让他亲手折断。”

汉王看着苏卿依,觉得这个女孩真的长大了,若是当年她是阳光般的耀眼,那现如今便是黑夜般的寒凉。

“你想诛他的心。”

那天,苏卿依没有回复他的这句话,但是现在看来,她从那一刻开始,就预料到了一切。自那之后,汉王也开始留意,渐渐地他发现,世人皆赞颂的帝后和睦,不过是两个人的一台戏罢了,戏中人的算计,不知者的津津乐道,以及,旁观者的忧郁。

他听了苏卿依的话护下了那些所谓的证人,为的就是现在。

“等绿桃行动了,就把他们都送去给傅雨白吧。”那时候她说得如此轻巧,像是不知道众矢之的的下场如何。

“我已是燕云国的灾难,王爷何不顺着自己的忠心,将我铲除呢?”

汉王哑声:“你是阿瑶的孩子。”

“那就当是帮我吧,你帮了我,也是帮了傅陌。”

苏卿依的背影甚是萧瑟,汉王恍惚地觉得,自打她冒充苏家庶女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没想着活下来。她如此刚烈,恨着傅陌,却又没有冲突地爱着傅陌,能给予傅陌一场美梦已是她最后的爱意,梦醒了,爱意消散,留下的便是仇恨。

事情如苏卿依所想那样顺利,众矢之的,千夫所指。

她这是在逼傅陌亲手了结自己。

五十三

论说傅陌登基以来,燕云国朝政清明,百姓安居乐业,人们无一不称赞他们这个英明神武的皇上。

而如今,这个人人称赞的明君却在妖后被当中揭穿真面目后选择了一味包庇,置众臣的反对和江山社稷于不顾,就连太皇太后和汉王亲自出马,都未能撼动傅陌的决心。

朝廷上风风雨雨,傅陌一脸疲惫,唯有在留芳殿得到一丝清净。

这些天来他顶着群臣死谏的压力,顶着傅雨白和汉王,只为了能留苏卿依一条命,只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有时候身为皇帝,并非意味着能够为所欲为。如今的他已经和几天前那个温文尔雅的皇帝截然不同,现下他满脸疲惫,眉目间的愁苦怎么都消不掉。

走入殿内,看见苏卿依正躺在床上睡觉,睡得小脸红扑扑的,让傅陌有一瞬间恍然,仿佛回到一切未开始之时,他们之间,是那样纯粹,那样美好。

“醒了?”

苏卿依睁开眼,眼里还是迷茫,看来还没睡醒。

傅陌轻笑一声,坐在床边,伸手要去摸苏卿依的脸,却在下一瞬间,苏卿依突然两手一扯,扯住傅陌的衣襟,将他扯得弯下了腰,然后将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依……”傅陌被堵住了嘴,他愣了一瞬,当即反客为主,激烈地将苏卿依嘴里的空气尽数剥夺,不断掠夺,他们就像是两只饥寒交迫的野兽,极力从对方身上博取温暖,纵便世人反对,但只要对方还在,他们的世界就不会毁灭。

结束了一个缠绵的吻,傅陌有些气息不稳:“今日怎么这般主动。”

苏卿依笑了笑:“你是神仙吗?”

傅陌一愣,意识突然模糊起来,天旋地转,他摇了摇头,眩晕感却越加强烈,他无力地倒在苏卿依怀里,却听苏卿依柔柔的声音道:“你知道吗?容依依早就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个死人。”

“傅陌,我原谅你了。”

苏卿依的声音很是温柔,温柔得像虚幻的梦境一样。

傅陌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和苏卿依初遇时,她正脏兮兮地坐在地上哭,看见自己的时候,声音软糯糯地问他:“你是神仙吗?”后来,那个小女孩长大了,她在自己的及笄宴会上被许给了自己,他们成为了夫妻,生下了一个孩子,她问自己给孩子取什么名字的好。

他动了动唇。

他说,傅念。

不知名的液体湿润了傅陌的眼角,他睁开眼睛,身边的床榻已经凉了,窗外天已经黑了。

傅陌猛地坐起,殿内空无一人,十分荒寂,他急忙下床,竟连外衣都没穿好,便这样不修边幅地跑了出去,路上撞上云纹,傅陌仿佛看到了希望:

“依依呢?”

云纹低头不语。

“我问你依依呢?是不是在殿内无聊了偷偷跑出去了?”

“若是无聊了,我便寻些小玩意,依依不是最喜欢这些小玩意?若是她想出去玩,待秋猎之际,我便带她去猎场骑马,她的手伤了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同骑一匹马……”

“近来天气闷热,怕是要下大雨了,依依身子弱,受不得凉,我得赶紧找到她……我得赶紧……”

傅陌一直喋喋不休,嘴下说得越来越快,仿佛是怕在云纹嘴里听到不希望听到的消息,可是却在看见云纹下跪不语之后变成了不断地重复着那句:

“我得赶紧找到她……”

“我得找到她……”

“我得……找到……”

傅陌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后来赶来的傅雨白和汉王,看到的,是一个失魂落魄的男子坐在地上,他眼神空洞,良久才苦涩地笑了起来,恍若无人地站起来,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都异常沉重,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却越来越苦涩。

……

傅陌颁下圣旨,圣旨中,宣告了苏卿依的死亡,同时,她被封为淑华皇后,葬入皇陵。这一圣旨自然被众臣集体反对,但是他们的王却执意于此,众人上奏不得果,久而久之,这件事情便不了了之。

两个月后,陈王妃病逝,与已故的陈王合葬。

但是在一处偏远山村,绿桃却从一处木房中醒来,而自己的手,正被已经“死去”一年多的陈王容奇紧紧握着。

“王爷?”

两人抱头哭了许久,绿桃才冷静下来细想前因后果,看到一边的曲黎,才恍然大悟:“娘娘她,她骗了我?”

曲黎低着头:“一切都在娘娘计划之中,姑娘一心为娘娘,娘娘又怎会真的狠心毁了姑娘的幸福。”

绿桃听了,只觉得天旋地转:“娘娘为何要如此做?不行,我得回去,我要告诉皇上,娘娘她……”

曲黎打断她的话:“娘娘一心求死,姑娘这是帮了娘娘。”顿了顿,又补充道:“姑娘若是贸然回去,就辜负了娘娘的一番苦心。”

绿桃生生停下脚下的步伐,突然想起出嫁时,苏卿依笑着对她说,她很羡慕自己……

绿桃捂住脸痛哭,随后被陈王紧紧抱住。

……

苏卿依消失后,傅陌萎靡了好一阵子,面对这样的傅陌,容洛予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去面对他。

“依依她……为何不继续演下去?”

容洛予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她去哪了?”

容洛予想起他追去断崖岭看到的那道身影,那位女子笑得如此满足,仿佛像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母亲怀抱一般。

他哑着声音:“她走了,很开心。”

傅陌仿佛早就想到了那般,听了容洛予的回答只是笑笑,又灌了自己一口酒。

两人还是留下了嫌隙。

事实上,因着亲近之人出乎意料地联合在一起逼迫自己和自己心爱的人,傅陌对傅雨白,对汉王,对容洛予都生了嫌隙,正如容洛予所想,他们终归是不复从前了,毫无疑问,苏卿依的报复成功了,哪怕他们都是为了傅陌好,傅陌也不会高兴。

时间匆匆而过,后来傅陌遣散后宫,迎娶了汉王之女,容洛歆为后,可容洛歆按规矩拜安时,皇后的座位上,摆的却是苏卿依淑华皇后的牌位。

傅陌方过三十五,由于日夜操劳,再好的身子也熬坏了,也不听郑首院的话好好调理,任由身子一天天坏下去。

七夕那天,傅陌心血来潮微服出巡,路过河边见少男少女们放河灯,不免湿了眼睛,却又听身边跑过的孩童唱着妖后惑君罪有应得的歌谣,当下就吐了口血,倒了下去。

己末年,陌帝驾崩,与淑华皇后葬于同陵,由于陌帝膝下无子无女,已经成为太后的容洛歆便扶持容洛予之子为帝。新帝登基当天,尊循先帝遗诏,将容帝与惊华公主之事宣告天下,这个被尘封了十几年的真相才得以被天下人所知。

关于陌帝,后人的评说是复杂的,有人说他毁于一名女子,也有人说他皇位得来不耻,但更多人说的,他是一个明君。

茶楼里听客众多,说书的先生说得口干舌燥依旧在滔滔不绝,小孩子听了一耳朵,跑去问自己的教书先生,教书先生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疤,笑道:“不过是一痴情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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