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卿依做了个很长,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不是苏卿依,而是容依依,厉帝十三女。
容依依有记忆以来,就是生活在皇宫里一处偏僻的冷宫里,破旧的院子,阴暗的屋子,欺主的恶奴,温柔的哥哥,忧郁的嬷嬷,撑起了她整个童年。
嬷嬷年事已高,经常忘东忘西,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给忘了,每天最喜欢的事,就是让容依依伏在她腿上说些她的母亲瑶妃的事情。嬷嬷是瑶妃的奶娘,随她一同入的宫,嬷嬷兴起时,不仅会跟容依依说起瑶妃入宫后的趣事,还会说起瑶妃闺阁时的事情。也多亏了嬷嬷,容依依对这位在她出生三天后就病逝的母亲在脑海里有了个模模糊糊的印象。
“娘亲这般好,她一定会登往极乐的。”
嬷嬷却叹气:“娘娘实在是太苦了。”
怎么不苦?被当今的皇帝强行纳入后宫,不得不强颜欢笑地去伺候一个不喜欢甚至是厌恶的人,生下的皇子不被重视,怀胎十月被诬陷入冷宫,难产无人所救,用命换回来的女儿连名字都没有,贵为公主,却受尽欺辱。
但是相比于嬷嬷的悲愁,容依依却想得很开,虽然经常吃不饱穿不暖还被人欺辱,但是所有的伤心和委屈,全都在哥哥和嬷嬷的安慰中消散如烟。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慢慢长大,渐渐明白了很多事情。比如,她和哥哥已然被他们所谓的父皇忘却,他们活在这后宫好像永远都是多余的,好像他们天生就合该这般凄惨任人欺负。
容澈够年龄去了学府,但是每天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脏兮兮的,有时候脸上还会有淤青。嬷嬷心疼极了,一直在掉眼泪,容依依不懂,也跟着掉眼泪,最后还是受伤的容澈笑着安慰她们:“我不过是摔了一跤,不疼的。”
嬷嬷呜咽道:“这哪是摔跤,分明就是让人打的……我苦命的七哥儿啊……”
容依依时常在想,明明都是皇子、公主,明明体内都流淌着皇室的血脉,可是为什么又会有高低贵贱之分呢?然而事实是,人永远无法得到绝对的公平。
第一次和厉帝见面的时候,容依依才五岁,不过是大公主容锦瑟打她的时候她躲了一下,便被恶人先告状,而坐在上首的厉帝,目光都没有在她身上停过一刻,他目光扫过自己,就像在看一只毫不相关的小猫小狗。
容锦瑟是温贵妃的孩子,温贵妃的位份仅此于皇后,可如今皇后傅雨白多年不出留芳殿,而温贵妃又孕有二女二子,最得圣心,故而可以说在这后宫之中,温贵妃一手遮天。所以,她说容依依打了容锦瑟,那就是容依依打了容锦瑟。
“来人,二十鞭。”厉帝轻飘飘地就抛下了一句冷冰冰的话。
二十鞭,不多不少,足以让年幼的容依依丧命。
容锦瑟居高临下地望着容依依:“哼,就凭你,也敢与我作对?也不看看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贱人生下来的小贱人罢了,是生是死,本公主一句话便可定夺!”
容依依看了看容锦瑟,又看了看她所谓的父皇,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哥哥和嬷嬷一样,能够温柔地对待陌生人的。
最终那顿鞭子容依依只挨了一下,剩下的全被扑在她身上的容澈给挨了。待回到院子,容澈便再也忍不住,青着脸往地上吐了口血,便软绵绵地倒下了,嬷嬷吓得半死,安置好容澈和容依依后便出门请太医去了,临走前,她对容依依说:
“依依乖,好好在这陪哥哥,嬷嬷一会就回来。”
但是直到日落,嬷嬷都没有回来。
“哥哥,嬷嬷会回来的,再等等就好啦。”
容依依将容澈的手放在自己的头上,企图让他像以往这样摸着自己的头,以此来减少自己内心的恐惧和不安。但是那微凉的手却从柔顺的发上划下,容澈双眼紧闭,脸色发白,突然又咳出了一口血。
衣服上的斑斑血迹彻底打碎了容依依强装的冷静,她哭着跑出去找嬷嬷,但是却连嬷嬷的影子都没找到,后来她又按着模糊的记忆跑去了太医院,不料却被阻拦了下来,一位好心的小医童告诉她:“别浪费力气了,贵妃娘娘请了旨,今夜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去了庆华殿给五公主和六皇子看病呢。”
小医童一脸难色,就差将“贵妃不许太医医治”的话给说出来,容依依年纪小,一直不太懂这些言外之意,但这回却是听懂了。
她直掉眼泪,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医童于心不忍,又道:“此时因你而起,不如你去庆华殿给贵妃娘娘认个错,只不准娘娘就给你拨个太医呢?”
容依依仿佛在大海中找到一块浮木,泪眼汪汪地道了谢,便急急忙忙地跑去了庆华殿。可是后宫实在是太大了,容依依甚少出过她的小院子,这样冒冒失失地跑去,反而迷了路。天色太晚,周围都黑漆漆静悄悄的,也没有什么人,容依依急得不行,第三次鬼打墙似的绕回原处后,彻底崩溃坐在地上对着夜里的小静湖嚎啕大哭。
“谁?”
突然,一道声音落到容依依耳边,那声音很好听,甚至比她哥哥容澈的声音还要好听,就像春天里的暖风,声音的主人正是一位墨衣少年,月光下,他踏风而来,一出现,周围的景色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容依依愣了两下,用袖子抹了把脸,又蹭蹭蹭地爬起来跑过去:“你是神仙吗?”
墨衣少年:“不是。”
“那你是庆华殿的人吗?”
“……也不是。”
容依依又“哇”地一声哭出来:“你知道庆华殿在哪吗?”
“这……倒是知道,你问这个作……”
容依依抱住他的腿:“你能不能带我去庆华殿,我要去找贵妃娘娘和大公主,哥哥好疼,我要去跟她们道歉,我会跟她们说下次她们要打我的时候我一定乖乖站着给她们打,我再也不躲了呜呜呜……她们想怎么打我都可以,所以能不能救救哥哥呜呜呜,嬷嬷不见了,哥哥吐血了,哥哥快要死了呜哇哇哇……”
容依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股脑地将要说的话说得颠三倒四的,倒也难为了墨衣少年仔细理顺了。墨衣少年将容依依从他腿上扒拉下来,又蹲下来:“你慢慢说,贵妃要打你?你哥哥怎么了?”
“大,大公主要打我,我躲了,贵妃娘娘说我打了大公主……他们要用鞭子打我,哥哥挡了,哥哥吐血晕了,嬷嬷出去找太医不见了……神仙,神仙哥哥你帮帮我,我不想哥哥死,我要去庆华殿找贵妃娘娘,求她救哥哥呜呜呜……”
墨衣少年皱起眉头:“你是十三公主?”
“呜呜呜我不是十三公主,我是依依呜呜呜……”
墨衣少年看容依依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好一会才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给她擦眼泪,然后起身对着身后一直跟着的宫婢说了句什么,再带着容依依出了让她迷路的花园,轻声道:“找庆华殿无用,你带我去找你哥哥,我救他好不好?”
一听到救人,容依依一下子就停了眼泪,抓起墨衣少年的手就顺着路小跑,少年的手很大,容依依抓不住他的整只手,就拽着他的食指,紧紧抓住,像是抓住唯一的希望,哪怕是手心出了汗,也不敢放轻力道,生怕少年反悔。
回到冷宫的小院子,容依依赶紧将墨衣少年拉进屋子,只见容澈趴在床上,背上血肉模糊,只做了简单的清洗,又流了些血,在背上肆意流淌,他似乎又磕了血,枕头都被染红了,幽暗的烛光下,容澈的脸色白的不像活人,整个屋子里都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
“哥哥!”
伴随着容依依的哭叫声,墨衣少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墨衣少年为容澈又一次清理了背上的伤口后,一个宫婢带着一位拿着医箱的太医匆匆赶来,两人跑得满头大汗,却不敢喊累,对着墨衣少年行礼后便为容澈疗伤。
夜深了,容依依和墨衣少年两人立在院子里,容依依还在坚持不懈地想穿过那道紧闭的房门去看容澈如何了,而墨衣少年则是静静站在一边,又不说话,好像和这夜色融为了一体。
“七皇子会没事的。”
容依依看他:“神仙哥哥你真的不是神仙吗?”
墨衣少年笑了一声:“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神仙?”
容依依眨了眨眼睛,因为刚刚哭得太狠,现在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哥哥说,从天而降来帮人的都是神仙,而且神仙哥哥你这么好看,是不是在天上觉得哥哥这么好却被人欺负,所以就下凡来帮哥哥?”
墨衣少年笑着揉她的头,眼里还有柔柔的笑意:“我不是神仙,我是容陌,你的堂哥,依依。”
少年的手异常温暖,安抚了容依依不安的心,但下一刻,容陌的眼神却变了,他的目光落在容依依的背上,饶是刚刚一直处于慌乱当中也没仔细观察,现下安定下来才会看到容依依背上的衣服也有一道浅浅的鞭痕。
“你后背疼吗?”
“啊?”容依依疑惑地歪头,又突然想起自己也挨了一鞭,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泪眼汪汪地捂住肩膀,“不疼。”
“不疼你哭什么?”
“可是之前刚打的时候可疼了,比,比我最疼的时候,就是之前摔倒一屁股坐在石子路上还要疼!”
看来容依依被容澈保护得很好,最疼的时候就是摔跤的时候。
容陌笑了一声。
容依依又道:“虽然现在不疼了,但是我一想到哥哥挨的鞭子比我挨得多多了,那哥哥比我痛多了……哥哥一定很疼,呜呜呜……”
容陌笑不出了。
所幸依依没伤心多久,容澈的房门就开了,太医说容澈已无大碍,只是因为常年营养不足导致身体比较孱弱,而且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瘀伤,需要仔细调养。当然,容陌只给容依依听了第一句,然后就把她揪进屋里头,寻了个侍女检查她的背,又想起她口中不见了的嬷嬷,便派人去寻。
容依依的背上没有留下伤痕,只有一条红印,但因她皮肤白皙胜雪,所以这条红印显得尤为明显。侍女告知容陌后,容陌微微皱眉,又听了去找嬷嬷的宫婢的消息,眉头皱得更紧了。
容依依从屋里出来恰好看到容陌皱紧眉头,噔噔噔跑过去:“陌哥哥你不开心吗?”
容陌愣了愣,连眉头也忘了皱起:“你唤我什么?”
“陌哥哥啊!”容依依歪头想了会,以为容陌不喜欢这个称谓,脑袋立刻哒拉下来,小心翼翼中又带了几分讨好道:“神仙哥哥?”
回应她的,是大手温暖地摸头。
后来容依依才知道,嬷嬷不是不见了,她跟容依依一样,先去了太医院,然后去了庆华殿,但是正撞上五公主和六皇子发病,结果被温贵妃迁怒,挨了几板子便去了,温贵妃觉得晦气,抬手就唤人将她丢去了宫外的乱葬岗。
知道嬷嬷不在人世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数十日,容澈得到了容陌暗中的照顾,身子已经好多了,只是还不能下床,看见自己妹妹趴在床头哭喊嬷嬷没有了嬷嬷没有了,心里也是难受得揪起,却不得不温柔轻哄:“依依,嬷嬷没有离开,她只是以另一种方式陪着我们。”
容依依泪眼汪汪地抬头。
“她化作了风,化作了云,化作了光,或许现在她就在某个地方看我们,她只是累了,想休息一会,嬷嬷不会抛下我们的,她会让另一个人继续陪着我们的。”
容澈话音刚落,容依依抬眸望向窗外,阳光温暖了整片大地,院内粗壮脖子树下一道身影,他仿佛和周围的一切融为了一体,又仿佛与众不同,一片嫩绿的树叶,落在了那人的发上。
那时候容依依就在想,或许这就是缘分,嬷嬷与他们的缘尽了,上天就安排了另一个人,陪伴来他们,他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容陌。
陌上公子世无双。
三十九
正值秋季,容依依坐在位置上安静地等着太师来上课,心里很是忐忑不安——容澈伤好后就要立刻回学府学习了,而从来被遗忘的她居然被那个便宜父皇想起了,大手一挥,就把她也送进了学府。
尚书学府专供皇族子弟学习,一般是低于十一岁男女混席授业,十一岁过后便要分开教授。容依依才五岁,但是容澈已经十二,容陌也十四了,自然就不能和她一道上课,故而现在她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角落,着实有些害怕,特别是周围都是些不认识的人。
容依依抬眼望去,努力辨认。
跟她一样坐在不起眼角落、一直低着头、跟不存在一样的,是最好辩认的,那是她的十哥,容奇。容奇乃是瑜妃所出,不过瑜妃近年来恩宠不再,只是空有妃位,故而他们母子二人过得也不太如意。
坐在前面位置上面无表情地看书的那位,仿佛耳边的吵闹都是浮云的,就是九皇子容亭。宠妃慧妃膝下次子,听说一直都是沉默寡言,秉承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和少管闲事的理念,虽然不近人情,但是在资质上却是上乘的。
而在一边吵吵闹闹的,是八公主容染月、十二皇子容铭、十四皇子容初,容铭和容初的母妃都是嫔位,对他们一直疏于管教,养成了他们骄纵的性子,两人平日里就爱无故打骂宫婢,在宫里被称为混世魔王,而现在两个混世魔王跟着的,就是另一个更加混世的混世魔王——容染月。
容染月不同于大公主容锦瑟的娇弱,也不同于三公主容瑟潇的软弱,她脾气火爆,武艺上领悟能力颇高,故而得到容历的宠爱,其母便是四妃之一的淑妃,而淑妃也是宠妃之一,同时也是后宫中唯一敢和温贵妃叫板的妃嫔。
三个混世魔王在一边叽叽喳喳,容染月甚至在给两个弟弟传授经验,说在鞭子上涂辣椒油,抽起人来格外爽快,容铭和容初点头称是。而在一边弱弱点头应和的,则是十一皇子容业。容业生性懦弱,容依依还小的时候,容业就是三个混世魔王的出气包,因其母妃也性子懦弱,倒也不敢反抗,只好顺从,不得已也只好加入混世魔王帮跟着他们欺负其他的皇族子弟。
还有一个就是趴在桌上睡大觉的青衣少年,看衣服的款式,并非皇子,容依依猜测,他大概是容陌所说的弟弟——容洛予。他换了个睡姿,露出了自己面貌。容洛予生得白白嫩嫩的,身形也单薄,像是容陌经常给她讲的话本里的书生一样,但是睡觉的动作却是大大剌剌的,仔细一看,嘴角还留着银丝……
容依依第一次有了“虽然是兄弟但比较起来也可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感觉。
容依依看得出神,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被混世魔王小团体注意到了。
“喂,你就是那个一直在冷宫里待着的容依依?”容染月居高临下地看她,脸上全是不屑。
“啊……”容依依回过神,怯怯地抬头。
“切,瞧你这娇柔的做派,真叫人恶心,居然能让容陌替你在父皇面前求情让你来学府!废妃所出,要不是容陌提起你,早就不知道被父皇忘到哪里去了。”容染月又突然对容初笑道,“说来,这也是你的十三皇姐呢,比十四弟你早出生了几天。”
容初看都不看容依依一眼:“哼,一个在冷宫里吃我们剩饭剩菜长大的,有什么资格当我的皇姐!”
容铭在一边附和:“虽说是早出生几天,但是十四弟生下来就受父皇宠爱,每天都是锦衣玉食的,哪像她,一生下来就克死生母,每天靠着糟糠吃食活着,这就是不同命啊,连我宫里最下等的宫婢吃穿都比她好,啧啧啧,现在居然还敢和我们在学府里学习!”
容依依年幼,之前被容澈保护得太好,现下被人羞辱,忍不住红了眼圈:“我们都是父皇的血脉,又有什么差别?”
容染月只嗤笑一声,从腰间抽出红鞭,对着容依依就是一鞭——
“啊!”
赤红的鞭子落在容依依面前,桌上一应事物皆被打乱,容依依刚磨好的墨也被甩得四溅,有些墨汁溅到她的身上,弄花了她的脸,衣服上也是大片的墨迹。
容依依吓坏了,身子软哒哒的,苍白着脸坐在地上。容染月却不放过她,笑着抬脚就踩在容依依撑在地上的右手,狞笑道:“你说我们之间有什么差别,嗯?”说完,脚下用力,狠狠地碾了几下,容依依痛的直叫,眼泪跟不要钱一样哗哗直流。
“我敢踩你,我也敢打你,你敢吗?”容染月笑得花枝乱颤,容铭容初也在一边嘲笑:“别说她敢不敢这样做了,怕是这个念头也不敢有吧?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地位,真的以为皇子和公主都一律平等的?淑妃娘娘可是甚得父皇宠爱的,八皇姐更是如此,而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让八皇姐不高兴?我们一根手指头都能弄死你!哈哈哈哈……”
容业在一边默默看着也不说话,直到几人笑得差不多了才道:“八皇姐、十二皇弟、十四皇弟,太师快来了,我们这样……”
“就你胆小!”
“就是!被太师看到了又怎么样?难不成他还会为了一个可有可无、一根手指头就能压死的人得罪我们?”
容染月撇嘴,虽然容业的话很扫兴,但万一太师看到了跟父皇说了,那就麻烦了。思及此,容染月只好抬起脚,只见容依依原先白嫩嫩的小手已经青红一片,几根手指头一颤一颤的,似乎在忍着痛楚,容染月又心生一计,用脚抬起容依依的下巴,见她哭得厉害,心里反而更高兴:“这样吧,你给我舔一下鞋子,这件事就过去了,否则,你懂的吧?”
“这个好,那也帮我舔一下?”
“哈哈哈,一个公主,居然要给人舔鞋,哈哈哈哈……”
看着面前三人眼里的嘲讽,容依依哭得更凶了,眼泪流到容染月的鞋面上,被嫌弃地踹了一脚,正中左肩,容依依往后倒地,只觉得半边的身子都麻了,动弹不得。
“脏死了!你竟敢弄脏我的鞋,看我不教训你!”容染月气恼,手中的红鞭正要往容依依身上招去,一直坐在旁边视而不见的容奇却开口:“八皇姐别闹了,太师要来了。”容染月这才收手,刚转身,太师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太师是个上了年纪的文官,嘴下是白花花的胡子,眼睛看得不太清楚,走路也是颤巍巍的,走进来就见容依依坐在地上狼狈不堪:“十三公主,你这样坐在地上,成何体统?还有你的桌面,为何乱糟糟的?!”
容依依忍痛爬起来:“太师,是八皇姐她……”
太师却打断她:“够了,你衣冠不整,不重礼仪,这天的课就站着听,课后罚抄女戒一百遍,没抄完,不许回去!”
“可是太师您还未听我说完……”
“十三公主你这是要顶撞师长吗?”
容依依不敢说话了,低下头委屈地掉眼泪,耳边尽是嘲讽的笑声。
尽管这天的课很快就结束了,但是容依依却觉得过了一年一样,被踢到的地方一抽一抽地发疼,右手也是,手指关节弯一下疼得令人直抽气。课后太师还布置了抄书的作业,容染月他们就统统把作业砸给了容依依,让她按着他们的笔迹抄写,否则就要动手。容依依怕了,只好含泪点头,容染月四人这才满意离开,而坐在她旁边的容奇下课了也是默默收拾好就离开了,自始至终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容亭早就不见了身影,睡得天昏地暗的容洛予一直睡到了课下被随从叫醒,抹了脸津液,满脸困倦地离开,看都没看容依依一眼。
学堂里只剩下容依依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容依依还在努力抄书,但是她识字有限,抄书只是照葫芦画瓢,加之手指伤了一直写不好,抄出来字惨不忍睹,女戒都还没抄完五十遍,就更别提模仿容染月他们的字迹抄写了。
肚子咕噜咕噜地在响,容依依又饿又累,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依依?”容陌来到学堂的第一眼,就看到角落里软软的一团正在不停地掉眼泪,身上还有墨迹,握笔的小手手指红肿,还脏兮兮的,身上的新衣服有个明显的鞋印。
想也知道她短短的两个时辰她就经历了什么。
容陌隐去眼里的阴沉,含笑坐到容依依面前。学府里都是席地而坐的,膝下就垫着一张软垫,容陌虽只有十四岁,但身形较之同龄人生得高大,现在坐在容依依对面,如山的影子完全能够将小小的容依依包裹住。从他的视线可以轻易看到容依依哭肿的双眼,还有身上狼狈不堪的痕迹。
“陌哥哥。”容依依放下笔想像以前扑进容澈怀里向他诉苦求安慰一样扑去容陌身上,但想一想好像不太合适,只好忍下心里的委屈,可怜兮兮地道:“哥哥呢?”
“太傅留了他检查功课,一会就来接你回去。”容陌抬手将容依依受伤的右手包裹在手上,仔细观察伤势,眉头又皱起来,“被欺负了?”
容依依好不容易压下的委屈在容陌一句轻飘飘的话下爆发了:“呜呜呜呜呜,我……我,为什么要打我呜呜呜呜呜……”稚嫩的声音充满了苦涩,容依依哭的伤伤心心,不停地抽噎,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容陌抬手摸她的头:“乖。”
四十
学府某处安静的角落,一个女孩狼藉不堪,眼泪和脸上的墨迹一道被红肿的小手抹去,可非但没有抹干净,反而将自己的脸折腾成大花猫。在她身前的少年脸上又无奈又好笑,骨节分明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丝帕,沾了些水,轻轻地将她脸上的泪水和墨迹擦去。
容依依还没缓过气,抽噎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因为他们比依依厉害呀。”容陌顿了顿,又道:“因为他们小的时候没有像依依一样有个温柔的哥哥教他们,所以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温柔地对待别人呀。”
“那我以后一定不要变成他们那样子,我要像哥哥一样,对每个人都很温柔!”容依依泪眼婆娑,似乎想到什么,又怯怯道:“可是温柔地对待他们,他们还会来欺负我吗?”
“会。”容陌斩钉截铁地回答,见容依依又要哭了,只好道:“因为他们比依依要厉害,有些人就是有欺软怕硬的劣根性。依依现在还小,和他们相比没有什么抗衡的力量,所以他们欺负起来便肆无忌惮。”
容依依似懂非懂。
“依依可曾听说过一句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三十年在河的东面,三十年在河的西面,世事无常,宁可看不起没钱的白头老翁,也不要看不起贫穷的年轻人,因为少年人的前途不可限量。”
容依依努力理解容陌的话:“那是不是只要我变厉害了,他们就不敢欺负我了?”
“对,若是温柔善良没有刺,那就是软弱无能。”“那我怎么才能变厉害呀?陌哥哥你教教我!”
容陌温柔笑道:“依依你现在就在变强呀。”
“?”
“依依你刚刚是不是想跟我说他们如何欺负你的事情?”
容依依点头。
“那你为什么又不说了呢?”
“因为,因为……”容依依挠头,“因为陌哥哥不是哥哥?”
“不对,是因为依依学会了隐忍,这就是现在的你比昨天的你变强的地方。”
容依依还是似懂非懂。
只怪她现在太小,听不懂这些道理,容陌也没不耐烦,换了个说法:“他们是不是把作业推给你做了?”
容依依点头。
“那依依是不是比平常人多做了几倍量的作业?”
继续点头。
“那依依是不是比平常人更熟悉了这些书籍?”
容依依点头,点着点着,恍然大悟:“啊!”
“就是了,依依虽然现在受苦,但是你比他们多抄写书籍,就比他们更了解书里的内容,就更加容易掌握这些知识。八公主的母妃淑妃在宫中势力强盛,十二皇子和十四皇子又依附于她们母女,他们一贯磨利了爪牙,若是依依用自己的短处去与他们的长处碰上,只会徒增烦恼,不如暂时忍让,好好磨练自己的智慧。”
“可是他们明天还会再来欺负我的呀!如果要变厉害就要变聪明的话,那我要变厉害就要好慢好慢的……”
“那陌哥哥教你一个方法好不好?”容陌突然正色道:“我不喜欢你哥哥。”
容依依犹如晴天霹雳:“啊,为,为什么?”脑海里疯狂回忆起容澈和容陌的相处,明明两个人相处得很好呀,昨天她还听到两人谈得兴起互相称呼对方的名字,还约好了今日下课后一道回去下棋的……
容陌又道:“因为阿澈是依依的哥哥,能够经常和依依一起玩,我太羡慕了,所以我不喜欢你哥哥。”
容依依懵了。
“那么,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依依是什么心情呢?“
“额,惊讶,和不高兴?不对,就是不高兴!哥哥明明那么好,为什么陌哥哥不喜欢哥哥?!”
“那,依依听到第二句话的时候,心情又是怎么样的呢?“
“……反而,有点小开心?”毕竟不是真的不喜欢自己的哥哥,而是因为哥哥能经常和自己在一起,所以被羡慕了嘛!
容陌点头:“这就是说话的艺术了,语言能够轻易影响一个人的思绪,明日若他们再来欺负你,你只要说些好听的话给他们听,他们就不会欺负依依啦。若是依依不会,大可仔细观察他们身边的宫婢是如何说话讨他们欢心的,你就知道该怎么说了。依依,这不是讨好,这只是短暂蛰伏,陌哥哥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变得比他们还要强的。”
容依依努力点头:“我明白了,谢谢陌哥哥!”
等到容澈来接容依依时,容陌已经将容依依收拾干净,手和身上上了药,衣服也换了另一件更加轻柔舒适的。容澈看到的是,容依依软软地坐在一边吃果子,手上缠着并不厚的绷带,两眼红红的,但精神却很好,而容陌则是端坐在比他小一倍的书桌前认真抄写着什么,见他来了,还不怀好意地笑道:“来了?喏,那堆书是你的,慢慢抄,记得模仿字迹。”
容澈在心里对容依依的事情猜了个大概,见她现在精神不错,也不好再问免得容依依又伤心,只好挪到容陌身边,见他握笔姿势端正得不能再端正,背脊挺直,皱着眉头,像是在写什么大文章,可凑上去一看,干净的纸上却是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的字体,容澈努力辨认,居然是女戒!
“你……不行,我笑一会先……”容澈背过身去捂嘴偷笑。
容陌幽怨地看他:“依依的字,着实难以模仿。”
容澈憋笑:“怎么,连宋大家的千机字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容大才子,居然被刚习字的女娃娃给打败了?”
容陌低头抄写决定不理他。
“抄写女戒的才子,燕云国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吧?”容澈继续逗弄。
容陌抬头淡淡扫他一眼,转头就见容依依将果子塞进嘴里吃得两腮都鼓起来,像只小松鼠,嘴角一弯:“罢了。”
……
第二日,容依依一改之前的不服,恭恭敬敬地向混世魔王小团体递上了作业,并且表示以后的作业都可让她抄写,同时小嘴还甜滋滋学着那些宫婢说了些奉承话,把几人说得心花怒放的,以此,容依依换来了一段时间的安宁。
“哼,算你识趣!”容染月心里虽然明白容依依只是为了不被欺负才说的话,但是心里还是有些小高兴的。
容依依讪讪回笑,眼角却扫到向来趴在桌上睡大觉的容洛予正撑着下巴看她,见她看过来,满脸不屑地冷哼一声扭过头,不再理她。
容依依莫名其妙。
课后,众人都走了,容洛予还在睡大觉,向来准时叫醒他的随从今日也不见了身影,容依依踌躇再三,才上前轻轻推他:“那个,堂,堂哥,下课了……”
“啊?”容洛予睡眼惺忪,睁眼看见容依依后,脸上的睡意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屑:“谁是你堂哥,谁让你碰我的?”
容依依怯怯地后退一步,想起容陌的教导,堆起笑脸就要开口,却被容洛予不耐烦地打断:“行了,少用那一套对付我,你不嫌恶心我还嫌恶心呢!我就知道,他那样文绉绉病怏怏的样子会和什么人来往,结果还是这样伪装的恶心嘴脸!”
容依依总算听明白容洛予口中说的“他”是谁了,不服道:“不,不许你这样说陌哥哥!”
容洛予白了她一眼,起身就走,刚走到门口,迎面就碰上容陌,容洛予脸上的不屑有增无减,暗道一声晦气擦肩走过。
容陌也不恼:“洛予,大哥平日的话你都忘了?”
容洛予嗤笑:“就你这样还想当我大哥?打得过我再说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容陌扶额低叹一声。
容依依挪过去:“陌哥哥陌哥哥,他好像不太喜欢我呀……”
容陌摸了摸她的头:“洛予向来如此,若是他哪里让你不舒服了,我替他向你道歉,依依就原谅他好不好?”
“可是他不是陌哥哥的弟弟吗?为什么他对陌哥哥好像也是这样的……如果是我,我早就拉着哥哥说今日学到的东西了!”
容陌揉她的头:“父亲一家原先是武将出身,虽说父亲从了文流,但是武家风采还是一直传承着。洛予他自小天资聪颖,在习武之事上更甚,现下练的一身好本领,身子也健硕,心里自成一份傲气,许是觉着我一直占着父亲,多有不服吧。”
容依依想不明白,甩甩脑袋也就不再想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虽然容染月他们常来欺负,但也过得去。容依依受了委屈,渐渐也学会自己忍了,将委屈都撒在学业上,几个月下来功课也慢慢跟上,倒得了太师的几句称赞,却不料又被容染月盯上,被狠狠羞辱一顿后的容依依便学会隐藏锋芒起来。
新年佳宴,天上下着小雪,皇后未曾出席,三公主容染月与大公主容锦瑟,淑妃和温贵妃这两对素来不和,免不了一番暗明争暗斗,慧妃坐收渔翁之利,其他的妃嫔和皇子公主都沉默以对。而被皇帝忽略的容依依和容澈都坐在殿内的犄角旮旯,容澈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理会上头的暗流涌动冷嘲热讽,容依依则是左看看右看看,趁人不注意偷偷将桌上的小点心塞进怀里,完了还小心翼翼地看向四周,怕被人发现。
回到冷宫,容依依兴奋地向容澈展示自己的成果——两块梅子糕,三个小果子,还有两粒小花生。
容依依一副“我是不是很厉害?快夸我快夸我”的模样直把容澈看笑了,殊不知容陌已经在给他们送年夜饭加糕点的路上。
四十一
过年休沐,尚书学府放了假,容依依倒也乐意,天天待在院子里听容澈的课外授课,被他描述的骑射课迷得神魂颠倒的,容澈被缠得离不开身,只好跟她说:“阿陌的骑射比我还要好,待下次他入宫来,我让他与你仔细说说,如何?”容依依哪有拒绝的道理,当即点头如捣蒜。
但是容陌自除夕给他们送了一回年夜饭后就没再出现过,容澈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无法探知。
尚书学府开课了,但是容陌请了假,一连过去五天都没有出现,不免让容依依有些失落。但是失落没多久,容依依就面临学堂的大改革,首先是原先规定的十一岁后挪去新学堂学习,但是现下却改成男女不分年龄而分开授业,于是乎,容依依身边沉默得不像活人的容奇搬走了,就连睡大觉的容洛予也连人带桌搬去了别处,取而代之的,是她甚少见面的三公主容瑟潇,以及上次诬陷她害容澈受伤的大公主,容锦瑟。
三公主容瑟潇是曹嫔所出,与十一皇子容业乃是同胞姐弟,也都继承了曹嫔懦弱的性子,一来到学府就是哀声怨气,被欺负了也只拼命掉眼泪咬牙不说话。大公主容锦瑟的性子一向佛口蛇心,只人前柔弱,且仗着自己是长女,受皇帝宠爱,常常以嫡公主自居。八公主容染月虽是混世魔王,但性子直也看不惯容锦瑟的做派,故此两人经常闹起来,但是容锦瑟比容染月年长,说起气人话来天衣无缝,常常把容染月说得要抽鞭子。容染月从容锦瑟那没讨到好处,就将气撒在容依依身上,容依依敢怒不敢言,每次下课了就先把自己收拾好再找容澈,也幸好两人身边既无伴读也无侍从,到目前也没人发现容依依身上的淤青。
这天是射箭课,容依依第一次射箭,感觉十分新奇,忍不住将发给自己手上的小弓摸了又摸。容染月白她一眼:“我五岁的时候父皇就亲自教我射箭,不像你,现在也就只配摸箭弓。”
容依依涩涩地放下箭弓。
诺大的箭场,只听“咻”一声,五十步以外,一支白羽箭正中靶心。
“大公主箭术高超,颇有皇上当年的风采啊!”
“那是自然,大公主文采出众,武艺上自然也不会差。”
“承让。”容锦瑟笑得十分甜美,但落到容染月眼里却不是这么一回事,容染月只觉得她这是在故意挑衅她的:“哼,大皇姐现已十七,不,都快十八了吧?在宫里都熬成大姑娘了,怎么还不赶紧回宫里多读读女戒刺刺绣,如此大剌剌出来又是拉弓又是射箭的,可别把未来的驸马给吓跑了!”
容锦瑟依旧笑得和气:“皇妹这是哪里话,我倒是想寻个驸马,只是父皇一向疼爱我,不想我早早出嫁,故才留在宫里罢了。至于皇妹刚刚所说的女戒刺绣,这些给下人做就是了,父皇当年武艺高绝,母妃常教导我,身为父皇的长女,除了文采风貌,骑射之术,当然也要有所涉及。哪像皇妹,每天只会拿着鞭子耍,年前的学堂考试,也不知皇妹能不能答上几句?”
“你!”容染月的手握紧腰间的红鞭。
“好了好了,别吵了,要是一会被父皇知道了,那就糟了,皇妹,看在姐姐的面子上,就别闹了。”容瑟潇虽然性子怯懦,但也深知这两位要是闹起来,她也会收到波及,也只好壮起胆子站出来劝和。
但容染月并不给她面子:“你算什么?你的面子值几个钱?以为比我年长几岁就可以使唤我了?你的母妃不过是一个嫔,三句话都不敢说完整的,我的母妃可是四妃之一的淑妃!你母妃在我母妃面前尚且不敢大声出气,你凭什么要我看你脸色?!”
容瑟潇刚壮好的胆子“啪”一声破了,当下红了眼睛,见容依依在望她,便手帕子往容依依方向一甩,低声道:“看什么看!你与我相比,还比我低贱几分呢!”
容依依只好扭过头去。
另一边容染月对容锦瑟还是不依不挠,提出要射箭一决胜负,容锦瑟不想应,容染月便以“都是庶出没什么区别”的话刺激她,果不其然,一直以嫡公主自居的容锦瑟听了脸都红了,当即决定一箭比胜负。
容锦瑟发挥得很好,正中靶心,到了容染月射箭,只见她拉满箭弓,眼神犀利,大有将靶心射穿的气势。容依依跑到她后头,踮起脚尖张望,却不料鼻尖突然嗅到一味浓厚的香料味,然后背后似乎被人用力一推——
“啊——”容依依狠狠地往前摔去,正好砸在容染月使力的右手上,容染月猝不及防,射出的箭偏离了轨道,直接脱靶了。
“这,八公主的箭术……”
“还是大公主更胜一筹。”
“你个贱人,敢撞我!”容染月气愤,也不管容依依还躺在地上,对着她的脸就抬脚踹过去,容依依反抗不得,只好护着头蜷缩在地上呜呜地哭叫:“皇姐,我不是故意的,是有人推我……”
容锦瑟在一边笑得灿烂:“皇妹技不如人,输了便是输了,何必发泄于他人呢?”
“是你干的对不对?!”容染月瞪她,“我就知道,你这人就是喜欢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仗着自己是皇长女了不起啊!皇后不出,这宫里就没有嫡出!你以为你多金贵,还不是和我们一样是庶出!也不知道温贵妃是怎么养孩子的,一个养得佛口蛇心,一个养得冷冰冰的,噢,对了,还有两个养得病怏怏的,依我看,明年宫里就要举办大丧了吧?”
“你!”容锦瑟气得发抖,也不顾淑女不淑女的,直接上前给了容染月一巴掌,“你住嘴!你竟敢诅咒我的同胞弟妹!”
容锦瑟这一巴掌打得实在是狠,连身边的宫婢都拦不住,容染月更是被打得偏过了头。
场上一时寂静非常,连容依依的哭声也适时停了下来。
容染月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一脸愤怒:“贱人,你敢打我?!”说完,便抽起腰间红鞭,对着容锦瑟就甩了过去!
“公主小心!”
“公主别打了,别打了,啊——”
场面一时混乱。
容染月和容锦瑟杠上,从来就讨不着好,她是挨了一巴掌,但由于她战斗力非凡,一下子就将上前护主的宫婢们抽了个遍,容锦瑟也挨了一鞭,正好打在脸上,虽然看起来伤得严重,但其实并未伤及皮肉,只留下一个红印。
不过容染月没闹多久就被控制下来,温贵妃和淑妃一起赶来,还带来了皇上的口谕:容染月诅咒弟妹,殴打皇姐,罚闭门思过三个月,而容瑟潇没阻止两人争斗,罚抄书百遍,其余人等护主不力,全部杖毙。
口谕一出,宫婢们纷纷跪下哭着求饶,但没有效果,还是被硬生生给拖走了。宫婢们被拉走,被遗忘的容依依跪在地上抖得更厉害,温贵妃见了,嗤笑,转头向脸色很不好看的淑妃道:“皇上遗漏了十三公主,本宫乏了,她便交由妹妹处置吧。”说完便带着容锦瑟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淑妃听闻女儿受了委屈心情很不好,正缺个出气的,又听是容依依的缘故才引起这场闹剧,当即脸就拉得老长,命一粗使老嬷嬷打耳光,老嬷嬷常年干粗活甚少见得到主子,现下有机会表现,自然是打得又狠又凶,容依依的小脸肿得老高,打在脸上的力道却只重不轻。
容依依被打得头昏眼花,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停下来作甚?本宫让你停了吗?继续打,不见血,不许停下!”
老嬷嬷便蹲下身粗鲁地揪起容依依,布满老茧的手抬起又是一个耳光,容依依只觉一阵耳鸣,不停求饶:“呜呜,我错了,我不敢了,放过我吧……”
哭泣的声音却消失在耳光之下。
突然,一道清冷的声音:“私下动刑,淑妃好大的权啊。”
众人一惊,容依依努力睁开哭得红肿的眼睛望去——
来人一袭银白朴素却不失华贵的云罗秀裙,乌黑的发上只别了一支银色的雪簪,脸上不施粉黛,但是浑身却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气势。
“皇,皇后娘娘!”
来人正是当今皇后,傅氏皇族最后的血脉,雨音公主,傅雨白。
容依依听容澈说过,傅雨白与容历乃是少年夫妻,恩爱异常,但是当年容历却利用了傅雨白的信任将她的血亲一一杀害,自那之后,她便日日穿白色宫服当作丧衣,就连容历寿辰都不曾褪下过。傅雨白对容历恨之入骨,以至于十几年过去了,她都将自己关在留芳殿,不肯见容历一面,哪怕容历将进贡佳品悉数送去留芳殿,也博不得美人一丝欣喜。
十几年没出过留芳殿的傅雨白的突然出现,是件奇事,众人都很惊讶。
“皇,皇后娘娘,不过是件小事,其他涉事的人皇上都处罚过了,只是这十三公主……这十三公主陛下未曾提及,贵妃姐姐便让妹妹……”在温贵妃面前都不曾怕过的淑妃此时却是要多规矩就有多规矩,不仅如此,还不敢唤声“姐姐”,生怕傅雨白不高兴,毕竟以傅雨白特殊的身份,连皇帝容历也不敢轻易动的。
傅雨白打断她:“既然他没有提及,你私自处罚她又是作什么?”
“是,是贵妃姐姐她,她让……”
“娘娘在这,还轮得到她做主?!”傅雨白身边的刘芷厉色叱喝。
淑妃直飙冷汗:“是,是,是臣妾错了,臣妾不该私下用刑,臣妾错了,皇后娘娘恕罪……”
“淑妃娘娘如此行刑,听得娘娘头疼,冲撞凤体,可是大罪!不过娘娘心慈,此次便饶了你们,下次,可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了!”
“……是。”淑妃袖子下的手捏成了拳头。
淑妃领人走后,容依依这才爬起来,呆呆地望向面前的傅雨白:“母后,您是来救依依的吗?”
傅雨白冰冷的眼神即使在看到容依依的惨状后也没有一丝丝的动容,她只扫了容依依一眼,便转身离开,她来时悄无声息,走时也悄无声息,却在暗流涌动的宫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四十二
向来不出留芳殿的傅雨白居然出门了,还顺带驳了温贵妃和淑妃的面子。温贵妃两人,尤其是淑妃准是不高兴了,但是皇帝容历却颇感意外,听闻事关被他遗忘的容依依,依着这件事倒是想起他还有个十三女,于是大手一挥,赏了些物件和钱财。
因着这些赏赐,容澈兄妹俩的日子总算不再过得捉襟见肘,显而易见的就是宫里送来的饭食比之前容陌暗自嘱咐过的还要好上许多,内务府也送了匹新衣料给他俩做新衣,容依依脸上的伤也有个小太医跟着,不会像以前那样去了太医院却被拒之门外。
但是容澈一想到代价是自己妹妹受苦,心里就很不是滋味——这次是幸运撞见傅雨白百年难遇的出门了,又这么幸运撞上傅雨白想教训淑妃了,可若是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容依依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幸运撞上傅雨白。而且若是傅雨白一直没出现呢?那自己的妹妹岂不是会一直被那恶毒的老嬷嬷扇耳光,非毁容了才收手?
一想到妹妹挨打时自己却一无所知,容澈心就紧紧揪在一起。
相比容澈的内心沉重,容依依却是高高兴兴的,一个劲地说那日见到的傅雨白多美丽多漂亮多高贵多厉害,小嘴哔啵哔啵说个不停,扯到伤口还讪讪地笑,待好些了又开始新一轮的称赞,还不带重复的,感情把在学府学到的称赞之词都用在这里了。
容澈笑得无奈:“好了,先歇歇,都说了一炷香了,喝口水。”
容依依听话地咕噜咕噜喝水,看她乖巧的模样,容澈就想到那日容依依脸颊通红发肿,额头上还有半枚脚印,原本乌黑柔顺的头发也变得凌乱,甚至还夹带些泥土和杂草。那一刻,杀意直接涌上他的脑门,直到现在过了小半个月,这份杀意也是有增无减。
容澈眼里的阴狠一闪而过,望向容依依时已变回温温柔柔的模样:“依依,我们不能再这般任人欺辱下去了,只是我们现在还不足以与他们抗衡,还需依靠他人才是。”
“陌哥哥不行吗?”
回答容依依的是温柔的摸头:“阿陌终归只是王爷之子,权势有限,与我们来往也只能是私底下的,他也不能时刻待在宫里,总会有像现在这般他不在宫中的时候,到那时又有谁护着我们呢?更何况,我们也不能一直依靠阿陌,终归只会令他负担越来越重,我们要靠自己站起来,否则一切都没有意义。”
容依依似懂非懂:“那……母后?”
“依依变聪明了。”容澈很欣慰,“若说这后宫谁最惹不得,那便是皇后娘娘,我们的母后。其他妃嫔再得宠,子嗣再多,也抵不住正宫娘娘的地位,且母后此番救你,也是随缘之意,不如按着这缘分深造下去,获得母后庇佑,往后,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明白了!”容依依点头,觉得把傅雨白当靠山很好,况且自己也喜欢她,第二日下课后便跑去御花园精心摘了几朵梦蝶花,捧着漂亮的小花就去留芳殿。
容依依忐忑不安地敲留芳殿的宫门,开门的是一个小宫女,倒是恭恭敬敬地给容依依行礼:“娘娘身子抱恙,不便见人,十三公主若有什么事情,奴婢代为转达。”
听到见不到傅雨白,容依依有些失落,但是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我摘了些梦蝶花,想送予母后,这位姐姐可否替我交给母后?”说完将怀里的花捧上去,她笑得甜美,但脸上厚重的纱布却破坏了美感,显得有些怪异。
小宫女一直低着头:“公主有心了,只不过娘娘院子里的花都摆满了,实在没有空位置摆花了,公主的一番心意,怕是只能辜负了。”
容依依的笑脸垮了,不死心道:“这是御花园里最早开花的一批梦蝶花,是年前刚刚从南边移植过来栽种的,母后看了一定会喜欢的!”
“公主请回。”
容依依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门后又出现一道身影,竟是傅雨白的贴身大宫女刘芷!刘芷一来,小宫女便立刻退开了,刘芷接过容依依的花,冷冰冰道:“公主有心,娘娘说了,那日不过是巧合,公主不必放在心上。花暂且收下,这情便还了,公主往后不必再来。”说完,便关上门,动作一气呵成。
“……”容依依被关在门外,挠了挠头,垂头丧气地走了。
留芳殿内,傅雨白歪身靠在榻上看书,也没看刘芷手中的花,直接道:“扔了。”
“是。”
“等等!”傅雨白放下书,抬眼望去,刘芷手中的梦蝶花开得极好,但是容依依不懂园艺之道,摘下来的花只光秃秃的一根枝条,于插花而言毫无美感,傅雨白叹了口气,“还是拿个瓶子养起来吧,随便找个地方放着,别放我跟前。”
“是。”
距离送花那日又过去了小半个月,自那之后容依依依旧每日精心挑选几朵漂亮的花送过去,但是留芳殿的小宫女说什么也是不收了,容依依只好拿个小瓶子将花插在上面,然后放在留芳殿宫门口,每日都摘花来换。一开始第二天等到花都萎了除了容依依也没人管,但是渐渐地,容依依发现昨天刚换好的花第二天就没了,往后日日如此,容依依料想是留芳殿的人收了进去,便更加努力地挑选鲜花,久而久之,每日送花就成了她必做的功课。
这天容依依蹲在留芳殿门口刚摆弄好花,大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竟是许久不见的容陌!
容陌穿着一身银白衣袍,与那日傅雨白的衣物颜色倒也相似,但虽为白衣,却衬得他的气质更加脱俗。十五六岁的少年长得快,容依依有差不多一个月没见容陌,这下突然四目相对,一时半会竟认不出面前的人是她心心念念何时进宫的陌哥哥。
“多日不见,依依生得白嫩了些。”容陌笑容依旧。
“啊,陌哥哥!”容依依反应过来。
容陌目光落到她手下几枝光秃秃的花,回想刚刚在殿内看到一个精致的花瓶里插着不伦不类的花,总算明白这是容依依弄来的,不免好笑:“原来方才殿里的那瓶花,是你送的。”他蹲下来,又道:“花,不是这般摘的,走,去趟御花园,我教你。”
于是两人又去了趟御花园按正确的法子摘花换回去,期间容陌问了容依依许多事,听到被扇耳光的时候表情有些不自然,但当容依依望过去时又是原先温温柔柔的样子。
容依依倒也没想太多,前些天容锦瑟闭门养伤,容瑟潇还在抄书,容染月闭门思过,五公主容屏屏体弱一向养在庆华殿,整个学堂只有她一个人,虽然太师教得不大用心,虽然混世魔王组外加一个复学的容洛予时常找茬,但是容依依也算是过得个好日子。现在又听说朝廷意欲与西部蛮族联姻,在大公主和三公主身上犹豫,温贵妃和曹嫔都不想自己的女儿嫁去那等蛮荒之地,曹嫔难得硬骨一回,加上淑妃和慧妃专找温贵妃不痛快,可以说是一片混乱。
容陌又领着容依依去了射箭场,送了把小弓,又纠正她的一些姿势上的小错误。
“咻——”
是八环。
容依依垂头丧气。
容陌蹲下身子与容依依齐平,大手覆在她的小手上,慢慢拉开箭弓。
“依依,想命中靶心,就要瞄准靶心偏上的地方。”容陌温热的气息撒在容依依的左耳边后,有些痒,容依依躲了躲,没躲开,只好集中精神瞄准。容陌没察觉到容依依的不自然,只耐心地教导:“就是现在。”
离弦的箭犹如脱缰之马,狠狠扎进靶心,巨大的冲撞力让箭尾的白羽一直抖个不停。容陌功成身退,起身时见容依依因兴奋而变红的耳后,一枚朱砂痣静静躺在那里,在周围雪白的肌肤之间显得尤为显眼,像是雪中一朵梅花般。
容陌袖子下的手紧了紧。
“哇!好厉害!我再来试试!”容依依的话打断了容陌的思绪,只见容依依拉开弓又射出一箭,正中靶心。
很快,几只白羽箭就射完了,每一箭都射中的靶心,连容陌都有些吃惊:“依依在射箭上很有天赋。”
容依依一脸兴奋:“太好了,这下与他们比试我定能赢了他们!”
容陌却皱眉:“不可。”
“?”
“依依,接下来我便要教你第二课,你要学会藏拙。”容陌耐心道,“能力低下虽会惹人鄙弃,但太过引人注目反而会惹祸上身,所以依依你要做的,就是不能表现得太差,也不能表现得太好,要在中中间间,这才能保护好自己。”
“可是陌哥哥不是说变厉害了才不会被欺负吗?”
“但是厉害到比别人优秀就会引来嫉恨。人便是如此,差距太远就是敬仰,差距不大便会嫉妒,依依在没达到让他们望尘莫及的水准前,要好好藏拙,否则以他们的嫉恨之心,会给你和阿澈惹来麻烦。阿澈如今也是藏拙隐忍,依依也要跟着哥哥学习。”
容依依虽不太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见差不多了,收拾一会打算打道回府,容依依却在学府某个拐角处看到一道身影,正兴奋地想扑过去在哥哥怀里撒娇,步子只迈了一步,却见容澈身前还立着另一道身影,容陌手疾眼快,将依依拉到边上藏起来。
容依依缩在容陌怀里,摇头想要甩开一直萦绕在鼻尖的、属于容陌的气味,这令她感觉有些奇怪,她不喜欢这种奇奇怪怪的感觉。
“陌哥哥,那不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倩云吗?哥哥怎会和她在一块?”容依依伸头想去看,却被容陌给摁了回去,他看着倩云少女怀春的模样,幽幽开口:
“依依,第三课,要选择性装聋作哑。”
四十三
初夏,大公主容锦瑟和三公主容瑟潇的婚期便到了,这场与西部蛮族和亲的对战最终以温贵妃和容锦瑟的压倒性胜利而结束,成王败寇,即便再不愿,曹嫔也不得不含泪送同样哭得梨花带雨的容瑟潇出嫁。
容瑟潇随着西蛮使团离开时,因着礼仪,一直强忍着泪水地给厉帝和皇后行礼,因曹嫔位分不高,讨不得御前送嫁的机会,只能在后宫与十一皇子容业抱作一团哭得伤心。
皇后傅雨白难得出面,但依旧神色淡淡,全程对厉帝视而不见,只有在容瑟潇行礼后才略有所动容:“往后,是福是祸,都是你自个儿的造化。”闻言,容瑟潇忍不住哭得更加凄惨,但傅雨白却不为所动,甩手就走了。
目睹这一幕的容澈手下握拳更紧了。
容澈日日与傅陌一道,还曾得过汉王的几句教导,虽然只有十三岁,但行为举止进退有度,俨然是成人做派。此刻看到不受宠的容瑟潇被迫远嫁,心里也在盘算着——后宫里头一共就只有四位公主,若是日后需要公主和亲,大公主和五公主都是温贵妃的心肝宝贝,自然轮不到,八公主生母母族强大,也断不会选她去和亲,所以说日后若是公主和亲,必然会落到连靠山都没有的容依依身上!即便不是和亲,将来若是需要牺牲一位公主,那必然也是容依依!
思及此,容澈眼底的狠厉愈深。
容瑟潇和亲走后不久,容锦瑟也出嫁了,驸马爷是宁国侯世子,也是今年的探花郎,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生得也是相貌堂堂。只是没想到容锦瑟出嫁的第二天,竟然也不顾皇家礼仪哭着跑了回宫给温贵妃诉苦,厉帝当即将宁国侯世子叫进宫训斥了一顿。
“阿陌可知此事何由?”
“听闻早年年家于宁国侯有恩,宁国侯便让世子百律晟与年家小姐定下婚约,十四年过去,年家虽家道中落,但两人婚约尚在,且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就等着年家小姐及笄成婚,可谁曾想温贵妃榜下捉婿,加之大公主一见倾心,竟生生毁了这段姻缘。”容陌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手里的白棋子,似在思考战局,“年家小姐身子骨弱,受不得打击,病了数月有余,大公主大婚当日还特地派人强行将她带去观礼,年家小姐禁不住,当场就晕了过去。姻缘被大公主所断,心爱之人又被大公主所辱,百律晟虽然性子温吞,但也不是个没脾气的。”
“听闻大皇姐回宫后,温贵妃就派人去了年府。”容澈顿了顿。
容陌依旧浅笑,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影响他的心情:“今晚年家小姐大概会重病不愈,香消玉殒了吧。”
“那大公主在宁国侯世子身上便再不能得偿所愿了。”容澈勾唇,与容陌对上视线,两人相视一笑。
容陌淡淡道:“何止。”
两人的交谈很短,容陌起身告辞时,竟也只过了半个时辰。
容陌从冷宫中出来后深深望了眼破旧的宫门,喃喃道:“现在还是别太引人注目。”话音刚落,一道细碎的呜咽声落到他的耳畔。
寻声过去,一个圆乎乎的肉团子落到他眼里。
“依依?”
肉团子一僵。
容陌望着她狼狈不堪的背影,皱了皱眉,又耐心地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轻声道:“怎么了?”
谁料,刚刚还忍住不掉眼泪的容依依在听到这句话后,豆大的眼泪就跟不要钱一样掉落,原本只是幼崽呜呜叫声般的哭声差点收不住,容依依赶紧捂住嘴巴,泪眼还瞄了两眼宫门的方向,像是怕被容澈发现。
容陌了然,带着容依依去到一个小角落,从怀里掏出条小帕子,耐心地给她擦眼泪:“乖,告诉陌哥哥,发生什么事了?被欺负了?”
“我……”声音刚出,不可抑制的哭声和抽噎就争先恐后地夺嘴而出,吓得容依依下意识地又捂紧自己的小嘴。
容陌叹道:“慢慢说,我在这。”
容依依又是一阵抽噎,不过所幸容陌理解力非凡,哪怕容依依一句话要分几次说,且说得颠三倒四的,容陌也听懂了——容依依确实是受了欺负,领头的还是他认识的,堪堪正是他的弟弟容洛予。
今日容锦瑟回宫心情差得很,容依依缩在角落里也被她揪出来出气,末了,还被容洛予和混世魔王组找茬,容洛予复学以来不知为何脾气也躁得很,今日也被容锦瑟迁怒了一顿心情更加不好,便来欺负容依依,平常都是小打小闹,今天却想到将人扔进泥鳅桶里的损招。容依依对这种又长又滑还扭来扭去的虫子怕得异常,当即吓得连平日的教导都全给忘了,只顾着叫喊,被捞出来后脸色苍白得很,哭着就跑回冷宫要找容澈,但似乎又怕容澈担心,便自己一个人躲在角落哭泣。
容陌听完后脸色不太好,眼里似乎在酝酿一场风暴,容依依的哭声及时让他回过神。看着容依依苍白的小脸,大手一捞,将她拥进怀里,用最温柔的声音道:“好啦,都过去了,依依不怕,陌哥哥在这。”
最后容陌是笑着送容依依回去了,但容依依总感觉他这个笑容有些奇怪,但第二天去学堂时却听闻武课成绩甲等的容洛予昨日居然在家摔断了腿,而且还破天荒地遣人给容依依送礼还真挚地道了个歉,态度诚恳得让容依依以为他是鬼上身,连礼都不敢看一眼就逃一般跑走了。
时间过得很快,一直被太医院用药吊着的五公主和六皇子终于在今年格外寒凉的冬季受不住了,冬至当夜就双双发起高烧,急得温贵妃团团转,就连容锦瑟也回宫了,只是温贵妃全身心都系在那一对双生子身上,也没注意自己大女儿眼底下深深的疲倦。
庆华殿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太医满头大汗地出入——这注定是不眠之夜。
夜刚过半,庆华殿传出温贵妃尖锐的哭喊声,宫人们低低的哭声传遍了整个后宫。
容澈望着天上的半轮月亮久久不动。
“人在做,天在看呐。”傅雨白倚在榻上,“她做了多少恶事,如今都尽数给那对双生子给承了。”半晌,又一道冷哼:“容历,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五公主和六皇子双双病逝后,温贵妃的性子变得更加暴戾,平日里就仗着手里的六宫主权欺压其他妃嫔,如今更甚。一天天的,稍有不如意的地方,就迁怒宫人,从庆华殿抬出去的宫人,个个浑身都是伤疤,有些伤口还流血化脓,还有些狰狞的伤口甚至可以看到在外翻皮肉里蠕动的虫子……
弄得后宫众人人心惶惶,就连一向与温贵妃的淑妃也不得不隐忍行事。
不仅如此,温贵妃还向厉帝请求为双生子修建皇陵宫,可皇陵宫历代修建都是修给那些在民间拥有极高声望或是政绩出众的皇室成员的,燕云国最近一次皇陵宫的修建,还是一百多年前在三国围乱之时舌战群雄令燕云国得以反击的言王,这五公主和六皇子又是何德何能?但也不知温贵妃使了什么法子,竟然让厉帝不顾群臣反对,着手就修建皇陵宫来,至于经费?便从后宫日常用度中省下来,这也让好不容易改善了伙食的容澈和容依依再度陷入窘状。
“真是个疯子!”得知此事的淑妃再也无法端出温柔贤淑做低伏小的姿态,气得脸都扭曲了。
如今的温贵妃,可不就是疯子么?
双生子的病逝令她陷入了疯魔,甚至开始迁怒于无辜的妃嫔身上,她甚至无法忍受别的妃嫔在她面前和她们自己的孩子说笑!说来也怪,五公主和六公主病逝后,宫里落胎的妃嫔也比往年多了不少,但查出来无一例外都是意外,众人心里明白幕后黑手是谁,却都不敢多言。
这年的雪来的格外晚,却比往年更加寒冷,但后宫却丝毫没有新年的喜悦,原因无他,便是新年家宴上温贵妃以御前失仪的罪由罚了瑜妃跪在雪地半个时辰。
瑜妃是四妃之中脾气最温和、最不争不抢,甚至到了主动避宠地步的妃嫔,所以也是不受宠的。可虽不受宠,但占着四妃之一的妃位,还诞下了皇十子容奇,所以也没人会找她不痛快。
可就不知哪里触怒了温贵妃,就被温贵妃找借口罚跪,寒冬腊月的,还要跪在雪地上,可怜瑜妃刚满七个月的身孕,身子在生容奇时已经坏了,现在这一胎的胎像还一直不稳,这一跪,直接早产,抬回宫的时候,人也没熬过去,直接去了,据宫人说当时还老嬷嬷抱出来一个死婴,又瘦又小,脸色青紫青紫的,特别吓人。
那是个男孩。
十皇子容奇目睹了全程,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容依依躲在容澈身后,隐约看到好几滴水珠从躲在暗处的容奇脸上掉落,可他一直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发出,若是能忽略他掉落的眼泪,以及微微颤抖的身体,看起来就像是漠不关心的看客一般。
容依依犹豫再三,还是偷偷地挪了过去,小心翼翼地给容奇递了条帕子。
这是容依依记忆一来和容奇第一次认真的对视,他有一双和容澈很像的眼睛,如今这双眼睛通红通红,眼泪无法抑制地涌出,也把容依依看得眼圈发红。
“谢谢。”容奇的声音很轻,很沙哑,还带着强忍的颤抖。
另一边的容陌注意到两人的互动,眉毛不自觉地皱了皱,又迅速舒展开来,目光重新挪回原处,似乎没有看到方才的事情一般。
不得不说,温贵妃的恩宠已经到达了无法比及的地步,纵便她是害死了瑜妃,纵便一尸两命,也只是得了不轻不重的闭门思过的惩罚,厉帝对其的宠爱程度,令人恐惧。
这一年,大家都过得很是煎熬。
四十四
初春,容依依趴在窗沿失神地戳盘在窗沿枝条上的小嫩芽。
“公主。”宫女红桃满脸笑容地推门进来,见容依依还懒洋洋地趴在窗边,漂亮的笑容一下子垮了:“公主!您怎么还没梳洗呢?!今日可是陌世子前往北凉的日子,公主不是向来都与世子交好吗?公主还不赶紧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去送一送世子!”
容依依依旧发呆,不理会红桃急得跳脚的声音。
是了,时间过得太快,自温贵妃的那对双生子病逝算起,长长的四年,如今回忆起来,竟只是短短的一瞬。
这四年,温贵妃的脾性越发疯癫起来,却依旧盛宠不衰。虽然在她的手里,位份低的小妃嫔落胎的落胎,死的死,疯的疯,但容依依和容澈却出乎意料地被温贵妃放过了,就在容依依暗自庆幸的时候,却偷听到容澈与容陌的谈话,这才明白,原来温贵妃放过他们,不是因为忌惮皇后或是什么,她只是无视了他们。
什么最打击人?
不是将他击败、让他再无反击之地,而是无视他,这无异于在告诉对方,他不配,不配与自己为敌,甚至不配被自己击败。
的确,容澈和容依依在后宫之中无依无靠,只是温贵妃眼里的小蚂蚁,一根手指头都能碾死,尽管容澈近年来已经初露锋芒得到小部分朝臣的重视,尽管容依依借着傅雨白的名头在后宫里博得一席之地,尽管他们已经靠着自身搬离了那间小小的冷宫……
但似乎依旧改变不了他们随时都能被摧毁的事实。
今日是容陌出征的日子。
北凉虽然已经归顺于燕云国,但边境总是时不时出现大大小小的暴|乱,需要派人去解决。如今朝堂上温贵妃所出的二皇子容时、慧妃所出的四皇子容玉都是炙手可热的太子人选,自然不会派他们去,而容陌身为年轻一辈的翘楚,自然担当起了这个职责,今日就是他领兵出征的日子,待他凯旋,必定封王。
容依依还发着呆,红桃就已经三两下给她换好了衣服,上了妆:“红桃知道公主素喜素妆,但今日毕竟是陌世子出征的日子,这一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归来,所以公主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风风光光地去送世子。”
红桃是她搬进寂月殿后容澈亲自为她挑选的贴身宫女,也是寂月殿为数不多的宫婢的管事,身世比较悲惨,但是性格却开朗得很。
容依依望着铜镜里落落大方的女孩,虽未长成,却是个美人胚子。容依依不忍打击红桃,只好先支开她,然后偷偷抹掉脸上的妆容,又拿起胭脂左描右画,愣是把自己化得低了好几分姿色,这才满意地偷偷摸门跑出去。
花园里的百年老树下,容陌独自负手立在一旁,抬头望着老树枝干上的嫩芽,似乎在想些什么想得出神,但其实只要仔细观察,便可以发现他目光飘忽,视线虽落在前方,但心思却不知飞到了哪里去。这要是被宫人看了去,定要暗吃一惊,不知这人人称赞的汉王府世子,竟也有走神的时候。
“陌哥哥!”
容陌回神,转头深深望过去。
已经九岁的身体跑起来格外的朝气,脸上的笑容虽然稚嫩,却像是含苞待放的鲜花,让人不忍亵渎。
容陌又开始失神,他想起初见这个小女孩的时候,她身上都是破旧的衣裙,脸上布满泪痕,身形也很瘦弱,眼睛迷上一层薄雾,但也遮不掉她眼里的倔强和警惕。可如今,那份警惕没有了,倔强尚在,还多了几分坚韧,当初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女孩,在他的帮助下,变得迷人、自信、可爱。
他颇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陌哥哥,你怎么在这,按规矩不是要先去殿里与父皇辞别吗?”容依依跑到容陌几尺外便停了下来——如今她已经九岁了,男女有别,跟容澈尚且还要分殿而住,跟容陌自然也要保持适当的距离,特别是眼前的这个少年,不,应该说是男人了,刚满十八,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虽然所有的媒人都是笑着进汉王府,苦着脸出来。
“现在时辰尚早。”容陌笑着,注意到容依依那刻意将自己化丑的妆容,眼神暗了暗,“你这妆……”
“啊,这个。”容依依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脸,“哥哥说,还是不要太引人注目的好,所以……”
容陌了然:“如此,也很好。”
容依依歪头,一时间弄不明白容陌说的是她这样子的做法好,还是说她就算这样子也很好看……不对!她在想什么啊!容依依又拼命摇头试图把这个想法甩出自己的脑袋,甩完后才想起旁边容陌还在看着,登时尴尬起来,小心翼翼地瞄了眼容陌,却发现跟前的少年郎的视线并未落在自己身上,他的目光兜兜转转,落到远处站在枝条上的小鸟上。
小鸟通体翠绿,站在树上蹦蹦跳跳,圆滚滚的一团,远远看去,反而像是一团绿毛球在弹来弹去,可爱极了。
两人一时没有了对话,安静极了,只能听到树上小鸟吱吱喳喳的声音。
容依依想起红桃说的话,低头搅了搅帕子,又扭了扭脚尖,闷声道:“陌哥哥,你这一趟,要去多久啊?”
容陌的声音像是从天边飘来般虚无缥缈:“五年。”
“五年,啊……”容依依抬头顺着容陌的视线去看树上的小鸟,却发现不知何时,那只翠绿的小毛球已经飞走了。
“五年,必归。”这次容陌的声音真实多了,暗藏着一份坚定,他望向容依依:“依依,我不在,你和阿澈……”
一定要安好啊。
容陌有些担心,这四年,后宫因温贵妃的癫狂而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当中,多位妃嫔流产丧子、十八皇子夭折、十二皇子溺亡……就连一向强横的淑妃和八公主容染月也在温贵妃的设计下失宠,双双被关入了冷宫,而诞下两位皇子,也是当今太子人选之一的四皇子容玉生母——慧妃,虽然成为了后宫中除傅雨白之外仅次于温贵妃的女子,但是其母族却被温家死咬不放手,在朝堂上屡屡被揭短,竟有了失宠的迹象。
而这一切,都源于温贵妃,都在厉帝的默许下发生的,这让容陌不得不多操一份心,但是眼见自己要离开京城,自己的弟弟又不跟容澈和容依依亲近,父亲又不理后宫之事,细想下来,诺大的皇城,他竟也找不出第二个能像他一般关心这对兄妹的人。
“陌哥哥放心,我和哥哥一定都会好好的,就等着陌哥哥五年后凯旋。”
容依依的话化解了容陌的烦躁,他看着眼前这个元气满满的女孩,嘴边的笑容多了一分无奈,他抬手,因练武而带有薄茧的指腹在摸上容依依的脸时却突然转了个方向,转向轻轻揉搓女孩柔顺的头发。
“好,我们五年后再见。”
容陌离开的时候,身披银色铠甲,飒爽英姿,迷乱了不知多少少女的心。在厉帝及众人的注视下,他潇洒上马,与平日温文尔雅的样子不同,此刻的他剑眉星目气势凌然,像是身经百战的不败将军一般,领着数万士兵,浩浩荡荡地前往北凉。
容依依躲在人群后边,远远目视那个英俊的少年离开,逐渐消失在茫茫路上。
……
【两年后】
“什么?!你说我的,我的潇儿,死了?”曹嫔不可置信地,滚烫的茶水被打翻,湿了她的裙裤,但她却什么也感受不到了,脑海里只回荡着方才的噩耗。
“娘娘节哀。”前来报信的宦官脸上却不见一丝悲伤,反而,是满满的嘲弄,“当初皇上为与西蛮和亲,特地选中了三公主,以望三公主能促进两国交好,可三公主呢?却辜负皇恩,悬梁自尽,丝毫不顾皇上苦心,百姓期望。娘娘,皇上近日身子有恙,又因十四皇子胡言乱语一事而动怒,老奴就劝娘娘别不懂事去皇上跟前哭天喊地的,三公主这一去,乃是大罪,皇上不怪娘娘教导无方,娘娘就该烧高香了。”
宦官嘲讽的笑容刺痛了曹嫔的眼,她疯魔似的拿起桌上的物什砸过去:“你滚!给本宫滚!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嘲笑本宫!”
屋内的宫人都被砸跑之后,曹嫔这才痛苦地倒在地上痛哭:“我的潇儿,潇儿啊!!都是姓温的贱人!逼我的潇儿嫁给那七老八十的西蛮王,他死了,我的潇儿还要嫁给他的儿子!如今一死,竟也不得清净……”
御书房内,厉帝刚服了药,动怒的火气降了下来,略浑浊的眼睛一一扫过底下的几个儿子,沉声道:“这件事,你们觉得如何处理。”
二皇子容时是众皇子中唯一一个封王的,说出来的话更有分量:“不过一个公主罢了,父皇只需再派一位公主过去便可。”“只是,宫中并无合适的公主。”四皇子容玉微微笑道,其实何止没有合适的的公主,宫中这些年死了多少孩子,怕是厉帝自己也记不清了,如今宫中就剩下八公主容染月和十三公主容依依。
“不若八妹?”容玉笑眯眯地给出建议,果不其然地看见厉帝的脸上多了几分不喜。
“四弟糊涂!当初你我可是看着八妹与侍卫行苟且之事的,八妹的身子已是不洁,怎能与西蛮和亲呢?”
“那就伤脑筋了。”容玉依旧笑眯眯,但是却有意无意地撇了眼在一边默不作声的容澈,这让厉帝开始注意到容澈,只见他眯起眼睛,沉声道:
“如此,和亲西蛮,就让十三去吧。”
四十五
“如此,和亲西蛮,就让十三去吧。”
容历的话一出,容澈猛地抬头,容时和容玉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一边的容奇只微微皱眉,却没说话。
“父皇不可!”容澈急忙道。
“有何不可?”容时轻蔑地看了眼容澈,他一向狠厉,身为皇长子,又是最受宠的皇子,势力远超其他皇子,许多朝臣甚至直言太子之位非他莫属,这让他越发自负。他一直过得顺风顺水,连颇有实力的容玉也要好言待他,可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长出了个容澈,是有几分骨气和傲气的,却让他十分不顺心,他讨厌不符合他所想的一切。听闻这个容澈最大的软肋就是他的宝贝妹妹了,若自己的宝贝妹妹被迫嫁给大自己三十多岁的老男人,跟容瑟潇一样在西蛮受尽折磨,不知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想到这里,容时眼里的疯狂已经隐藏不住了:“老七啊,十三是父皇的女儿,父皇怎会忍心她受苦呢?想必十三出嫁,嫁妆定当丰厚。”
容澈不理他,只卑微地跪在地上,咬牙道:“父皇,依依只有十一岁。”
“十一岁又如何?父皇,在燕云十一岁出嫁确有不妥,但儿臣听闻西蛮女子十一岁便可婚配,十三妹嫁过去,也是正好呢。”
“父皇!依依还小,西蛮人野蛮无比,嗜血残暴,三皇姐过去后苦不堪言,身上也是时有伤痕,父皇,依依……”
“那又如何。”容历冷漠地打断容澈,他对这个儿子的印象还只停留在瑶妃被打入冷宫的时候,那个小孩子毛都还没长全,就会把自己还怀着孕的母亲护在身后,对着他呲牙,而如今,他的身后,换成了他的妹妹。
容历对容依依的印象更加浅薄,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曾记得,毕竟当初她出生时自己只是下了道圣旨,连名字都没取。但是多亏容时和容玉二人,让他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女儿,十一岁,问题不大,能替他解决西蛮的事情就好,为了避免像容瑟潇自尽的情况发生,还是多派几个人看紧她!
容历已经想到容依依嫁过去后该如何让她乖乖听话,目光触及容澈,豁然开朗——他大可用容澈来要挟容依依!一想到这里,容历萎靡的精神一下子振作起来。
底下的都是人精,如何不明白容历所想?容时更加兴奋,带着势在必得的语气道:“老七,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十三身为公主,吃穿用度皆受于燕云国的黎民百姓,如今百姓有难,怎么,在宫中享受了荣华富贵,却不愿为百姓奉献自己吗?!”
“呵,荣华富贵?”容澈在方才容历的冷漠已经彻底放弃了内心对容历的最后一丝希望,他红着眼睛,沙哑道,“依依出生的时候,是在冷宫,没有产婆,没有宫婢,只有老嬷嬷和儿臣,是儿臣与嬷嬷给母妃接生的,就因为如此,母妃才产后失血不治身亡,依依出生后也是身子虚弱,高烧不退,那时,儿臣去太医院,竟也求不来一个太医。依依长大后,时常遭受宫人克扣、打骂侮辱,吃的都是糟糠,穿的都是破衣,堂堂公主,活得竟与路边的乞丐无异!这就是诸位皇兄口中的荣华富贵?”
“父皇,儿臣以为,依依没有因为父皇的疏忽而怨恨,没有因为遭受磨难而在得宠后肆意报复,依依已经做得很好了!可是父皇您都做了什么?您连名字都不愿取给依依,视依依生死于不顾,您甚至可以因为他人的污蔑而抽打她,甚至可以无视她被他人数次欺辱折磨!而现在,您竟然还要推她进火坑,去过生不如死的日子!”
容澈再也忍不住,就连生母在他面前离世也不曾掉眼泪的他,在为妹妹诉苦的时候落了泪。他是容依依的哥哥,却也是她的父亲,她的母亲,他为容依依的健康成长而高兴,却也为自己的无能保护不了她而气恼。可笑的是,他直到方才,居然还对从始至终对容依依毫不在意地人抱有一线希望,居然还可笑地期望他的目光能落到他们的身上!
“够了!”面对容澈的控诉,容历非但没有动容,反而相当的不耐烦,“这件事便如此定了,你愿与不愿,都和朕无关!”容历抛下这句话,便甩手离开,留下神色各异的众人。
“老七,西蛮可是个好地方,十三过去,定能活着,只不过是怎样一个活法……哈哈哈哈!”容时笑得张狂,跟在他身后的容玉只笑着看了容澈一眼,便跟着走了,只留下容奇,他默默走到容澈身边,安慰似的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什么意思,他们都懂。
留芳殿内,傅雨白皱眉:“他就一直跪在那里?”
刘芷:“是。”
“废物!”
刘芷叹道:“七皇子人微言轻,也做不了其他的事情。”
傅雨白想了想容澈的处境,也不再说什么,抬手从身边的小箱子里摸出一张小纸条,叹了口气:“还真让陌儿预料到了。”
“那娘娘……?”
傅雨白叹了口气:“如今能让他改主意的,除了我,还有谁?”
“不过也罢,左右,是最后一面。”
不用傅雨白想,当她出现在容历面前时,容历就如她所想一般露出诧异的表情。
容历几乎是一瞬间从榻上端正好坐姿,但反应过来似乎觉得这般过于刻意,又不动声色地放松了身体,嘴巴张了张,半晌才吐出干巴巴的字:
“雨白。”
傅雨白的视线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半刻,她只站在一边冷淡道:“此次和亲,十三不能去。”
容历还沉浸在故人重逢的思绪中反应不过来:“为何?”
“我不想她去。”傅雨白,当今皇后,作为容历曾经心尖尖上的人物,有些定局,只需要她一句话就可以扭转,就比如现在。
“好。”容历几乎是立刻回答的。
得到了容历的承诺,傅雨白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大的起伏,转身就走。
“……等等!”
傅雨白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这些年,你一直不肯出留芳殿,也不让别人给我报你的近况……雨白,你过得还好吗?”
回答他的是傅雨白的冷笑:“用我傅氏皇族的东西赏赐给我,用我傅氏皇族的权利囚禁我,容历,你不觉得可笑吗?收起你这些虚伪的东西,如今我住在我母后的寝殿,好得很,如若你能管好你后宫那些烦人的苍蝇,我会过得更好。”
“……”容历咬牙,他就知道这个话题永远也进行不下去,不错,他虽然灭了傅雨白的亲族,夺了他们皇族的江山,但是皇权和爱她这两件事在他心里并不冲突,他不后悔弑主夺位,他只后悔没能在此之前将傅雨白从傅氏皇族中剥离出来。
容历又道:“十三的事,我需要一个理由。”他看向傅雨白,孤傲倔强的背影与年少时一般无二,按理说傅雨白应该是对后宫的人都是视而不见的,可是为何容依依就入了她的眼了呢?除去那次傅雨白救了容依依,两人应该再无交集才对……
答案很简单,傅雨白沉默良久:“……她给我送了花。”说完,傅雨白像是耐心耗尽,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容历一个人在细细琢磨这一句话。
但是毫不意外,傅雨白对容历的影响力就是这般强大,容历甚至等不到第二天,就选了一位宗室之女封作公主,下旨和亲,至于那宗师之女及其至亲的意愿,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圣旨一出,容澈暗自松了口气,与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耻辱和无力感,儿时他也和容依依一样抱有天真的想法,认为他们都是出身皇室,没有嫡子嫡女在,他们都是不分高低的,但事实证明,有些人天生就比他高一等,天生就能轻易掐死他……他实在是太弱了,弱到根本无法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容澈沉着脸走进寂月殿,放眼望去,简单装饰的院子内,容依依正坐在朱红色的大秋千上看书,脚下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她还不知道自己差点就要被送上不归之路,正看得专注,晚霞的暖光披在她的身上,逆着光,容澈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以及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
犹如误入凡尘的小仙子,纯洁、美好、圣洁,仿佛世间的一切污秽都无法将其拉入深渊。
容澈默默握紧拳头,眼里的阴狠更甚。
而另一边,温贵妃从睡梦中醒来,觉得身体有些异样,疲惫地唤来贴身宫女倩云:“近日我总觉得很是疲惫,去太医院把宁太医唤来给我看看……对了,皇上方才是来过了吗?”
倩云道:“娘娘您忘了,您的月事已经推迟了好些天了,加之近日娘娘嗜睡,饮食上也与往日不同,莫不是?”
温贵妃一下子精神起来,保养得当的手抚上平坦的小腹,颤声道:“你是说我怀孕了?”温贵妃又喃喃重复了几遍,觉得越发可能,急忙唤道:“快,快去把宁太医唤来!”
宁太医很快被请来,仔细把脉后行了个礼:“恭喜娘娘,娘娘已有了一月有余的身孕,只是现在脉象尚浅,还需小心调理,切莫大喜大怒,一切平心处之。臣也会为娘娘开个方子,让娘娘能更好地安胎养神。”
宁太医剩下的话温贵妃已经听不见了,她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一月有余的身孕”,漂亮的眼睛里迷上一层水雾,一滴晶莹泪水滑落,温贵妃又笑了出来。
“娘娘这是天大的喜事,怎么还哭了呢?”
“我,我这是高兴……倩云!”温贵妃紧紧抓住倩云的手,声音更加颤抖,“我只是,我只是……自屏屏和安儿去了之后,我日夜都梦见他们,他们一直唤我阿娘,说地下好冷好黑……没想到,现在我又有了!一定是上天显灵!”
其实除去狠辣的心肠,温贵妃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容屏屏和容安生下来就体弱,一直精心养在庆华殿,养了十四年,还是风一吹就病倒,为此,温贵妃不知愁病了多少次,容屏屏和容安每次发病,她都斋戒沐浴,虔心礼佛,可是上天还是夺走了她的两个孩子!她曾一度以为自己要与孩子无缘了,可如今!她肚子里的孩子,怕是容屏屏和容安不忍她伤心至此,特地投胎到她肚子里的!
温贵妃越想越高兴,却听倩云在旁边道:“娘娘,如今皇上龙体有恙,前朝不稳,娘娘还需早些为时王打算!”
“说得对。”温贵妃擦干眼泪,打起精神“我萎靡了这些年,也是时候让他们见识见识我的厉害!倩云,快去与皇上禀告此事,再去请母亲入宫!”
“是!”倩云毕恭毕敬地退下,在转身的一瞬间眼里闪过一道精光,温贵妃还沉浸在喜悦当中,没有发现。
四十六
自从温贵妃的怀孕在朝廷后宫掀起了一场风暴,立储之事不断被提出,众臣纷纷站队,除去少数中立派的,朝臣分裂成支持时王容时,以及支持四皇子容玉的两派,两派在朝堂上争得不可开交,就连容历的几次动怒都没能将这件事压下来。
他终归是老了。
“哥哥,他们是要立太子了吗?”容依依望着天边的浮云很是怅然。
“是。”容澈负手立在她旁边,“依依觉得,谁会是未来的太子?”
容依依仔细想了想:“谁都好,只要不是贵妃娘娘的,也不是慧妃娘娘的就好。”毕竟这两个妃嫔给她的印象实在太坏了,连带她们的几个皇子的印象都差了。
容澈笑了笑,抬手去揉容依依的头发。
众臣到底没争出个所以然来,到了新年休朝,他们也无法继续争论下去,只好偃旗息鼓。
新年佳宴,温贵妃笑靥如花,坐在容历身边的下座,醒目的肚子刺痛在场妃嫔的眼睛,慧妃坐在另一边,看到温贵妃对她嘲讽的笑容,心中暗恨,脸上却要挤出笑容去祝贺温贵妃,温贵妃自然不会放过羞辱慧妃的机会,现下见到慧妃低声下气的样子,心里暗爽,嘴上说的话更加不饶人。
慧妃笑得勉强,心里道:“贱人!看你一会还笑不笑得出来!”
宴会在一片虚假的欢声笑语中开始,歌舞升平,酒池肉林,身子越来越虚弱的容历逐渐抛弃了年轻时的暴戾和勤奋,现在的他更倾向于享乐。
容澈坐在角落慢慢饮下果酒,抬头与慧妃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眼神。
舞台上一曲舞毕,温贵妃身边的贴身宫女倩云却突然冲了上去,对着容历狠狠地磕了几个头,乓乓乓地撞得直响,众人又惊讶又疑惑,旁边的侍卫已经走上前要拽走倩云时,却听到她声嘶力竭的声音:
“皇上!奴婢有要事禀报!奴婢的主子,温贵妃娘娘,早在数十年前与一李姓侍卫私通,至今两人仍是丝毫不顾皇上颜面做出苟且之事!奴婢实在不想替娘娘隐瞒皇上,即便是死罪,奴婢也要向皇上禀明!”
时间仿佛被冰冻,众人目瞪口呆,一时间还消化不了这庞大的消息。
“贱人,你说什么?!”温贵妃脸色发青地站起来,反应过来后又急急向脸色转向阴沉的容历行礼,“皇上,倩云这些日子时常疯癫,这一定是发病了,臣妾立刻就让她下去……”
慧妃倒是幸灾乐祸:“可臣妾却瞧着倩云倒是一点都不疯癫,皇上,不如让她继续说下去,若是查出她诬陷姐姐,不用姐姐说,妹妹定当拔了这贱婢的舌头。”
倩云又磕了几个响头:“皇上明鉴,奴婢自十一岁起就跟着娘娘,当时娘娘已经和那李姓侍卫有苟且,至今已过去数十年,奴婢上个月还看到娘娘与那侍卫私会,举止甚为亲密,那狂徒还摸着娘娘的肚子,与娘娘商谈孩子的名字!”
“你胡说!”容锦瑟站起来,又被身边一脸不悦的百律晟用力扯回座位。
百律晟冷着脸:“要死你就自己一个人去,别拉上我宁国侯府!”
容锦瑟怒瞪他:“那是我母妃!怎么?平日里恨不得躲着我,现在倒想起夫妻一体了?!”
百律晟不想与她争辩,感觉和她多说一个字都恶心,便强拉着容锦瑟离开,到了门口将她甩给嬷嬷,强制将她送回府关着。看着抓过容锦瑟的手,百律晟一阵恶心,转身去净手。
殿内的人都还没从倩云的话中反应过来,于是这小闹剧也没人注意到。
容时站了出来:“父皇,母妃绝不会做出此事,定是那贱婢诬陷母妃,还请父皇明察!”容时的话一出,在场的大半朝臣纷纷附和。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奴婢愿以死明志!”说完,倩云直接拿下头发上的簪子,对着自己的脖子狠狠扎下去——
郑首院上前摸了摸脉搏:“死了。”
容历的脸色更黑:“找,把那李姓的侍卫,找出来!”
李林很快就被带了上来,他还一脸茫然,听到事情的原委后,大呼冤枉:“皇上冤枉啊!小人怎么会做出这等事出来?定是那贱婢诬陷的!皇上明察!”李林又磕了个头,却在抬头时露出一片蜜色的皮肤,上面皆是红色的痕迹和咬痕。
众人的视线在温贵妃和李林身上不断来回。
“娘娘!”
温贵妃抱着肚子痛呼:“好疼,好疼,我快要生了……”
慧妃冷哼一声:“姐姐不是才八个月的身孕吗?胎象一向平稳,怎会突然早产,莫不是姐姐与宁太医谎报了皇嗣的月份吧?”
“啊……”温贵妃疼得说不出话,很快就被宫婢手忙脚乱地抬去了后殿,而宁太医也急急忙忙出来磕头再三保证,但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终究是出卖了他,在容历冰冷的目光下终于说了实话:“皇上,这都是贵妃娘娘逼迫老臣的啊!”
这下,容时一党的脸可谓是五颜六色了。
“父皇……”容时咬牙。
“祸乱宫闱,可是大罪。”容玉补上一刀。
“扰乱皇家血脉,罪不可赦。”
“两人还私通数十年,这……”
“皇上,臣妾就奇怪了,皇上身子极好,诞下的几位皇子都是健健康康的,怎么一到五公主和六皇子这里,反倒是体弱多病了呢?莫不是五公主和六皇子……”
“休要胡说!皇上,还是早早查清楚的好,可别让贵妃姐姐受了委屈……”
众妃嫔一言一句彻底激怒容历,只见他扫光桌上的碗筷:“打,把他给朕打到说实话为止!”
容历并未唤人将李林拖下去,几个侍卫就死死压着李林,粗大的木棍狠狠打在李林的背上,李林疼得嗷嗷叫,但还是咬牙坚持自己的说辞,直到侍卫几个狠棍下去打到后背,哇的一声吐了好几口血,身上汗水和鲜血混作一起,十分狼狈。
“饶,饶命!皇上饶命……啊……”李林满口鲜血,刹一看就像血盆大口,看得瘆人。但是没有容历的命令,侍卫手下动作不停,力道只重不轻,李林很快就没了声响,整个大殿上只有棍棒打在身上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大有把李林活活打死的迹象。
“啊!”后殿传来温贵妃凄惨的叫声,紧接着一个在容历身边当差的姑姑跑了出来,附在容历的耳边说了什么,容历依旧黑着脸,让人猜不出那位姑姑到底说了什么。
慧妃问:“可是姐姐生了?”
容历瞥了她一眼,对着姑姑道:“抱过来。”回头又见侍卫还在毫不留情地杖打李林,眉头紧了又紧,但还是疲惫道:“好了。”
侍卫停了下来,只是现在的李林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没有容历的准许,殿内的几个太医都不敢上前查看他的情况。
那位报信的姑姑很快就抱着一团被裹出来,看来是温贵妃刚诞下的孩子,容历却看都没看,使了个眼色,端着清水的宫婢从后走出,又拿出银针取了李林的血,直到一滴朱红色的血滴落在清澈的水里时,众人才反应过来——皇上这是要滴血认亲!
抱着孩子的姑姑解开被子,举止很是粗鲁,目睹姑姑动作的容时皱眉:“姑姑如此粗鲁,让孩子受伤了可怎好?”
没想到那位姑姑压根不理他,直到孩子青白色的小手露出来,又被姑姑迅速地取血后,众人才恍然大悟——刚出生健康的小孩都是气色红润,哭声嘹亮的,即便患有先天疾病,出生后也会哭两声,但是温贵妃的孩子,别说哭一声了,就连皮肤都是青白青白的!联想到姑姑粗鲁的动作,众人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温贵妃这是,诞下了一个死婴!
容时咬牙,眼睁睁见宫婢把那碗采血的清水端去给容历,眼睛死死地盯着两滴鲜血——不能融在一起!不能融在一起!
可是事与愿违,两滴鲜血在他的视线下缓缓融合成一滴。
殿内安静得可怕。
容历沉着脸,猛地一脚踹在跟前的桌子,桌子轰然倒下,桌面上的瓷器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是在为温贵妃和李林弹奏人世间最后的乐曲。
天子动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众人纷纷下跪,头低得不能再低,恨不得自己当场消失在殿内——容历的动怒,不同于在立储之事上的恼怒,这件事关乎皇家颜面,关乎容历的自尊!寻常人家尚且会因为妻子的不洁而感到耻辱,而现在,燕云国的皇帝居然在众臣和妃嫔皇子面前被当众戴绿帽子,这如何能忍?这怎么能忍!皇家最终颜面,如今他们听到这等丑事,怕是都要摘掉脑袋!
群臣瑟瑟发抖,特别是容历现在沉默的怒气,让他们不禁想起容历年轻时,到底是如何的铁血心肠,如何手段狠辣地将傅氏皇族的江山夺走的,又是如何将朝廷内外血洗……
容时脸色难看至极,眼睛盯着那碗清水,突然上前用贴身小刀划破自己的指腹,滴了滴鲜血进去:“父皇,我的血没有融,我是您的血脉!”
容历扫了他一眼,挥挥手又叫人端来一碗清水。
这一举动让容时瞬间白了脸——容历终归是不信他!
又滴血认亲了一遍,容历的血和容时的血融在了一块,容时松了口气:“父皇。”
容历异常沉默,他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起身甩手离场。
殿内僵硬的气氛在容历离去好一会后才缓和,众人纷纷庆幸自己留下了一条命,而容时的脸色却没有缓和,他一向高傲自负,以皇长子、未来储君自居,可如今呢?他甚至都感受到众人嘲笑的眼神在他身上来回扫荡,似乎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无数张嘴巴嘲笑着……
容时几乎是落荒而逃。
这场闹剧在三日后最终拉下了帷幕,温贵妃与侍卫私通,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与李林一起被判凌迟,但是李林挨了一顿板子后,早就熬不住,当天就断了气,容历便命人将他剁碎了喂狗。
至于温贵妃的两个孩子,容锦瑟和容时,他们的确是容历的孩子,但是出了这档事,昔日恩宠不再,容锦瑟在宁国侯府的地位一落千丈,被她的骄蛮任性欺压得敢怒不敢言的宁国侯府终于翻身做了主人,于是容锦瑟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多次入宫哭诉却换来容历不耐的敷衍。很快容锦瑟就郁郁病倒了,又在宁国侯府被磋磨了一段时间,最终是没熬过今年的中秋。
而容时在容锦瑟病逝后彻底失了宠,昔日亲信纷纷离去,每天脾气躁得很,什么气都撒在王妃和几个侧妃身上,于是乎,不仅民间的声望、皇家宠爱,连他自己的最坚实的后盾——王妃和侧妃母族的支持,也出现瓦解的迹象。
这场戏剧,慧妃及其四皇子容玉及九皇子容亭,成了最大的赢家和受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