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闻星在门外焦灼等待。
医生推开门时, 她心跳都静止了,那一刻泪水怎么也控制不住。
没事了。宋心水也松了口气,给她递了张纸巾, 安抚她,别哭, 没事了。
见她哭得这般伤心, 宋心水想抱抱她。
但她刚抬手,叶闻星擦了擦眼泪, 向她道谢:谢谢, 谢谢。
这时宋心水才想起来。
好像自从那天下午之后, 叶闻星就没再叫过她心水姐姐,并且各种委婉拒绝她的靠近。
在她思索的这几秒时间里,叶闻星已经远离了她, 盯着手术室门口。
宋心水叹气,收回了手。
其实想想, 没事就好。
她突然想到,有没有可能叶闻星不接受治疗有她的原因?许是不想和她再有多余的接触。
在宋烟状况好起来之后,宋心水和叶闻星重提了治疗的事儿。
我要回溪榆了,我给你推荐一个医生吧,她是我朋友,很负责任。
叶闻星没再像之前一样说她没事,而是点点头。得到回复的那一刻宋心水便觉得证实了她的猜想。
叶闻星不想和她有过多的接触。
是她太明显了吗?宋心水不清楚。
将朋友带到她面前那天,宋心水和她告了别。
希望我们再因为这种事情见面了。
下次见面,希望是听到你的好消息。
宋心水还是之前的心情。
也许这是她们之间的最后一面,但也无所谓了, 她本就没有过机会。
只要她过得自由开心就好。
叶闻星露出温和的笑容, 并没有做任何承诺或是挽留。
下次见面是何时她不敢保证, 甚至有没有好消息,她同样不敢保证。
宋心水离开那天,叶闻星因为要照顾宋烟,并没有去机场送她,只能远远的,看见天空中飞机掠过时的痕迹。
而后她低下头,望着自己手里的手机。
手机上是一串陌生号码,在昨晚凌晨拨给她的号码。
听筒里没有声音,谁都没有开口,却又好像都在等对方开口。
通话半小时,对方挂断了电话。
后来许多个夜里,叶闻星都会接到这个电话来电,同样是寂静的深夜,同样缄默的声音。
白天她要照顾宋烟,要去陪卫冬寒,要去看心理医生,来回奔波让她很累,很多次她都想抱抱电话里头的人。
但随着时间越长,叶闻星心底也越来越没底,不明白坚持了这么久是为了什么。
通话的时间越来越短。
就好像在告诉她,马上就快过去了。
宋烟手术结束后,不再和她提以前的话题,每天醒来和邻床阿姨聊聊天,吃吃水果,状态好了之后还会下楼逛逛公园。
在生死门走过一趟之后,宋烟也变得沉默了不少,有时有许多人来看望临床阿姨,宋烟会看着他们发呆,有时候隔壁的小孩还会给她送糖,陪她聊天。
但即便如此,宋烟也没再和她聊过有关结婚的这个话题。
有一天,宋烟突然问她:
要是我没有那样逼迫你,你现在是不是也不会对我这样冷漠?
这一次宋烟用的总算不是为你好而是逼迫了。
叶闻星正削着水果,邻床的欢声笑语传进她耳中,她淡淡道:都过去了。
这种时候你应该说对才是,宋烟不知在想什么,望着她叹了口气,我养了个心软的女儿。
叶闻星顿了顿,回答:医生说你情绪波动不能太大,会牵扯伤口。
宋烟似乎听不到她的话,自顾自地说:手术那天我梦见他了,他说要带我走,是你将我拉了回来。
知道宋烟口中的他说的是她名义上的父亲,她嗯了声:麻醉的时候容易产生幻觉。
他说,我跟他没什么区别,和他那些亲戚也没什么区别。
我想了很久,我把别人对我的伤害强加在了你身上。
彼时临近立夏,宋烟和她说她后悔了。
手中的水果刀出现偏差,划破了手指,冒出血丝,她就这么望着,听见她说
在梦里,我杀了他。
彼时这句话在她听来,更像是在说,杀了那个逼迫她的自己。
又或者是救了自己。
总之,那天宋烟妥协了。
如果你还喜欢叶心甜,就去找她吧。
我不管你了。
叶闻星抽了张纸,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不是叶心甜,像是在回馈她的妥协,她声音很轻地揭开当年的谎言,是秦摘月。
我一直喜欢的人是秦摘月。
在宋烟惊诧的眸光中,叶闻星缓缓垂下了眸,想起了很多年的那桩往事。
当时年少的她本没想过出柜。
因为害怕妈妈失望,也害怕别人异样的目光,叶闻星想和秦摘月维持朋友关系,对相依为命的妈妈出柜这一环她从未想过。
她只敢告诉当时和她关系要好的朋友叶心甜,用玩笑的语气问她:如果同性的好朋友和你告白了怎么办?
叶心甜瞬间猜出来:你说秦摘月啊?她和你表白了?
叶闻星不敢承认,摇头说不是。
但是叶心甜并不相信,对她进行了一番劝说,告诉她最好不要。
当时叶心甜说得认真,还找了许多案例,不仅是旁人的目光,还有有关朋友变成恋人最后分手再也不联系的例子。
叶闻星听了后面的劝告,觉得很在理,她想最稳固的关系是朋友这话没问题。
回去想了很久,觉得有道理。
后来同秦摘月提出做朋友时,在对方破碎的目光中,叶闻星感受到了强烈的心痛,那种目光好像在告诉她,她们做不了朋友。
叶闻星动摇了,将想法告诉了叶心甜,告诉她,她想试试。
因为秦摘月的那个吻,她已经失眠了好几天。
叶心甜告诉她,让她再想两天,这期间尽量别和对方联系,看看感觉再做决定,这样更负责妥善。
她信了。
除了秦摘月以外,叶心甜是她唯一的朋友,而且恋爱经验丰富。
所以这种时候她很信任她。
再之后,宋烟用生病的理由将她叫回了家,用着最温柔的声音询问她,是不是喜欢女孩子。
因为之前宋烟对待同性恋的态度并不友好,起初叶闻星并不敢说,后来在她温声细语中,叶闻星点了头。
再后来,宋烟将手机短信摆在她面前。
【叶闻星喜欢女生,您知道吗?】
那一刻叶闻星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了花,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背叛。
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叶心甜。
她只将这件事告诉了叶心甜。
就连秦摘月都不知道。
叶心甜背叛了她,告诉了她妈妈。
她明明说过,宋烟有偏见。
但是叶心甜还是这样做了。
很多个夜里,叶闻星不明白叶心甜为什么要这样做。
直到后来,她翻看相册时,发现叶心甜的目光无数次落在秦摘月身上时,她似乎明白了。
难怪每次聊天,总会和她提到秦摘月。
难怪毕业那天会在她的留言板上说羡慕你有人疼爱。
所以叶心甜并没有告诉宋烟,她喜欢的是谁,所以在她告诉宋烟她喜欢的是叶心甜时,对方也没有再出来说话。
卑劣却又和她有着同样目的。
都想保护秦摘月。
后来许多个瞬间,她不再与人交心,甚至不敢交朋友。直到现在,她依然忘不了当时被背叛的感受。
-
搬家后的第三天,秦摘月就后悔了。
她想,如果像当初一样,中间有误会怎么办?或许她应该再有耐心一些。
于是无数次徘徊在她楼下,等待她的消息。
但最终得到的只是一句她已经搬家了。
她甚至不敢确认对方是哪天搬的家。
半个月的时间,叶闻星没有再给她发来过消息,两人间的沉默,似乎在回应着对方,彼此的选择。
最后,她还是忍不住给她打了电话。
她想,只要她肯说一句思念,她一定不顾一切地回到她身边。
有什么事儿可以慢慢谈。
可惜,是她想多了。
这人,根本不缺人陪。
这是她来北藤的第三个月。
也是她永远用陌生号码拨通电话的第79次。
无声的回应,无声的结局。
放不下的似乎只有她。
她要的只是一句挽留,一句思念。
秦摘月有时候真的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放不下,想去纠缠。
也讨厌这样的叶闻星。
招惹她,然后又丢下她,没有责任心。
她该知道的,这人从来都这样。
通话时间越来越短,是她留给自己最后的尊严。
等到她不再想拨通这个电话,也许她们之间就彻底结束了。
她再也不会回头。
你说,你一直待在北藤干嘛?张杳杳叹了口气,你想就去找她啊。
咖啡厅里,秦摘月敲着手里的电脑,抿了口咖啡,淡淡回应她:凭什么?
张杳杳啧了声:凭什么,不知道凭什么你还在这儿待这么久?
秦摘月抬眸,瞥了她一眼:不是陪你散心?
说到这儿张杳杳泄了气,语气埋怨:我可没说来北藤。
秦摘月不以为意。
张杳杳最近心情也不好,和她聊了两句后便没再说话,又觉得无聊,搅拌了下杯中的咖啡,淡淡道:你知道《心理专家》吗?
知道。
给你看过项目?
嗯,我没投。
张杳杳泄气:你怎么不投。
秦摘月抬眸:怎么?你感兴趣?
而后又想到,和这有关的只有路遥迢,又问:和路遥迢有关?
张杳杳点头:本来她们老板被邀请做顾问,但是她们老板不想参与,就给对方推荐了路遥迢还有另外两个同事。
秦摘月嗯了声。
你能不能有点反应。张杳杳撑着下巴,语气失落,能不能对刚失恋的人友好点。
秦摘月又嗯了声。
张杳杳摇头:算了,也不靠
你了两个字还没出口,就见面前的秦摘月将电脑转了个面,朝向她,让她看清上面的聊天。
联系了。秦摘月微笑,笑得十分敷衍。
张杳杳喃喃:还算有点良心。
那我祝你,这个项目遇到叶闻星吧。
话音刚落,就收到了冰冷的一记眼光。
真奇怪,有的人只准自己搜索,却不准旁人提名字,有够霸道的。
算了,看在有机会接触的份上,张杳杳决定不和她计较。
我发现旁边有人一直在看你。张杳杳抬了抬下巴,指向旁边的位置。
秦摘月没有半点反应,正在处理有关这个项目的事儿。
她过来了!这是不是传说中的肉眼识姬!
秦摘月:
为什么有人失恋了还能这么聒噪。
你好,旁边传来一道女声,是秦摘月吗?
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秦摘月才抬了下眸。
五月初的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女人穿着长裙,脸上带着局促的笑容。
秦摘月并没有从脑海里找到有关眼前人的信息。
我是叶心甜,想象中的情况,叶心甜早就猜到,又怕她想不起,补充道,高中同学。
秦摘月记得这个名字。
曾经多次掺和在她和叶闻星之间,引发无数次她们之间的矛盾。
有时候是叶闻星的问题,有时候她却又忍不住觉得叶心甜也做的不对。
比如,明知是她特意给叶闻星买的早餐,叶心甜却总喜欢找她要,叶闻星对朋友又大方,每次都分享给她。
最后觉得生气的只有秦摘月。
秦摘月对叶心甜的印象并不好,但还是打了声招呼。
叶心甜看了她几秒,而后和张杳杳说:介意多一个人吗?
秦摘月皱眉,不满对方直接略过她的行为。
虽说叶心甜和叶闻星关系好,但她们俩的关系一般。
她对除叶闻星以外的高中同学并不在意。
你你和叶闻星在一起了吗?叶心甜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对于叶闻星会告诉她这件事,秦摘月并没有奇怪,她没回应,只问:有事儿吗?
叶心甜笑了笑,手握成拳像是在缓解心里的紧张,她低头:当年的事我一直很抱歉。
如果你们还有联系的话,帮我转达一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