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生羊1(1)

6 / 14 章 · 20,364

海力布从山口回来没进房子,直接到羊圈里去了,抱住羊羔子,抱半天才松开,一大群羊呢,挨个抱一遍。平时这些羊见了海力布都要咩咩叫,那种跳跃的水浪一样的欢叫声听得人心里暖洋洋的,羊们好像猜到了海力布的心事,海力布抱它们的时候,它们就有了跟海力布一样的心事,它们就叫不出来了,它们毛茸茸的小脑袋顶着海力布胡子拉碴的下巴,跟铁刷子一样蹭啊蹭啊,羊羔子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地面,静静的跟一片海子一样。海力布的心就静下来了,海力布就站起来,拍拍手,自己骂自己:“我这是干吗呀,把羊搞得这么沉重。”

海力布就把羊赶到地势开阔的台地上。春天已经过去了,青草泛绿,绿得发黑,还有星星点点的野花藏在草丛里。远方升起蓝色的雾霭,天空一点点倾斜下来,大地被天空盖住了,牧草唤起羊的记忆,牧草的絮叨声跟歌子一样越来越动听,羊们全都愣住了,全都抬起头,草叶的絮絮好像来自苍穹之顶,跟雨点一样落到地上,羊嘴巴碰一下冰凉的草叶,就咩咩叫起来。海力布长长地松一口气,现在可以睡觉了。海力布就枕着胳膊,望着蓝天,打起呼噜。天离地很近,一堆堆白云跟被子一样,盖在海力布身上。

王卫疆骑着小马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台地平坦辽阔,都是矮草,王卫疆和小马很快变小了,跟羊羔子差不多了,都跑到海力布的梦里去了。

海力布的胸脯一起一伏,呼噜声跟茶炊一样在煮浓浓的砖茶。云朵把天空擦得干干净净,草地就更干净了,海力布的梦一点也不像梦,跟真的一样。海力布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醒来了,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美美地睡了一觉,白云就在头顶飘着,跟风筝一样,白云很轻易地擦掉了梦境跟实境的界限。海力布再也不想那场灾难了。海力布眼前的羊群、草地、孩子才是最真实的。这都是他海力布的,他并没有损失什么。

海力布更珍惜那些羊羔子了,在海力布手上没有死过一只羊羔子,只要怀上,海力布就有办法让它们母子平安。母羊是那么信赖海力布,海力布走近羊群,羊群就踏实了,就有了安全感。海力布把那些疲弱的羊羔抱到房子里。

“跟咱们一起住。”

王卫疆挨着羊羔子睡觉太兴奋了,老睡不着。月亮在窗外飘过来飘过去,月亮就像一只小羊羔。草原的夜晚是很凉的,有炉子还是冷,幸好有一米多厚的干草粪,跟压了几十层毡一样,身子底下是温暖的,大地上的潮气、冷气被压得死死的。羊羔很安静,羊羔身上很快就热起来了,比人体热得快。王卫疆抱住羊羔,王卫疆也热起来了。夜空里的月亮也不飘来飘去乱晃荡了,月亮静下来了,月亮就有了光,月光从天空流下来,流到石头房子里,羊羔沐浴着月光,月光也有了温度。王卫疆光胳膊伸出去,月光跟白绸子一样,摸一下就浑身发抖,抖几下就不抖了,皮肤适应了。羊羔比人适应能力强多了,羊羔身上的细毛一点点渗进月光里,月光长毛了,月亮毛茸茸的,月亮一会儿是一只小羊,一会儿又成了白毛兔。王卫疆梦见自己身上也长毛了,他梦见回到家里,母亲张惠琴吓得尖声大叫:“妖怪!妖怪!”父亲王拴堂拎着斧头奔过来,把斧头都高高地举起来了,忽然哈一声乐了。

“狗儿子,披这么好的皮袄。”

“这不是皮袄,这是我的皮肤。”

王拴堂手里的斧头咣当落在地上。张惠琴手里的盘子已经落下了,张惠琴下意识里还端着东西,张惠琴凭空又落了一次,差一点趴在地上,好像手落到了地上。王卫疆在梦中嘿嘿地笑,他没想到自己这么一身白毛把大人吓成那样子。

n把他憋醒了,迷迷糊糊,他到外边去nn。房子后边就是nn的地方,对着山坡,月亮就在山顶上卧着,矮矮的石头山冈,王卫疆揉揉眼睛,月亮卧在羽毛草丛里,草叶摇曳不定,真像一只白羊卧在那里。王卫疆就跌跌撞撞上去了,王卫疆张开双臂在草丛里找了半天,抱起一块白石头,他还真把石头抱起来了,梦中的孩子力气大得惊人,他很轻松地把那么大一块圆石头抱到被窝里,他在梦中以为石头是热的。沉睡的羊羔被冰凉的石头惊得叫了一声。海力布的一只毛茸茸的光胳膊伸到石头上,海力布在梦中哆嗦了一下。天亮了,石头热起来啦,无论是人还是羊都把石头挨得紧紧的。海力布醒得早,海力布一嚷嚷,王卫疆和羊羔们也醒来了。被窝里卧着圆圆的白石头,一头大一头小,像小狗也像小羊,海力布一口咬定:是来找羊羔的,石头修炼成这样子,都爬到炕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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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放生羊1(2)

“它为啥不到羊圈里去?被窝里的羊羔是通神的。”

王卫疆迷迷糊糊还有点记忆,王卫疆告诉海力布是他搬进来的。海力布就说你再搬一次,你搬一次看看?王卫疆使出吃奶的劲儿,石头就是不动。他踹石头一脚,拍自己脑袋,他也糊涂了,以为是在梦中搬石头。王卫疆轻轻推一下窗户,窗户松松的,一下子就开了,别说爬进来一块石头,一只大狗熊都能爬进来。羊羔们很兴奋,从窗户里跳出去,摇摇晃晃往山坡上走,早晨的太阳软软和和像快要下崽的大母牛。牲畜们三三两两都到山上去了,边走边拉粪。牛粪、羊粪都很新鲜,潮乎乎的带着浓烈的腥味。海力布抱起白石头,抱到墙角轻轻放下来。石头嘛,让它睡在炕角。

跟他们住在一起的羊长得很快,秋天刚到就肥得不得了。王卫疆已经抱不动它们了。每年秋末都要宰一批羊。王卫疆哀求海力布叔叔不要杀这几只羊,让它们再活一年。

“行啊,你说了嘛,就让它们活下去吧。”

场部来人拉r的前一天,海力布把这几只羊放生了。王卫疆才明白海力布为什么让它们跟人住在一起。

秋末宰羊的时候,另一批母羊怀孕了,完成使命的公羊们沉静大气,像威武的将军,昂首阔步,在高地上迎着越来越冷的北风,白毛翻卷,眯起来的羊眼睛特别有神,穿透了远方蓝色的地平线。地平线也是一道缝,天地相合的地方是谁的眼睛如此明亮?公羊肯定看到了生命的真相,那一刻,不需要头羊了,大家全被生命的亮光照耀着,随意地漫下高冈,走到石头房子前边的空地上。那一刻,海力布手里的刀子一下子变薄了,感觉不到了,成了一团轻盈的光,跟手电筒一样在漫长的隧道里小心翼翼地走着,穿过比黑暗更漫长的冬天。海力布情愿在冬天多待上一段时间。他每天夜里要去羊圈看看,墙上用石灰画了许多圆圈,他还是不放心,他提的不是手电是马灯,他拿着马灯,挟着干草,每个羊圈里都要看一看。公羊很少了,都是壮实的种羊。母羊腹内已经有了动静,外表看不出来,羊身子没有什么变化,羊的呼吸热辣辣的,羊的眼睛水灵灵的,透出一股子柔情,这是胎儿成形的讯号。海力布把金黄的簌簌抖动的干草撒在母羊跟前,母羊在夜晚吃草的声音清晰而遥远。夜太静了,兔子在奔跑,狐狸在山顶窜来窜去,土拨鼠开始咬草根,干河沟里沙土刷刷落下,只有石头一动不动,月光一遍遍地洗刷石头,白石头越洗越白,黑石头越洗越黑。

春天到了,繁忙的接羔工作开始了,海力布迎接一个又一个美好的生命。那些柔弱的羊羔子,海力布照例把它们带到房子里。海力布给上天许下誓言,让每一个胎儿安全落地,健康成长。到秋天最后的季节,海力布把它们带到旷野深处,羊多聪明啊,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道别,海力布在它们的背上轻轻拍一下,好像那背上安装了什么特殊机关,一下子被海力布打开了,启动了,羊们连叫都不叫,连头都不回,向远方奔去……

王卫疆问海力布:“它们去哪里?”

“它们回家。”

“它们会不会死掉?”

“会死掉的。孩子啊,死不那么可怕,被杀掉,被狼吃掉,掉到山崖底下摔死,对它们并不重要。”海力布说不下去了。正好有鸟群飞过,一群又一群,忽高忽低,海力布一下子兴奋起来:“看见没有,羊跟鸟儿一样,放出去,它们就自由了。”

除了王卫疆,没有人知道海力布放生的秘密。也不是什么秘密,草原古老的风俗里就有这种习惯。海力布把放生的羊算在暴风雪这些自然灾害上,两三只说得过去,有时候是五六只,七八只,最多的时候达到十只,海力布就算在自己账上了。他的欠账上又多了一笔,他眼角上的皱纹里多了一丝笑容。

王卫疆再也等不到五一节了,四月中旬,积雪还没有化开,刚刚有了一点春天的气息他就在家里待不住了。王拴堂两口子劝不住。王卫疆不知施了什么魔法,到河滩上去吹口哨,两根手指压住舌头,发出尖利的啸音。悬崖上的老鹰都被惊动了,老鹰盘来盘去。有一只鹰听明白了,向白杨河的源头奔去。

第三章 放生羊1(3)

第二天天刚亮,雪地里就响起马蹄声。王卫疆的小红马,快四岁了,应该是大马了,踏起团团雪雾,接小主人来了。

王卫疆下午就赶到牧场。

王卫疆见到了接羔的场面,粉粉的一团嫩r,冒着热气,跟化开的铁水一样从母羊肚子里流出来,捧在海力布手上。海力布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什么咒语,念叨一阵子,这团赤热的铁水就成形了,热气淡了一点,羊羔的脑袋、身子、四只蹄子全出来了,海力布可以松手了。王卫疆还是个孩子,王卫疆看到的竟然是一团混沌的生命在海力布手上变成小羊羔。王卫疆一直以为母羊肚子里流出的是一团生命的热流,跟岩浆一样,海力布给这团生命注入了神奇的力量。多年以后,王卫疆上了中学,上了技校,交了女朋友,有了亲吻拥抱这些疯狂的青春冲动以后,他对海力布叔叔的神力都没有怀疑过。他补上了这一课。百分之百的成活率,这是海力布的底线,让人兴奋的是几乎没有太瘦弱的羔子,羊妈妈完全可以喂养。海力布还是j蛋里挑骨头,挑出了两只羊。有的羊妈妈不怎么认孩子,母性意识还没有苏醒,就给海力布钻了空子,海力布用皮袍子一卷,两只刚刚出世的孤单单的小羊羔被揽进怀里带走了。

羊妈妈是在一个礼拜后醒悟过来的,羊羔子已经蹦蹦跳跳可以爬到山顶上去了。一朵一朵小小的黄花不像是地上长出来的,跟天上落下来的一样,那么小啊,指甲盖那么大,小羊羔就追着吃这些小黄花,羊妈妈在山脚看得清清楚楚。出生六七天的小羊羔已经相当俊美了,完全可以看出母亲的影子来,瞎子都能凭身上的气味认出它们是母子关系。羊妈妈咩咩叫着,小羊羔没有反应。羊妈妈看见海力布挤了一桶奶提到房子里去了。海力布在被窝里用奶瓶喂养着羊羔子,羊妈妈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就走开了。海力布就挤羊妈妈的奶,还让羊妈妈看着奶瓶子含在羊羔嘴里汩汩地响。羊妈妈放心地走开了。

奶瓶子到了王卫疆手里,王卫疆第一次给羊羔子喂奶,笨手笨脚,但羊羔子喜欢,羊羔子把王卫疆看成海力布的孩子,跟它们一样满脸稚嫩,羊羔子能看得出来。王卫疆可以挤羊奶了,他成了海力布的好帮手。

到了秋天,海力布压根就没想到孩子跟羊混得那么熟。这也是海力布的一个失误,他忘了孩子的适应能力远远超过他。

孩子提前把羊放走了。

草原古老的传说里,放生也就是放走了你的命运,都是那些孤独的无依无靠的老人对上苍的最后希望,怎么能让一个孩子做这种事情呢?善事不一定适合孩子去做呀。海力布一个人在旷野深处捶自己的脑袋。海力布跟王拴堂商量让孩子离开牧场,王拴堂以为孩子惹乱子了。海力布就把放生的事情说了,王拴堂就笑。

“放个羊算啥事情嘛,娃他妈怀娃娃的时候,就放野兔呢,野兔到我家是随出随进,娘俩不知放生了多少兔子、刺猬,送上门的r嘛,又活活放走了,放你只羊你心疼了是吗?我给你补上。”

“补你娘个腿,喝酒去。”

两个人坐在炕头喝干了一瓶子酒。海力布总算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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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放生羊2(1)

都过了好长时间了,海力布还是觉得不对劲。海力布安排好牧场,骑马走遍了草原,托里跟和布科赛尔都去了。他听到了数不清的阿肯弹唱和蒙古长调,拜访了年纪最大的草原老人,老人几乎都是一部草原百科全书,各种古老的传说可以讲述几个月。在这些古老的传说中也很少有孩子放生的故事。海力布的那点心事瞒不过老人。老人就问:“远方的客人,把你的心事说出来吧,搁心里会结冰的。”海力布就说了孩子放生的事情。老人并不怎么紧张,老人说:“孩子放的能走多远呢?”海力布紧张坏了,海力布都等不到后半句话了,他战战兢兢站起来,快要跪下了。老人不紧不慢地说:“孩子放的嘛,另一个孩子会收到的。”海力布扑通一声还是跪下了,老人家就笑:“当父亲的都这样。”

海力布是让两个哈萨克小伙子搀起来的。海力布摇摇晃晃爬上马背,跟个醉汉一样。小伙子问老人家:“他这样子能走吗?”

“他睡着了。”

“让他回来吧。”

“骑手睡觉的地方不是帐篷,不是金草地,马鞍子是他最安稳的床。”

海力布太累了。草原上有一个习惯,累到极点的人,跟醉汉一样,要到马背上去信马由缰,梦是无边无际的,睡眠是无边无际的,这种悠闲的自由自在没有目的的漫游是神赐予的,是神灵附体。那个哈萨克老人成了一个真正的智者,他轻声告诉小伙子们:“跟鸟儿一样,跟黄羊一样,跟鹿一样,跟野马一样,那是一种让人羡慕的生活。”

海力布就这样在马背上睡着了,走过一个又一个夜晚,走过一个又一个白昼。在沙漠边缘的一个人家找到了王卫疆放生的两只羊。

沙包围起来的孤单单的人家,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带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没有父母,跟爷爷乃乃生活在一起。据说也不是亲爷爷亲乃乃,爷爷乃乃跟养小狗小猫一样养着这个女孩子。海力布骑马过去的时候,小丫头带着羊在沙包上遥望着远方。

在老爷爷老乃乃身边这些年,小丫头天天如此,把羊赶到洼地里吃草,她就爬到沙包上出神地望着远方。她太专注了,村子里的人叫她,她都听不见,爷爷乃乃叫也听不见,大家就说:“她该不是瞎子吧?”她两眼茫然的样子真像个瞎子。从沙包上下来,她都要懵懂好半天,她会撞到野地里,撞也撞不坏。

小丫头另一个缺憾也跟眼睛有关,她的方向感极差。放羊的地方不能太远,离土房子稍远一点,她就迷失在沙包里,老爷爷老乃乃找上半天才能找到她。找到她的时候,她跟小猫一样缩成一团,羊群把她围起来,也就五六只羊,两个老人养不起一群羊。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亮亮的,有很长的睫毛,就是认不出路。老乃乃搂着这个小可怜,摸啊摸啊:“我死了以后你咋办呀?”老爷爷哈哈笑:“有这个小把戏,咱们谁也死不了。”

老爷爷死过好几回了,都没死成,最后一次人家把棺材都准备好了,就等他咽气了。有人要送给老乃乃一个小丫头,怕老头子死后老乃乃一个人孤单。老爷爷就像在荒漠里找到泉水一样,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生命又回到他身上,手脚脖子腰背有了力气,一下子坐起来了,驾上牛车亲自去接这个小把戏。老爷爷活了三个年头了,都是这个小丫头在身边啊。老爷爷就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有这个小把戏,咱们谁也死不了。”可小丫头那期待的眼神太可怕了,在爷爷乃乃与孙女中间缺了一个很大的环节——爸爸妈妈。老乃乃告诉小丫头:“你的爸爸妈妈在外地工作,他们太累,没有时间回来看你,可他们想着你。”

“真的想我吗?”

“咱们吃的用的都是他们捎回来的。”

小丫头嘴巴撇一撇,不吭声了。小丫头精着呢,她知道家里吃的用的是从哪来的,老爷爷老乃乃那么老了,还要下地干活,地里长庄稼呀,小丫头是认识麦子、玉米、豆子的。老乃乃从小丫头忽闪的大眼睛里猜到了什么,老乃乃还不放弃,指着草地上飞翔的百灵鸟说:“这些鸟儿都是给你唱歌的,是你的爸爸妈妈派来的。”

第三章 放生羊2(2)

“他们跟鸟儿没关系。”

“不能这样想啊孩子,人想人的时候是很苦的,你的爸爸妈妈不容易啊。”

不管老乃乃怎么说,小丫头就是不相信远方有她的亲人。老人很难受,孩子这么痴呆呆望着远方,会把眼睛看瞎的。其实老人也不知道孩子的父母是谁,孩子已经在好多家里生活过,转了好几个村子了。一句话,她是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这有啥关系呢?老人们不关心这个。新疆这地方,背景复杂的人太多了,谁也不打听谁的底细。老人们孤单,有羊,有狗,有猫,有j,有几亩地,几十棵树,加上一个孩子,七老八十了,还奢望什么呢?老天爷已经很厚道了。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孩子过得顺心。

小丫头眼巴巴看着远方,远方有什么呢?孩子不相信远方有亲人,可孩子还要去看,大概连孩子自己也搞不清楚远方有什么好东西。可孩子就是喜欢去看。要看就让她去看吧。老乃乃给孩子一顶草帽,孩子不要,嫌遮光线。沙漠的孩子怕什么呢?她什么都不怕。有一天老乃乃在沙漠里捡柴火,捡到一颗骆驼粪蛋,又圆又光,紫黑色,跟宝玉一样,就一颗,躺在沙地上闪闪发亮,老乃乃把这个宝贝捧回家。老乃乃先不拿出来,对小丫头说:“我知道你在等什么。”小丫头撇撇嘴,一点也不相信有人能猜出她的秘密。说老实话,她都不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别人怎么能知道呢?老乃乃一只干瘪瘪的手慢慢伸出来,慢慢张开,孩子“啊——”了一声。

“等的是骆驼吧。”

“真的有骆驼吗?”

“骆驼不在沙漠里待着还能去哪里呢?”

小丫头从老乃乃手里抓起骆驼粪蛋,对着太阳看啊看啊,小丫头的眼睛就亮了,弥漫在大眼睛里的雾霭消散了,眼睛一闪一闪的。小丫头的眼睛隐藏得太久了,老乃乃去村口接她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缺陷。村里的人也议论纷纷,谁都能看见那双飘着雾霭的大眼睛,还有发愣的怪习惯,人家甚至背着老爷爷老乃乃叫她小瞎子,这个叫法目前为止还没有传到老人家的耳朵里。老爷爷老乃乃要是听到这个绰号非跟人家拼命不可,以老人家的倔脾气,说不定会搬出村子。老人家本来就住得偏,在村子西头的沙窝窝里,老人家真的要离开村庄到沙漠里去住,谁能忍心看到这个结果呢?有关小丫头的种种议论控制得相当好,再怎么传也传不到老人家耳朵里。老爷爷一辈子大大咧咧的,老乃乃心细着呢。老乃乃从人家的眼神里猜都猜到了,老乃乃不想让老爷爷伤心,就把心事捂得紧紧的,自己憋着。

据说老乃乃见过大世面,年轻的时候跟着骆驼商队到过外蒙古,到过俄罗斯。乃乃跟谁都没说过,爷爷都不知道,村里人就更不知道了,大家只是隐隐地感觉到乃乃心里装着好多好多的事情,绝不比沙漠里的沙子少。

老乃乃这辈子憋在心底的委屈有多少啊,都烂得没影儿了,连她自己都想不起来了,她常常在沙漠里捡柴火捡着捡着突然一身轻松,朗声大笑,种种迹象表明,又有一桩伤心的事被化开了,她的心一下子大起来,不笑都不行,她就像个疯婆子,笑得浑身发抖,把沙j都吵醒了,沙j从骆驼刺丛里蹿出来,四脚蛇从沙子底下飞快爬出来,最后出现的是百灵鸟中的佼佼者云雀,云雀在云头上卧着,突然从天而降,很嘹亮地在老乃乃的头顶上空高歌一曲,算是对老人家的祝贺吧。老人是喜欢沙漠的,说实在的,沙漠有沙漠的好处啊。直到有一天,老乃乃捡到了骆驼的粪蛋,老乃乃都不敢笑了,不能把骆驼粪蛋惊跑了,它要是钻到沙子里咋办?老乃乃颤颤巍巍,一点点靠近,再近一点,再近一点,老乃乃一下子就变成了一只老鹰,不是用手,是用整个身子把那颗粪蛋抓住了。从看到粪蛋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孩子有救了。好多年以后,小丫头才知道乃乃是跟着骆驼商队到沙漠里来的,骆驼总让乃乃想起年轻的时候,想起远方……

小丫头的眼睛亮起来了,小丫头把粪蛋揣在怀里,站在沙包上,眼睛里的光芒一闪一闪,谁都相信骆驼会从沙漠出现的。

。。

第三章 放生羊2(3)

白骆驼过来了。不是骆驼;是高大俊美的羊。小丫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羊,跟牛犊那么大,简直是一匹小马,毛是拳曲的,两只弯弯的大角,脖子上好像围着一个大围脖,青色的双眼皮,那双漂亮的羊眼睛让人误认为是骆驼眼。

啊呀!小丫头心里不停地叫着,无声地叫着,远远超出她的期待,远远超出她的想象,这哪是羊啊,简直就是天上下来的神!小丫头带着大肥羊走出沙漠。村子里的人都跑出来看。小丫头的脑袋扬得高高的,跟传说中的公主一样。美丽的羊可是太大了,比小丫头还要高。这是羊吗?有人见过这种羊,据说是兵团种羊场用了二十年时间培育出的新品种,也只有兵团有这么好的羊,高大俊美,还能横越沙漠。种种迹象表明,美丽的大羊正是小丫头所期盼的,老乃乃一周前捡到了绿宝石一样的骆驼粪蛋,小丫头的眼睛就亮起来了,小丫头就可以看得很远,远方美丽的大羊就穿过沙漠来到她的身边。事情就这么简单。

老乃乃可以放心地告诉

乌尔禾 作者:肉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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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你该相信了吧。”

“相信什么呀?”

“你不是孤儿,你有爸爸妈妈,对不对?”

小丫头笑了,害羞了,低下了头。

“远方有亲人,沙漠里也有亲人。”

小丫头笑出声来了。小丫头叫起了爷爷乃乃。小丫头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她的胸脯一下子宽敞了许多,眉毛也舒展开了,加上眼瞳里的神光,多俊的小丫头啊。其实她很丑的,除了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小丫头上了学,识了字,小丫头就给远方的亲人写信。一百里外的小镇上有邮电所,邮递员半个月来一次。小丫头等啊等啊。这回不一样了,她眼睛里有光了,她不用爬到沙包上去,她把羊赶到草地上,到路边等邮递员叔叔。她也不寂寞了,跟鸟儿一样在老榆树上蹿来蹿去。大漠边上的树歪歪扭扭,很少有站直的,有些树贴着地面长,风太大,把树扭成这样子,不要说孩子,小羊羔就能从树根跑到树梢,树梢一软,羊羔子就哧溜下去了。羊在林中草地上优雅得不得了,吃吃草,扬起脑袋再吃树叶。美丽的大羊给小丫头带来了无穷的力量和信心,这些羊是不知道的。

邮递员半个月来一次。小丫头写好信,老爷爷去送,老爷爷送去的是信瓤子,信封是从村子里的小商店买的,老爷爷不识字,可老爷爷并不愚昧,以他老人家的智慧他不会泄露小丫头的秘密。他把信交给邮递员,给邮递员叮咛一下就行了。邮递员是个满脸大胡子的中年人,骑着马,在沙土路上疾驰,老远就能看见高高的尘土跟一面大旗飘扬在骏马的头顶。大胡子和他的邮包沾满了灰尘,跟个大土块一样,进村前要拍打好半天。骏马就干净多了,至少脑袋和长鬃一尘不染,尘土只能落到马背上。

小丫头的信件投到邮电所,信封上按老爷爷的吩咐,照着地图写。老爷爷在邮电所的墙壁上见过那张大地图,北京、上海、天津、南京,什么地方都有。“迪化呢?”老爷爷民国时听人讲过新疆最大的衙门在迪化。邮电所只有两个人,一个所长,一个营业员,其他人都是跑邮路的。所长是个转业军人,所长告诉老爷爷:“迪化是旧称呼,现在叫乌鲁木齐。”所长在地图上找出乌鲁木齐的位置,找出昌吉、呼图壁、玛纳斯、沙湾、奎屯、乌苏、伊犁、塔城、博乐、克拉玛依、阿勒泰,在西部边境线跟前找出托里跟和布克赛尔。邮电所所在的小镇是找不到的,老爷爷生活的村庄就更没影儿了,可是所长还是给老人一个满意的答复:“准噶尔盆地的西北边缘,古尔班通古特沙漠的边上,大概就是这个位置。”

“哎哟哟,这就是我们村子啊,这么大的沙漠,占这么大一片片。”

老爷爷一下子兴奋起来了,那些顶顶有名的大城市只在地图上占一个小圆点,他们生活的沙漠有一只手那么大,老爷爷还真把手贴上去了,捂不住呢,老爷爷呵呵笑起来。所长和营业员也笑了。营业员是个姑娘。

第三章 放生羊2(4)

“老爷爷你真有意思,北京也没有咱们新疆大。”

小丫头的这封信就寄到北京去了。老爷爷笑呵呵地走了。

女营业员把信封写好,贴上八分钱的邮票,盖上邮戳。

“所长,这信会退回来的。”

“你是秀才,你给孩子写回信。”

“会露馅的。”

“孩子没有父母,你就照这个意思写。”

女营业员还没有结婚,连对象都没有,可她上过中学,读过不少书,她就照书和电影里的情节给孩子写回信,一会儿北京,一会儿上海,好像孩子的父母天南地北到处都有。到底是个未婚青年,收信的也是个孩子,就信以为真。后来女营业员让一个年轻军官娶走了,接替她的是个粗拉拉的汉子。所长一再叮咛,汉子知书达理,就是懒散,有一搭没一搭的,信件时断时续,更多的信件丢在柜子里,落满了尘土。

我们还是说刚开始寄信的时候吧,小丫头等到了远方的回信,北京的、上海的、天津的、武汉的也来了。小丫头真的回到了愿望可以变成现实的年代。小丫头还在期待着,就在这个时候,海力布叔叔从草原深处过来了。

这个被沙包围起来的村庄,有一面靠着绿洲。其实也是农田和草地混杂的地方,草原上的小路在草丛里潜伏着,草丛越来越浅,都成草皮了,薄薄的草皮跟刷了一层绿漆一样,经不住太阳的暴晒,就干裂了,脱落了。两丈多宽的坑坑洼洼的沙石大路,把沙漠边缘零零散散的村庄串起来。反正有的是沙子石头,沙石大路就很宽敞,不管是车还是马,跑起来总是尘土飞扬,就像统率着一支大军。海力布叔叔就没有这么牛气了,他是从草地上来的,他和他的马缓缓而行,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缰绳松松的,可行家能看出来马走得有多么地道,纯粹的走马姿势,步伐细密整齐,跟攒动的草叶一样,跟满天繁星一样,真是好骑手压出来的好马啊。海力布叔叔如痴如醉,在马背上酣睡,就像歌手沉醉在自己的歌声里,他的嘴角挂着微笑,他的眼角渗出泪水,碰见他的人不由得肃然起敬,老人们发出由衷的赞叹:“这是一个幸福的人。”这个幸福的人在羊的咩咩声里醒来了,他找到了王卫疆放生的大肥羊。其实是羊先发现了他,他梦中的歌手正在唱蒙古长调,用沙哑低沉的喉音,用呼麦,用大悲大喜两种声调同时发音,发到极致的时候,美丽的羊加进来了,那么白的羊,羊的光芒一下子刺穿了海力布的梦幻,海力布身子一挺,就像刀子c进了后腰眼,他全身的血都凝固了,眼前真的有白羊在咩咩叫……

小丫头也被白羊的叫声唤醒了。小丫头在一棵斜斜的大榆树上跑来跑去,眼睛盯着大路,没有看见侧面缓缓而来的海力布。“你是谁?”小丫头在树顶上好奇地看着这个马背上的壮汉。壮汉从马背上下来,白羊就迎上去了,壮汉告诉小丫头:“我嘛是它们的父亲。”

“你胡说,白羊是我找到的,我从沙窝窝里找回来的。”

“这么说我也就是你的父亲喽。”

“你胡说!”小丫头跟鸟儿一样蹦蹦跳跳,往树上爬,“你胡说,我的爸爸妈妈在北京、在上海、在天津、在武汉。”

“一个人只有一个爸爸,不可能有那么多啊。”

“哈哈你又胡说八道了!”小丫头一板一眼地告诉海力布,“我在八个村子里待过,这下你吃惊了吧,你该明白了吧!”

“那你就是一只飞来飞去的燕子了。”

“我是小丫头,我不是燕子。”

“你就是燕子嘛。”

“我是小丫头,人家都叫我小丫头,爷爷乃乃叫我小丫头,爸爸妈妈的信上也叫我小丫头。”

“真有人给你写信?”

“那你就等着瞧。”

邮递员来了,跟海力布一样骑着高头大马,小丫头跟燕子一样哧溜顺着树梢滑到地上,遗憾的是没有她的信,小丫头快要哭了,求邮递员叔叔给她作证:“你告诉这个家伙我有没有信。”邮递员叔叔很严肃地告诉海力布:“有呢,半个月前就有一封。”海力布哈哈一笑:“这有啥关系呢,白羊是真的吧。”白羊给海力布咩咩叫了两声。邮递员也笑了:“谁养的就给谁叫嘛,牲畜认人呢。”小丫头傻了,海力布眨眨眼睛:“咋样,我的小燕子。”“哈……”邮递员乐了,“小丫头真是一只燕子呢,飞来飞去的,总算有个安稳的家了,是不是燕子?没有爷爷乃乃,你连待的地方都没有。”海力布说:“回家吧,看爷爷乃乃去。”白羊听懂了海力布的意思,先走,其他羊尾随其后。小丫头满脸狐疑,不再嚷嚷了,跟在羊后边,手里拖着长长的树枝。

第三章 放生羊2(5)

海力布引起了人们的种种猜测,高大威猛像个传说中的壮汉,骑术精湛又像个蒙古骑手,脸上的疤痕让人想起强盗,想起旋风一样神出鬼没的盗马贼,这种人来无踪去无影,小丫头的父亲应该是这种模样。大家起了敬意。这个壮汉可是太壮了,是个强有力的男子汉,巴特尔。海力布还没开口,老乃乃就哎哟哟叫起来:“尊敬的客人,欢迎你啊。”

海力布给老乃乃鞠了一躬。正喝着茶,老爷爷从地里回来了,身上还有土腥味。老爷爷一眼就看出来海力布是白羊的主人,白羊的眼神告诉了一切。海力布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放生,老爷爷老乃乃就明白了,老辈人懂这个。大慈大悲的大善人才会给牲畜放生,如果这个人幸运的话,会在远方碰到放生后的牲畜,那可真是天地间少有的善缘。另外一个秘密海力布不会说出来了,给白羊放生的是个孩子,说出来会把老人家吓坏的。小丫头问老爷爷:“他真是白羊的父亲?”老爷爷点点头,一点也不着急,小丫头急了,问海力布:“你要把羊带走吗?”

“我来看看,它们生活得这么好,我干吗要带走?”

“天下的父母都这样子吗?丢下自己的孩子不管?”

“爷爷乃乃管得比爸爸妈妈好。”

小丫头嘴巴张了几下都没有喊出来心中的怒气,海力布就说:“你好好想想,爷爷乃乃把爸爸妈妈都养大了,养个小孙女还不容易吗?”爷爷乃乃开心地笑着。小丫头挨个看这些大人,小丫头已经看穿了大人们的鬼把戏,可她绞尽脑汁也不说出来。海力布背着手,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想啥呢,别人家有爸爸妈妈呀,那是他们没有你这么好的爷爷乃乃啊!”小丫头只有点头的份儿了。海力布笑了,说:“这才是好燕子。”老爷爷老乃乃恍然大悟,他们一直小丫头小丫头地叫着,这个称呼从一个村子叫到另一个村子,谁也想不到给小丫头起个名字,小丫头都上小学了,会写简单的信了,简陋的乡村学校,也忽略了这个小把戏,大家都叫小丫头,她的老师同学都是村子里的,就很容易随了大溜叫她小丫头。海力布叫出燕子的时候,老人家拍手叫好。

“燕子啊,你就是爷爷乃乃的燕子。”

海力布吃饱喝足,骑上马走了。一家人还有白羊在村口待了很久,直到地平线把海力布和他的马牵走才走回家去。

那个叫燕子的小丫头还是觉得别扭。“他的模样太吓人了。”燕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攀到斜斜的老榆树上去了。大片的榆树林,把瀚海一样的沙漠给挡住了,能挡住沙漠的也只有榆树了。风沙把榆树扭得奇形怪状,这些斜长的树也是孩子们的游乐场。老爷爷说:“他那样子啊就像这树,难看死了。”“对呀,对呀,那么粗糙,那么吓人,就是那棵,还有那棵。”燕子站在老榆树上,指着前后左右状如牛马的怪树,指着指着就笑起来了。

村子里的人再也不叫她小丫头了,都叫她燕子。第二天她跟伙伴们在榆树上玩的时候,她破天荒发了脾气,她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是受气包,连她自己都吓一跳,别人弄坏了她的羊拐,她就双手叉腰,训斥人家。那个小孩跟她对骂,骂了两句就不出声了。那是她最得意的一天,她就想到去树上玩耍。她平展双臂,跟杂技演员一样在斜斜的榆树上跑过去跑过来,来回跑了三次。去年小镇上放电影,村子里的男女老少全都去了,跑了几十公里看《杂技英豪》,里边有走钢丝的节目,孩子们就在斜树上走钢丝,走不到一半,身子一晃就赶紧往下跳。燕子走了三趟,燕子刚刚在吵架中占了上风,走钢丝又占上风,连恨她的小孩都欢呼起来了。

“她是燕子嘛,她有轻功。”

孩子们就想起那个给她带来燕子这个好名字的叔叔。燕子自己反而把那个强盗一样的叔叔给忘了,小朋友们从没听燕子提过这个人。燕子还有一桩心事。燕子给远方的爸爸妈妈写信。燕子已经很少收到信了,她还在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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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放生羊3(1)

王卫疆成了海力布的好帮手。他亲手把柔弱的羊羔抱到房子里,盖上老羊皮,又返回羊圈。只有一只病弱的羊羔,其他羊羔都很健壮,母羊就不用说了,奶旺得跟泉水一样,不用人c心它也能把羊羔养大。c心的只有一个小羊羔,也不用海力布c手,王卫疆包揽了,挤奶,喂奶。

青草长到脚腕的时候,病歪歪的羊羔子摇摇晃晃可以起身了,草原的绿色光芒从山冈上映照到房子里。小羊羔钻出被窝。

小羊羔在窗户前望了两天,第三天它就钻出去了。羊羔蹦蹦跳跳到了山顶。山顶的草很小,指甲盖那么大,羊羔吃了第一口草。

旷野上飘落着海力布叔叔沙哑含糊的声音。那是一首草原古歌,羊和它的小主人王卫疆听了整整一个夏天,总算听懂了,歌子是这样的:

当金色的阿尔泰山

只有土丘那么大的时候

当汹涌的布伦托海

只有泉眼那么大的时候,

当天空的太阳

只有星星那么大的时候,

当野鸭和天鹅

只有手指蛋那么大的时候,

当威武的巴特尔

还只是个婴儿的时候,

羊羔子就开始吃草啦呀!

驼羔子就开始闯荡戈壁沙漠啦呀!

啊呀呀呀——啊呀呀呀——

草原上从来没有这么沙哑苍凉的歌子,风不大,轻轻地吹着,歌声就跟真正的沙子一样落到地上,在沙石堆里又燃烧了半天,一点点熄灭了。

羊都听懂了,羊仰着头看天空,慢慢垂下头。羊已经很高很大了,长了一双大角,还有厚厚的绾了疙瘩的毛,垂到胸口的大围脖,全都垂到地上,在寻找那些无法消失的歌声。草星子跟沙子混在一起,草星子有歌声,沙子没有,羊就有希望找到草星子,一颗一颗全找出来了。天不亮羊就穿过草地到沙漠里去了,羊吃到的是什么样的草啊,星星全都暗下去了,羊吃到了沙漠里的星星。

王卫疆冷得发抖,王卫疆从马背上滚下来,奔到羊跟前,跟羊挤了一会儿,身上就有了热气。羊啊羊啊,你吃的是星星啊。羊竟然听懂了,羊看了他一眼。天从高处亮,地面黑糊糊,羊眼睛亮亮的,带着绒毛,好像在隧道的尽头那么遥远,猛一下就亮了。

羊要放生了,羊已经站在石板上,已经没有沙子了,全是石头,黑皮石头无边无际,不可能有草了,羊昂然走进大戈壁……王卫疆总是在秋天草原深处去放生,这已经是第二只羊了。他原打算在老地方老时间放掉这只羊,羊自己选择了夏天最后的日子,自己选择了沙漠戈壁,羊已经走到一座矮山上了,跟贴在天空的一张剪纸一样,羊的一双漂亮的大角朝王卫疆晃动,就像在打旗语。王卫疆全明白了,他举起双臂,贴在头顶,做出一双大角的姿势,那一刻王卫疆就感觉到他真的会长出大角,两只大角晃了几下。羊走下山冈消失了。王卫疆骑上马回去了。

王卫疆不止一次对海力布叔叔谈到这只了不起的羊。

“它能走出大戈壁吗?”

“你想它能出去它就能出去。”

王卫疆就从夏天想到秋天,草原都空了,王卫疆失神了,王卫疆又问海力布叔叔:“我以后能碰上它吗?”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愿望。”

王卫疆不吭声了,心里有了企盼,嘴上就没声音了。

连王卫疆自己都没想到,最后一次放生的不是羊是他自己。他还记得离开牧场时天气变y了,旋风在空荡荡的草原上越旋越高,天被掏出一个大d,那么大的d,只要往天上看一眼,就会发晕,就会掉进那个可怕的无底d,旋风还不住手,还在拼命地掏,这么掏下去天就真的空了。

他走上台地,海力布就不喊他了。海力布跟他同时看到台地上奔逃的野兔。老鹰在追兔,兔竟然放弃生长着灌木的低矮的山冈,奔到开阔的草地上,那里空荡荡毫无遮拦,雄鹰可以淋漓尽致地发挥它的威力,翅膀带着啸音一张一合,身子拉长,跟利箭一样冲过来了,那双爪子可以把岩石抓碎。鹰兔相搏本来就是百年不遇的奇观。狡兔把猛禽诱到开阔地带,猛禽就看透了狡兔的鬼把戏,台地开阔的草丛里全是石头,高傲的鹰一下子就热血了,太有挑战性了,鹰加快速度,凌空而下,鹰知道它要干什么,鹰的雄性之力勃然而起。一切都在预料当中,鹰爪落下去的一刹那,狡兔装出害怕的样子,伏在草丛里瑟瑟发抖。鹰不会让这种假象蒙蔽,鹰使出所有的力气狠狠地一抓,狡兔果然厉害,猛地翻身抱起一块石头,身在下,石在上,也就是说,兔子把石头塞到鹰的利爪之下,石头哗哗啦啦就碎了。兔子又跑起来,鹰差点儿栽在地上,翅膀在地上一闪,又蹿上高空,再次俯冲,又将石块抓碎了,兔子又跑起来,鹰蹿上高空,再次俯冲,又抓碎了一块石头,简直成了鹰跟岩石的搏斗,鹰的怒气就上来了,因为最后一块石头没有碎裂,那是一块铁矿石,鹰爪快要裂了,一股锥心的疼痛,鹰发抖了,好几根羽毛都抖掉了,也只能是最后一搏了,高傲的鹰不能反反复复地去攻击啊。旋风虽然把天给掏空了,日月星辰并没有消失呀,鹰有点悲壮了,在y沉沉的天空下,鹰再次遭到惨败。谁能想到兔子有这么一手呢!连海力布也没有料到,王卫疆几乎是跪在地上观看这一幕。兔子到了绝境,那已经是台地的边上了,一面斜坡,几乎没有草,沙土l露着,大地在这里袒开了它的胸膛。兔子逃到这里就不想再逃了,兔子已经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了,它全身都在跳,连毛带r都在跳,它的心脏早就蹦出来了,连它躲藏的地方都在突突跳,不断有碎石滚下去,好像在地震,兔子小小的心紧张到极点,它也就不躲藏了,它放弃了石头放弃了草丛,直接奔到斜坡l露出来的沙土空地上,脑袋贴在地上,好像在闻土腥味,好像让干燥的土腥气息给迷醉了,好像找到了家,那么安逸地入睡了。海力布和王卫疆远远看见兔子半眯着眼睛,红宝石一样的眼睛被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一脸安详,嘴巴上的那几根长须都不动了,整个躯体缩成一团,背弓成满月,圆滚滚的,脊椎快要折断了。这就是猛禽呼啸而下时候兔子的状态。随着猛禽的近,兔子越缩越小,都缩成小拇指头那么大了,兔子是那么柔弱娇嫩,兔子已经回到胎儿状态了,兔子还在收缩它的生命,连手指都不见了,只剩下软乎乎发烫的手指蛋。王卫疆心里呀地叫了一下,王卫疆的世界就要被撕裂了,这回他看清了,他是十个手指头,确确实实十根手指头,手指蛋红红的软软的热乎乎的,都发涨了要充血了,血快要渗出来了,王卫疆已经窒息了,瞪大眼睛也听不到心跳了,手在发抖,每一根手指头都有一颗小小的心脏,在抖啊抖啊,跟兔子抖在一起了。猛禽最后一击落下来的时候,王卫疆跟兔子一样趴在地上,好像也在闻沙土的气息,脸贴着地面,双手紧紧抓着地,抓到的是干爽的沙土,他还能看见鹰和兔子。谁能想到兔子会来这么一手,连兔子也想不到它收缩成手指蛋这么小的时候还能萌发出求生的念头。猛禽离它不到一米了,猛禽挟带的劲风把沙土都卷起来了。兔子好像也被这种劲风吹翻了,兔子翻过来了,还是圆圆的一团,后腿和背紧绷绷地弯在一起,完全是满月的样子,兔子原来就是月亮里的神物,古代的草原武士总是把弓拉成满月再放箭。那一刻,兔子有如神助,把它发达的后腿跟s箭一样s出去了,也不是什么百步穿杨的功夫,不到一寸,一寸之力咚的一下,击在鹰的心脏上。鹰都傻了,就在这种要命的时刻鹰都很清醒,鹰知道兔子的弹跳力量是两三丈,可以纵身跳下悬崖,也可以纵身一跃蹿上陡崖,两三丈的强力收缩到方寸之间,足以击碎一颗高傲的呼啸云天的心,当然也包括鹰自身凌空而下的力量。在这短促的一击之下,猛禽的身子就歪了,拐来拐去地飞上天空。不用说是受了致命伤,一颗破碎的心脏拼着最后一丝生机也要到高空去迎接死亡,蓝天就是鹰的墓地。

第三章 放生羊3(2)

海力布叔叔和王卫疆在不同的地方站了起来,已经看不见兔子了。整个世界都变了,他竟然听见了鸟儿的叫声。大雁在天上说话,人字形的大雁往南迁徙,y沉沉的天色也亮了一些。大雁们一边赶路一边商量在哪儿歇息,这都是大事,都是高声大气说出来的,还有嘀嘀咕咕的悄悄话,都是密友间的交谈。王卫疆以为耳朵出了毛病,还用手揪了几下,确确实实是大雁的声音。好多年以后他还记得那美妙的瞬间,他的耳朵他的眼睛他整个的生命都被打开了。那么y沉的天气没有太阳,两排大雁穿越天空,就像两束光柱从苍穹顶上照s下来,就像大雁灰蓝色的羽毛在抚摸他的脸。

第三章 放生羊4(1)

他回到乌尔禾,他还想保留这种美好的感觉。他跟父母说话三心二意,心不在焉,急乎乎吃完饭,就到院子外边的荒草滩上去了。兔子窝还在。从荒草滩到河边的村子里,兔窝鸟窝多得不得了。这一窝兔子可是他们的老邻居了,走了一茬又长起来一茬。王卫疆已经长成半大小子了。母亲小声嘀咕:“都上中学了还跟个娃娃一样,越长越小啦。”父亲王拴堂吐一口痰:“他长八十岁还是咱们的娃娃。”

“我跟你说的不是一回事。”

母亲张惠琴活也不干了,伸长脖子看外边的儿子。儿子王卫疆蹲在草丛里,老远看像拉屎,张惠琴知道儿子在干啥呢,儿子逗野兔子呢。张惠琴想错了,儿子王卫疆一只手伸进土dd,一下子就找到了牧场的感觉,他好像摸到兔子的体温。其实土dd里冰冰的,野兔在白杨河边玩呢,天黑才回来。

王卫疆进村子的时候就感觉到耳朵好像被风吹落了,树上正落叶子呢,大群大群的鸟儿穿过密林,桦树、杨树、榆树,还有老柳树,全留下了鸟儿的影子,可他再也不能像在牧场听大雁说话一样听这里鸟儿的语言了。就跟丢了一双耳朵一样,又有了一双唧唧喳喳聒噪不安的耳朵。他小心翼翼地攥了一下手,他要保持手上的感觉,他在兔窝里找到了这种感觉。母亲张惠琴喊他,他胡乱应了一声,他完全是出于本能,他压根就没理母亲。他离开野地,顺着兔子的脚印,进院子,进地窝子,他不声不响地收拾开了。从地窝子的门d和小窗户里飘出一团团灰尘,好像里边在烧东西。母亲张惠琴也不喊他了,打上水,提着盆子帮儿子收拾。

王拴堂在院子里修理铁锹,还有坎土曼。家里的杂活永远干不完,不想干就没活,眼睛一扫,全是活。大门得打上几个铁钉,羊圈j窝在过冬前得修一下。他一样一样修理,不一会儿就修到了板凳,他试了几下,板凳腿有点松动,他往窗台上一摸,斧子就到了手里。多灵巧的小斧头啊,跟一把小手枪一样,头乌亮乌亮,柄都磨成一块红铜了,那是酸枣木。他在白杨河北岸的地方上砍了一棵歪歪扭扭的野枣树,主干有碗那么粗,做了羊圈的门柱,羊再怎么蹭,也蹭不掉那层生铁一样的硬皮,枝杈全分配到镰刀、坎土曼、铁锹上了,枝杈直直的,真是好材料,剩下的一节做了斧柄。砍柴火的大斧蹲在门后,小斧头跟猫一样卧在窗台上,也常常别在王拴堂的腰间,出出进进。王拴堂手里有大斧头有长把镰刀,但总要碰到大型农具解决不了的死疙瘩,王拴堂就往手心里吐一口唾沫,擦一擦,擦热,在腰间一摸,小斧子就出来了,没见他咋使劲,小斧子就深深地扎进死疙瘩里,王拴堂还念念有词说一句:“不是我手狠,是你不听话,我的啊。”

王拴堂轻轻一扳,小斧头又出来了,死疙瘩全散成碎片。野地里有多少死疙瘩啊,跟淤血一样需要王拴堂和他的小斧头来化解。只有行家能看出来王拴堂使的力气有多么狠,手腕子轻轻一抖,脚后跟就发出一股神力,窜上后腰、脊背,打个旋涡,万马奔腾似的撒蹄子涌向手臂,过手腕这道大峡谷的时候,那只手就成了炮口,一缩一扬,就把小斧子s出去了。

每个农工基本都有一样得心应手的农具,或铁锹,或坎土曼,大车班的就是鞭子,开拖拉机的就是扳手,管水闸的就是大管钳。肚子胀要干仗,也不会轻易拿出自己这把家伙,真使出看家的玩意儿,就不大声嚷嚷了,就往后缩了,腾场地呢,他最心爱的家伙摸到手了,他要把它放出去了。说老实话,最专横的团长、营长、小连长们碰到这种场面都要让步的。从师部团部大机关里下连队的干部没有这种经验,基层的连长指导员就会告诉他们,要善于观察,一年四季,每个农工使农具都是有章法有门道的。话又说回来了,不是每个农工都有这种造化,农工自己都不知道,习惯了,下意识了,道行高的甚至成了一种本能,成了他内心的秘密,轻易不会流露的,喝酒吵架都是一种假象,从北京、上海、天津、武汉来的知青,待了五六年七八年,也没有进入这种神秘的世界。一般来说,把农具使到得心应手状态的农工都会得到各方面的尊重。

第三章 放生羊4(2)

张惠琴很清楚地记得丈夫王拴堂给她发脾气,那也是他们夫妻间仅有的一次。没吵没闹,连张惠琴也不知道她咋就把这个死鬼给得罪了,这个死鬼忽地站起来,跟狗熊一样气呼呼地走来走去,后来就摸到了那把小斧头。张惠琴吓坏了,都要喊叫了,她张了张嘴,嘴巴里没有声音,她也就放弃了大喊大叫的打算。她发现丈夫没有用斧头对付老婆的意思,丈夫只是发脾气,仅仅是出于习惯,从窗台上掂了一样得心应手的东西而已,丈夫根本意识不到手里抓的是什么。那把小斧子跟秤砣一样很快就把丈夫的怒火给压下去了。他们真吵架的时候,丈夫反而不动家伙。她也不怕丈夫,由着性子跟丈夫闹,丈夫也没少揍她,跟打小孩子一样把她摁到床沿上,在p股上抽几掌,好像那不是自己老婆身上的r,是一面牛皮大鼓,又是拳头又是巴掌,拍打出撼人心魄的音乐,反而让老婆更嚣张了。张惠琴见过多少夫妻打架的场面,用捅炉子的铁条子,用扫把,用洋镐把,挨过暴打的女人很少有怕丈夫的,这些丈夫也真是笨到家了。张惠琴直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丈夫伤心的理由,在以后的好多年里她总是回忆那可怕的一幕,前前后后她记得清清楚楚,没有吵没有闹,连拌嘴都没有,连一点征兆都没有,丈夫就伤心了,就发脾气了。张惠琴吓坏了,气都不敢出,当时她要大喊大叫丈夫真会劈了她,她真正体会出什么叫生气什么叫伤心,男人伤心是很可怕的。在以后的好多年里,张惠琴不止一次想问明白,话到嘴边,嘴里就没有声音了,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她也就明白了那是男人的秘密,男人跟女人一样有他们的秘密。女人又害怕又好奇。

王拴堂基本上是一个平和的人,放水浇地,开拖拉机,让他干啥他干啥。后来让他去管水闸,扛着大管钳一直到白杨河的上游,南北大渠分岔的地方,也基本上到农田跟戈壁交界的地方了,他们家再也不能往西迁了。唯一的好处就是离牧场近了。那也只是心里感觉,还有一百多里地呢。王拴堂站在大水闸上,常常望着荒漠发呆,儿子跟海力布好像近在眼前。他高兴了,连烟都不抽,一只手放嘴巴上哐哐哐咳嗽,另一只手就摸腰里的小斧头。他身体好着呢,他咳嗽是因为太激动了,激动了就常咳嗽。有一年,新来的连长检查工作,脾气特大,看水闸的三个职工让他训了大半天,算是新官上任加把火立威信吧。新连长j蛋里挑骨头,还真挑出了骨头,新连长发现了王拴堂腰间的小斧头,他就叫了起来:“嗨嗨,放水需要斧头吗?嗨嗨!”也是上天有眼,那天上工时张惠琴让丈夫回家的时候弄一捆柴火。家里不缺柴火,王拴堂是个勤快人,王拴堂听老婆下命令就犯嘀咕,上了大堤还嘀咕呢,还回头看一眼自己家的院子,干树枝堆得跟小山一样,女人总是莫名其妙,也许是心血来潮,要让柴火堆再高一点,在村里的娘儿们跟前就有自豪感了,瞧我家老头子多能干,女人就是这样。男人呢,手脚勤一点,哪儿弄不来一捆柴火呢,他的小斧头就有用场了。新连长这么一吼叫,王拴堂就说:“回家顺路打柴火嘛。”

“上班干私活呀。”

“给你说顺路嘛,沙包上有梭梭、红柳,很方便。”

“你还有道理啊。”

“一捆柴火又不是一大车,三五分钟的事情,撒一泡n的工夫嘛。”

就这么应付过去了。据说新连长在老单位就是个二杆子二百五,专毁农工心爱的东西,要整谁就先整谁的心爱之物。男人们都有各种各样的烟嘴烟盒,装烟丝的,大多都是自己动手做的,材料来自动物的骨头和树木的根,还有用石头和金属做的。这个二杆子二百五以种种借口收缴上来,当着人家的面毁掉了。失去心爱之物的农工面如土色,沮丧得抬不起头,不值钱的,都是些小玩意儿,又不好发作。

王拴堂也有一个枣树疙瘩做的烟嘴,它显然不是王拴堂的心爱之物,王拴堂自己都不知道烟嘴重要还是小斧头重要。老婆绝对知道,以家庭主妇的口气叫他弄柴火,丈夫一般不会拒绝。丈夫果然带回一捆干梭梭,顺手把小斧头丢到窗台上,接住大缸子咕噜咕噜喝水。张惠琴问丈夫:“新连长去水闸了吗?”

第三章 放生羊4(3)

“去了,还训我们了,还要动我的小斧头,日他娘的,他再啰唆一句老子就把小斧头摔了。”

王拴堂瞥了一眼窗台上的小斧头,那样子好像要不是手里端着白色搪瓷缸子他马上就动手了。张惠琴一惊:“自家的东西说扔就扔呀,你是地主资本家呀,你有万贯家财呀。”王拴堂张大嘴巴,好像不认识老婆了。这娘儿们,野兔刺猬闯到厨房里就跟回姥姥家一样,随吃随喝,瞧她多大方呀,满满一簸箕的洋芋片,白菜帮子,连腌的雪里蕻、黄萝卜都端出来了,有时候心血来潮晒一堆干馍馍片,好像他们家是个大仓库大食堂,她简直跟惯孩子一样娇惯着这些小家伙。瞧瞧,一把小斧头又不能吃又不能喝她心疼了,女人不讲道理呀!

在王卫疆的记忆中,那把小斧头一直蹲在窗台上。王卫疆还记得他刚刚学了历史课,回到家里给母亲张惠琴讲课堂上的趣事,讲马王堆发现的西汉古墓,陪葬品都是值钱的宝贝。

历史老师是上海知青,懂点考古,就讲了许多出土文物,竟然讲到斧头,有石头的,有青铜的,有铁的。王卫疆就异想天开地问母亲:“爸爸死了我们陪什么?”母亲张惠琴给噎住了,愣了半天就训儿子:“书把你念坏了,你咋有这怪想法?”“不想陪算了,人都是要死的。”张惠琴望了儿子半天,只能实话实说:“咱们家没有值钱的东西,你爸喜欢斧头就陪斧头吧。”王卫疆把斧头都写成作文了,受到了老师的表扬,贴在墙报上,其中有些段落王卫疆至今还记着呢,大意是枣木制作的斧柄被爸爸的汗水渗透了,磨光了,跟一块铜一样沉甸甸的。老师在沉甸甸这个词下边画了圆圈,批了这样两句话:一语双关,既写表达了对父亲的崇敬之情,又体现了劳动人民的本色。

王拴堂不知道他的小斧头有这么多含义。王拴堂越用越顺手,比哪样农具都好使,可以把他身上的力气酣畅淋漓地发挥到极致。有一天晚上,王拴堂遇到大雪迷了路,越走越远,走到戈壁滩上去了,积雪里全是石块,他一下就明白了,他的力气是有限的,他从来没有这么灰心过。他坐在雪地里抽了一根烟,摸到腰间的小斧头,真像儿子作文里写的那样,斧头的柄让他的汗渗透了,都变成铜了。他不知道这篇作文刚好在白天被老师讲评过。父子间大概有某种神秘的感应力量。王拴堂的力气全都在斧头柄上,只要他摸一下,他身上的力气就活过来了,眼睛也不发黑了,雪光很容易让人失去视觉。回家的路好像是斧头劈开的。他提着小斧头,越走身上越热。走到家门口,他轻轻拍一下门板,他的女人就在里边连呼带喊响起来了,房子就像一个巨大的乐器,一家之主的王拴堂敲打出悦耳的声音……

儿子不再满足于写一篇好作文,儿子从牧场回来后直接去了地窝子。老婆张惠琴忙出忙进,洒上清水,五颜六色的石子都显出来了。

王拴堂掂上小斧头到柴房去修理桌凳,打上楔子,这儿敲一敲,那儿钉一钉,桌凳全好了。王拴堂一手拿起一个,进了地窝子。儿子已经把课本整理好了。儿子在收拾小油灯,粘轮胎用的铁皮胶水盒子做的油灯,灯捻子穿在轮胎的气阀里,比马灯要精致一些。还有一个炉子,用土坯垒的,烟道穿过墙壁,差不多是半面火墙了,里边烧的是木柴,是沙包里刨出来的干梭梭,火很硬。炉子上坐着大铁壶。雪轻轻地盖住地窝子,灯光和青烟喷s出来,地窝子热烘烘地卧在雪地里。

王拴堂半夜起来nn,就要在地窝子外边站一会儿。油灯打出的亮光洒在雪地上,就像卧了一只狐狸。烟囱里冒着烟,也冒着火星,就像一门大炮。王拴堂马上意识到小斧头不管用了,他回房子里躺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王拴堂从门后边取出大斧头,到院子里劈那几个树根,有杨树的、桦树的,还有榆树的,都是牛犊那么大的根块,在院子里晒了好些年了,都裂开了,大斧子一闪一闪顺着裂缝扎进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跟打夯一样,树根结实着呢,照着一道缝慢慢劈吧,把一个人浑身的力气全打进去。还真打进去了,从树根中间爆发出一股力量,斧头扎进去一撬,树根轰一声就碎了。榆树的根费很大劲,还是劈开了。已经忙了一个礼拜了,木柴高高堆起来,新劈开的木柴跟黄铜一样亮闪闪,发出新鲜的气息,晚上就变成炮弹一块一块塞进炉子里,从烟囱里打出去,青烟直直的,越升越高。乌尔禾大概是准噶尔盆地最低的地方,又陷在戈壁的地峡里,天空就显得很低,笔直的青烟很容易融入蓝天,跟青烟混在一起的火星升到一半就灭了。好像那些树根又活过来了,从地窝子里从炉子里拔地而起,直上蓝天……它们是树的时候都长不了这么高啊,它们化为火焰,化为青烟,一下子就上天了。鹰都飞不到这么高啊。树根烧了整整一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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