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盗贼偷牲畜不是一只两只,常常是赶走一大群。盗贼手段高明,熟悉牲畜的脾性,熟悉大漠绝境的秘密通道。海力布追了三天三夜,找到了盗贼逃跑的行踪,这在草原上叫打踪,是一种高深的功夫。根据牲畜的蹄印、粪便,一路寻下去。盗贼一路上灭迹,如果主人赶上来了,只能认输。这是草原上的规矩。海力布遇上了另一条规矩,盗贼点火吃饭的地下留下一堆骨头,海力布捡起一根羊肋骨,看一眼就明白了,就掉转马头回去了。王卫疆在长满芨芨草的山口等海力布叔叔归来,海力布一人回来了,王卫疆跟个大人一样大声问:“咱们的羊呢?”海力布从怀里掏出白亮的羊肋骨。
“跟狗啃过的一样,羊会喜欢他们的。”
哪有他说的那么轻松,公家财产是要赔偿的。场部来了两个人,跟海力布谈了一会儿,在本本上填字,海力布从木箱子里取出一个包包,解开,那是他的全部积蓄,还要从每月工资里扣,一直扣到海力布去世,还没扣完。好多年以后王卫疆才体会到这些经济账目的代价。王卫疆当时还是个孩子,他所看到的就是海力布叔叔从木箱子里取钱,场部的两个人数钱,数完,海力布在本本上填字。场部的人是饭后走的。海力布用手抓羊r招待他们,他们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给海力布以最大限度的照顾,海力布感谢他们,还喝了点酒。三个男人满脸通红,围坐在羊粪铺成的炕上,一边喝,一边互相拍肩膀。场部的人埋怨海力布粗心大意:“丢这么多羊,赔这么多钱,能娶两个老婆呀,老兄你真是的,回来算了,我给连里打个招呼,土坯房盖好了,给你留上几间,借上点钱,娶个老婆,就像个家了。你这是啥日子嘛,石头碉堡,一大群牲畜,加上这个巴郎子娃娃。”
海力布把王卫疆揽到怀里:“有巴郎子呢,有羊羔子呢,挺好的家嘛。”
“巴郎子又不是你的,羊羔子是牲畜,又不是人。”
“它们跟人一样呢。”
“喝醉了,喝醉了,这家伙喝醉了。”
海力布憨憨地笑着,用手背不停地擦嘴巴,海力布的神态里有一种让人难以理解的东西,人家就以为海力布醉了,人家就告辞了,海力布一直把人家送到了长满芨芨草的山口。草绿色的120北京越野吉普跟蚂蚱一样一点点小下去,海力布还在招手。车里的人凭这一点也会认为这家伙真醉了,醉得这么厉害。送人送到大门口,再远一点送到大路口,哪有这么送人的?车跑,马也跑,纵马疾驰,一直到山口上了,有这么送人的吗?谁都明白,海力布欠了多大一笔债,娶老婆是没指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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