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祁第离开后的第二天, 孟妈妈结束春游,回到家。先把旅行包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洗漱用品放回原位, 衣服丢进洗衣机。
脏衣篮里的衣服也丢进去, 插上电,按启动键。
洗衣机开始注水清洗。孟妈妈则回屋, 闲不住地打扫起卫生。
做完这些,看眼时间, 女儿快下班,该准备做晚饭。
拉开冰箱门, 发现食材不多,不够做一顿饭的。
于是拿上手机和钱包, 准备下楼买菜。
可刚一打开门, 人定住,眼睛睁大,其中泛起恐惧的光。
眼前的那人笑着, 走上最后两级台阶。他步伐极轻,踩在木梯上, 甚至没发出声音。
孟妈妈颤了下,反应过来,想要关门时,为时已晚。
中年男人精瘦的胳膊已抵住门,没皮没脸地笑着, 他的眼球浑浊,是常年酗酒造成的结果:“梦梦她妈,别关门啊,我是来看你和梦梦的。”他杨扬手中的礼品。
“孟旭辉, 你是怎么上来的!”孟妈妈扔在用力推门,不过力量并不足以和他抗衡。
“哦,楼下的人回家,我刚好跟他们一起上楼的。夫妻俩很和蔼,一听我是小梦的爸爸,就让我进来了。”他说完这句话,人已顶开门,走进去,“你看你,咱们也曾夫妻一场,你对待我怎么还不如楼下的陌生人和蔼。”
孟妈妈被那力量一冲,向后趔趄几步,稳住了自己,眼睛瞪向男人:“我对于你和蔼不了,你给我马上离开。”
男人把门关上,叹了口气,露出落寞的神情:“看来你还恨我。也怪不得你恨,我也恨自己,以前怎么那么混账,简直不是东西。这些年,我深刻认识到自己错误。所以,特地买了礼品,过来跟你们母女赔礼道歉。你看,都是美容养颜的补品,有燕窝……”
不等男人说完,孟妈妈颤抖的声道:“我不要你的礼品,也不接受你的道歉,你拿走。”
“你看你,我大老远找过来,非常真诚地想看望你们,你怎这么无情。”男人还委屈上,“你不要,那我送给孩子。”
说着,男人便往里走。
孟妈妈惊惧后退:“你别再走过来。”
男人脚步顿住,拉过椅子,坐下,把礼物放在脚边:“我改了,真不会再做混账事。就是累了,想坐一下。”
“我家不欢迎你,你回自己家坐去。”
“小梦呢?还没下班?”男人没听到孟妈妈的话似的,自顾自问。
“她下没下班关你什么事。”孟妈妈话刚吐出,
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转动门把手的声音。
孟妈妈知道,是女儿回来,忙提醒,“梦梦,别进来。”
话说出的同时,门被推开。
男人的视线转向门口,笑着道:“小梦回来了。”
孟之舟颤了下,惊讶地半张开口,怔住。她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这个人,在她和妈妈担忧他会出现时,始终没出现;却在她们放松警惕,以为终于可以挥别过去阴影后,突然出现,让她们措手不及。
“梦梦,你走,妈妈来搞定他。”孟妈妈急声道。
“小梦,不用走。”男人一脸真诚地凝着孟之舟,“爸爸太久没见你,想你了,来看看你,没有任何恶意。我还给你和妈妈带了礼物。”男人拿起礼品,向孟之舟示意。
孟之舟蹙起了眉心。
“爸爸也是来求你和妈妈原谅的,以前是爸爸错了。”男人低下头,显出愧疚,“爸爸那时压力太大,又被裁员失业,导致性情大变,失去控制,做下那些错事。在那之前,爸爸对你和妈妈很好的,你可以自己回想。”
这些话,孟之舟不是第一次听到。他曾无数次地像这样内疚地悔过,可很快又朝妻女抬起了手,重蹈覆辙。
“来,过来看看爸爸给你买的礼品。”男人朝孟之舟招手。
孟妈妈趁这个时机,掠过他,站到女儿那侧,把女儿护在身后。
“你……”男人看向孟妈妈,眼底闪过一缕阴鸷,那阴鸷须臾隐没,化成脸上的笑,“爸爸看到新闻,说你和大明星贺祁第在谈恋爱。这个贺祁第,就是以前常在咱家门口,等你的那位小男生是不是,我记得他也叫贺祁第,模样也像是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孟妈妈警惕地道。
“我关心关心女儿。女儿有男朋友了,我替她开心。”
“用不着你替她开心。”
“你看你,又这样。”男人眉眼伤感地耷下,长长叹了口气,“一定要这么对我吗?我这些年来,过得也不容易,但我心里,依然时常惦记你们娘俩。可是你们却……哎。”说着,留下一行泪来。
此景此景,孟之舟却莫名想到一个词,“鳄鱼的眼泪”。
“感谢你的惦记。但我现在,还是要请你离开。”孟妈妈不想听他歪缠下去,再次下逐客令。
“行,我走,我走。但走之前,想求你们念在曾是一家人的份上,帮我个忙。”男人抹了把眼角的泪,“我最近,手头有些紧。能不能借我点钱,应应急。我会还的,可以打借条。”
兜了一大圈,居然是为这个。孟妈妈咬了咬牙。借?说得好听。他们离婚前那几年,这个男人把周围亲戚朋友的钱都“借”遍,没还过别人一分。
她冷声道:“我没钱。我要有钱,还会住在这种小阁楼里吗?”
“小梦的大明星男朋友,没给你们点钱,改善改善生活?”
“人家的钱是人家的,为什么要给我们。”
“他要成了咱家女婿,那就是一家人,什么人家。”
“你可真……”孟妈妈想骂他,但嫌脏了自己的嘴,“你赶紧走,否则我要报警了。”
说着,拿起手机,低头,解锁,按110。
这时,男人突然起身,朝两人走来。
孟之舟见状,猛地一拉母亲,把母亲拽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攥紧成拳,拳心握着门钥匙,做好防御准备。
“哟,女儿学会保护妈妈了。”说话间,男人已走到孟之舟跟前。
这次孟之舟没退缩,她仰头,目光无畏而不屈地盯着他。
孟妈妈抓紧时间,拨通了电话。
“我走。咱们怎么说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男人摊手,表示妥协,往外走。
孟之舟随着他的移动,转动身体,始终正面朝向他。等他消失后,才终于放松下来,靠向墙壁。
孟妈妈拥住女儿,抚她的背。孟之舟也拥住妈妈。
男人走出小区,回到自己的面包车。拿起副驾驶的酒,大口灌起来。
今天,没从前妻和女儿这里借到钱,他并没完全绝望,因为他还有一条路,可以试试看。
母女二人相拥了好一阵,孟妈妈忽涌起一股隐忧,拍了拍女儿的肩,道:“你打电话给小贺,告诉他,如果你爸过去找他借钱,让他千万千万别借。那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闻言,孟之舟立刻打给贺祁第。
贺祁第接到这个电话,应了声知道。但因为在忙着拍戏,并没太放心上。
直到翌日清晨,他刚走出酒店大门,被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拦住,这才有了实感。
男人满面笑容地看着他:“小贺,还记得我吗?我是孟之舟的爸爸。”说话时,口中喷出鲜明的酒气,眼神也有些浑浊。
贺祁第点头。男人比以前消瘦得多,也苍老许多,但还是能认出。因为以前贺祁第经常孟家门口出没,见过他太多次,只不过没说过话。孟爸爸总是很严肃,
冷着脸就从他身旁走过,有时候还会赶他离开。像这样笑脸相迎,还是第一次。
“你还记得就好。”男人搓搓手,看一眼贺祁第身旁的小熊,说道,“那个,我们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我赶着去片场拍戏,可能不太方便。”
“耽误不了你很长时间的。”
说话间,司机已将车停到台阶下。
小熊提醒贺祁第:“车来了。”
男人看向那辆豪华车,眼睛骤然亮了下。这可是百万级的车,还配有司机,未来女婿到底多有钱。
“不好意思,我得走了。”不管来人是何意,但念在对方是孟之舟的父亲,贺祁第的语气保持着礼貌。
话毕,他步下台阶,拉开门,矮身钻进车里。
小熊也忙跟上,从另一侧上了车。
车子稳步驶离。
“诶,别走。”男人赶紧去追,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贺祁第走掉。
可贺祁第的车并没停下,还在继续行驶着。
速度是他用两条腿追不上的。
他忙钻进自己车里,驱车去拦。酒劲上来,头在发晕,他晃了晃脑袋。
离贺祁第的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男人想,得开到他前面去,把他拦下。
头半探出车窗,他喊道:“小贺,给我一丁点时间,一丁点时间……”
话没说完,只听“嘭”地一声响,打破清晨的宁静。
*
孟之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医院的,接到小熊的电话时,她整个人都懵掉。
看到小熊后,她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只空张着嘴。
反而是小熊先开了口:“两处骨折,正在治疗。”
“为什么……会,发生车祸。”孟之舟哽了哽,终于说出。
“有个男人,声称是你爸爸,早上到酒店门口找贺祁第,说有话想跟他说。但我们赶着去拍戏,就先上车离开了,谁知道,他竟然开车,冲向我们。撞的正好是贺祁第那侧,所以贺祁第受伤比较重。”
“他果然去找贺祁第了。他怎么能这样!”贺祁第受伤,还是被她爸爸撞伤的。孟之舟垂眸,心里涌动着对贺祁第的担忧、心疼、内疚,还有对父亲的愤恨。
“你爸爸也伤了,在楼上,需要我带你过去看他吗?”
“我不看他。”孟之舟想也不想,脱口回答。
默了阵,她抬睫,这才发现,小熊脸上也挂了彩,“你也受伤?”
“我的伤不重,已经处理过。”小熊指了指椅子,“我们坐下等吧。”
“你坐,我不坐。我心慌,站着舒服些。”
“别慌,没事的。骨折的地方复位固定,休息个把月,就会长好。”
“嗯。”孟之舟嘴上应着,可还是慌。
需要做些什么,来缓解这种慌,于是她开始在走廊里踱步。
踱开一段距离,转身,准备返回时,她看到小熊身旁站着个衣着贵气、气势凌人的女人。
“看您到来后,就连着接了好几通电话,真是辛苦。”小熊说着客套话。
“要工作,没办法。”女人把手机放回精致的手包,“我还有个重要会议得开,先离开。如果祁第这边有什么情况,记得随时向我报告。”
“没问题。”小熊应。
叮嘱完小熊,女人便踩着凌厉的步伐离去。
孟之舟没看到女人的脸,但光看那气势,立刻知道是贺祁第的妈妈。她曾领略过贺妈妈的这份气势。
盯着贺妈妈消失的方向看,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也收回飘远的思绪,专心于等待贺祁第。
等了一个多小时,贺祁第终于被推出。孟之舟觉得,这一个多小时,是世界上最漫长的一个多小时。
她两腿发软,微踉跄地走上前,扶住推车。
推车里的贺祁第穿着医院的病人服,安静平躺着,双眸紧闭。
“贺祁第。祁第?”她唤他,他毫无反应。
“医生,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没反应。”慌张地问医生。
“患者有脑震荡反应,所以给他服用了镇静药物。过会儿会苏醒的。”
推车被推进病房,几人合力把贺祁第抬到病床,稍架高他受伤的腿和胳膊,医生交代几句注意事项,带着护士离开。
旁边有沙发,小熊让孟之舟坐,孟之舟仍是不坐,怔忡地站在病床旁。
小熊拿了把椅子,摆在她身后:“坐吧,小孟老师。留些力气,用来照顾贺祁第。”
这句话奏效。孟之舟缓缓坐下,视线从贺祁第身上掠过,他右胳膊打了固定,右腿也有。收回目光,落在他的脸。
那张脸苍白得没半点血色。孟之舟抿唇,心闷闷地痛了。
小熊在沙发落座,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像做梦。
休息了阵,肚子越来越饥饿,他站起:“小孟老师,我去买吃的,你要吃什么?”
“我不饿。”孟之舟回答得有气无力。
“我先买来,等你饿了吃。不然等饿了,没东西吃,不还得去买。”
“那你看着买吧。什么都可以,我不挑食。”
“行吧。”小熊走出病房。
孟之舟两手握住贺祁第垂在床沿的左手,静静地看着他,并等待着。
小熊买好饭菜,返回:“还没醒?”
“没有。”
小熊走到窗边的桌子,把食物放下:“来吃饭,小孟老师。”
“你先吃。”话音未落,孟之舟忽感觉到,贺祁第的手指动了下。
她急忙站起,俯身,靠近他,唤他名字:“贺祁第。贺祁第。”
在孟之舟的呼唤声中,贺祁第眼球滚动几下,悠悠撑开了眼皮。
他眨了眨眼,用疑惑地目光看着离自己无比切近的孟之舟,干哑的声音问:“你是谁?”
孟之舟滞了瞬,颤抖地启唇:“我,我是孟之舟啊。”
“孟之舟是谁?”贺祁第又问。
一旁正准备吃饭的小熊凑过来,手掌在贺祁第眼前挥了挥:“你没事吧,能看清我的手吗?”收起三根指头问贺祁第,“这是几。”
“二。我看你这人挺二的。你又是谁?”他微蹙起眉,问。
“卧槽!贺祁第脑袋瓦特了。”他忙把手伸向紧急呼叫铃,呼叫医生过来。
医生过来检查了一番,说这是脑震荡引起的失忆,一般来说都是暂时的,继续观察。
“万一是永久呢?”小熊问。
“现在还不能下决断,先观察。”
医生走后,贺祁第又继续躺着。躺了阵,觉不舒服,想坐起。
小熊欠身,按控制板,扬起床的上半部分。垫着受伤胳膊的小桌板,也随之调高。
贺祁第看看自己的胳膊,再看向腿,凝眉,仿佛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似乎没想通,放弃,阖上了眼。
孟之舟木然地坐在床边的椅子,脑袋垂着,心沉了又沉。贺祁第竟然失忆,把自己忘记。这次不是假的,是真的。而且有可能永远忘记。
永远……
呆愣了不知多久,她仰起头,忽发现贺祁第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四目不期相对,孟之舟的心颤了下。
贺祁第偏过头,悠悠道:“我记起来你是谁了。”说着,唇边勾起一抹笑,“你是我……老婆。”尾音上扬,透出股子撒娇般的可爱劲头。
旁边的小熊刚喝下的水喷出。
孟之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