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章述说出这样的话, 温叶已经觉得见怪不怪了。
他们推开门走进音乐餐厅的时候,老板大刘正好唱完这首《真的爱你》,音乐餐厅的面积不大, 这让他一眼就注意了进门的温叶。
大刘放下吉他,挥着手跟温叶说了一声好久不见。
向老板问好之后, 温叶把章述拉到一旁靠窗的位置坐下,这是一栋玻璃房子,与海相望,周围的景象清晰可见。
之前我跟孟欣怡经常过来这里吃饭, 老板也是知州人, 口味可能比较辣, 她拿起桌面上的菜单勾勾画画,你想吃什么?这里做的竹节蛏特别好吃。
章述问:竹节蛏是什么?
温叶不懂怎么跟他解释, 蛏子的一种, 应该算是贝类?
章述拿过菜单看了一眼上头的图片, 它们长得很丑, 贝壳里的肉有点像沙虫。但看在温叶的强烈推荐的份上,他勉强接受这个丑八怪出现在他的面前。
趁着等菜的时间,章述站起来走到大刘的面前,说也想唱一首。
接过吉他,章述坐在高脚凳上拿起拨片将琴弦逐一弹响, 然后闭着眼调起了弦。
温叶仔细回想了一下,上次章述在她面前弹唱还在四年之前。
那是在毕业晚会上。
章述作为应届毕业生携自己的乐队开场表演。
当时温叶被学姐叫去帮忙,在后台负责话筒的管理工作。她上完课赶到大礼堂的时候, 章述他们已经在候场了。
章述最爱用大礼堂的7号话筒,一看见温叶走进大礼堂,他就自顾自地打开话筒箱把它拿了出来。
又来了, 学姐把舞台要求表塞到了温叶的手里,你去跟他们乐队对接吧,确定一下话筒数量,我上楼找黄师傅,也不知道他那里还有多少个话筒架。
学姐刚走,温叶就看到章述指挥着一群人把架子鼓搬进了后台。
那天,章述刻意打扮了一番,不像平时那样穿得吊儿郎当的。
在温叶清晰的记忆中,他当时穿着一件带印花的白色T恤和李维斯的直筒牛仔裤,还舍弃掉了手上那堆乱七八糟的饰品,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正经模样。
章述伸手在温叶面前挥了挥,然后递了一杯奶茶给她,跟他们一起叫的外卖,凑单多出来的。冰淇淋红茶加了波霸,你要吗?是你喜欢的。
温叶把他递的奶茶接了过来,看着舞台要求表问,你们这次唱《We fell in love in october(我们在十月坠入爱河)》?
章述点了点头,看向温叶有意无意地唱着《We fell in love in october》里You will be my girl...You will be my world...(你将成为我的女孩,你将成为我的世界)的那段歌词。
温叶被他盯得有点心猿意马,索性打了直球,你今天是要表白吗?
是啊。章述大方承认。
他又把球丢了回来,反倒变成温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挺好的。她憋了半天,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章述把7号话筒放到话筒架上,根据自己的习惯调整着高度,你去看我的毕业展了吗?
温叶捏住吸管,搅动杯子里的波霸,还没来得及去。
把立麦放在一旁,章述又拿起吉他开始调弦,有空你可以去看看。
好,温叶答应了下来,刚刚的两记直球弄得她不懂该说什么,幸好抬头看见阿廉正在挥手招呼章述过去,温叶连忙告诉他,阿廉叫你。
章述背着电吉他走到她的面前,等会我们表演的时候,你就站在这里?
温叶点头,我今晚管话筒。
好,他掏了掏裤子口袋,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帮我拿一下。
工作人员在进行LED和灯光的最后调试,幕布渐渐拉上,礼堂外的嘈杂声透过门缝传了进来,温叶穿过他的肩膀看向舞台。
章述走了几步,又再折回来,他俯下身和温叶视线平齐,提醒她,等下一定要认真听我唱歌。
学姐站在温叶身边跟她一起目送着章述他们上台,她边喝着章述乐队多出来的奶茶边开玩笑说怎么自己的男性朋友就没有这么心地善良。
温叶说,你少揶揄我。
我可没有,学姐拍了拍她的手臂,你看到下面那个捧着一束花的女生了吗?站在南侧过道那里的。
温叶扫了一眼,很眼熟,好像是章述的同班同学。
看到了,怎么了?
学姐告诉她,她等会要给章述送花。
温叶问:你怎么知道的?
学姐说:人家刚刚特地跑过来问我们什么时候上台送花比较合适。
温叶偏开了脸,那关我什么事?
学姐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章述上台之后改变了立麦的位置,他背着电吉他,侧站在舞台上。温叶望向舞台就能跟他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束面光打了下来,光影在他身上共存,效果器在他弯腰可及的脚边。
哪怕台下闹哄哄的,但温叶感觉世界突然安静了,就像回到了社团招新时那个沸反盈天的文化广场,街头巷尾挤满了人,她却只听得到他唱歌的声音。
My girl my girl my girl
You will be
My girl my girl my girl my girl.
可等到温叶彻底回过神的时候,她发现随着最后一个鼓点的落下,那个捧着花的女生已经从台下跑了上来,然后在礼炮飞絮和章述的错愕中向他索要了一个拥抱。
温叶听到了很多起哄的声音,有人鼓掌,有人尖叫。而那个格外刺耳的口哨似乎还是他们乐队贝斯手吹的。
学姐推了温叶一把,快去对面等他。
温叶跑到了下场口等章述,因为还要配合主持人说串词,所以他在台上站的时间比其他人更长一些。阿廉他们收好乐器之后,嘻嘻笑笑地从温叶面前经过。
阿廉不忘一脸坏笑地看着温叶,然后冲她挥了挥手当作是打了声招呼。
章述下台后,温叶把手机递给了他,还小声地说了一句很精彩。他打开了和那个女同学的聊天框,屏幕上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章述俯下身,对她说,你喜欢就好。
对面的人发来了信息:【我在礼堂外等你。】
章述看了一眼就按了锁屏又把手机塞回牛仔裤口袋里,结束了记得来小酒吧。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等你。
......
在音乐餐厅里,章述抱着吉他,唱了一首莫文蔚的《呼吸有害》。
不得不说,章述唱歌确实比大刘好听很多,就连粤语的咬字发音也比大刘地道不少。
温叶被他代入到了情景里,哪怕章述站在她十米之外的地方,她都能回忆起在无数个雨夜中闻到的草木花香。
别桌的顾客喊着安可,让他再来一首。
章述抱歉地说自己会的粤语歌不多,然后又唱了一首张智霖的《祝君好》。
回来的时候,他发现温叶还盯着舞台发呆,你在想什么?
思绪回笼,温叶托着下巴望着章述开玩笑,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你弹木吉他,我在想这对于摇滚乐手是不是也是一种铁汉柔情。
章述靠在椅背上大笑,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啊。
大刘端着一碟炒好的竹节蛏走过来,他偶然瞟到温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还没等铃声响起就出声提醒,孟欣怡来电话了。
把筷子放下,温叶捞起手机,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人气喘吁吁,陆芳决定去打掉这个小孩了。
温叶问:真的吗?
章述看着她,用嘴型问:怎么了?
温叶拿过他的手机,在对话框里输入了陆芳两个字。
真的。孟欣怡的音量提升了不少,我现在在从网吧赶去陆芳家的路上。我刚刚和陆继杨商量了一下,打算先把她接出来跟我们住一个晚上,明早再一起带她去医院。
温叶扫了一眼桌面上海鲜,她比划了一下让大刘帮他们全部打包起来。
我们现在回去。
......
他们刚把车开上沿海路,电动车就显示电量彻底罢工了。
望向面前的陡坡,章述让温叶下车,自己推着电动车往上走。
越入夜,海边摊铺越热闹。在照明灯下,还有年轻人组队打着沙滩排球。
看着路旁穿着泳衣来往的行人,章述也把卫衣脱了下来,丢在电动车的座位上,露出里头那件带印花的白色T恤。
温叶仔细端倪着上头的图案,突然觉得有点眼熟。
章述先开了口,这件衣服我还在毕业晚会上穿过。
温叶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挽到一边,没有说话。
我一直很好奇。
温叶问他:好奇什么?
章述顿了顿,好奇你那天为什么没去小酒吧找我。
温叶说:我不是给你发了信息说我晚上有事吗。
但我问过吴子衿,她说你那天在宿舍里待了一个晚上。章述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
是吗?可能我又没事了吧。
章述把电动车的脚撑踢了下来,随手把它立在了半坡上,我以为我表示得足够明显了。
温叶感觉章述在打哑谜,表示什么?
表白啊,他伸手拉住准备下滑的电动车,嘴里说着,好险好险。
《We fall in love in october》里的那几句My girl、My world又在温叶耳边回响了,她踢开脚边的石块,你给你同学的表白确实挺明显的。
你......章述愣了愣,然后像是想通了什么事情,开始大笑起来,温叶,你真的好笨啊。
重提毕业晚会的事情本身就让温叶的心情差到了谷底,她瞪了章述一眼,你才笨。
把电动车推到坡顶平地,章述把钥匙拔了出来,将它停在路边。
这附近是露营区,数十顶帐篷被支在沙滩上,不远处的地方还点着篝火,有情侣拉着手从他们身边经过走到马路对面。
章述把自己的卫衣搭在肩上,左手提着一袋子的外卖,在温叶耳边倒数完3,2,1之后,就突然伸出右手拉起她朝着坡下跑。
温叶感觉自己受重力的影响在不自觉地往下倒,她大喊:章述,你是不是有毛病。
章述放慢了脚步,转头看她,你就当我是吧。
在章述意料之外的是,在听完他说的这些胡话后,温叶反而握紧了他的手。
马路对面有一辆公车正准备停靠,章述抬头看了一眼红绿灯,问温叶:我们去追上它?
温叶紧盯着章述的后脑勺说,好。
他们在绿灯倒数的最后一秒跑过了人行道,在公车车门即将关闭的瞬间,钻了上去。
温叶握着扶手杆喘气,章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块钱丢进了自助投币箱。
公车司机把门关上,转头跟他说:我可没办法找零。
章述拉着温叶走到车厢的后半截找位置坐,他也不在意司机到底能不能看到,只见他挥了挥手,说着,没事。
横云的公交车十点就停运了,温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这辆大概是末班车。
他们坐到了靠窗的两人座上,章述抬起手把卫衣穿好,然后打开外卖盒,戴上手套自顾自地吃起了椒盐基围虾。
温叶又想起他刚刚莫名其妙骂自己笨的事情,她问:你刚刚为什么这么说?
章述拿起一只基围虾递到了温叶嘴边,我说什么了?
温叶把他的手推开,你说我笨。
章述看了她一眼,你确实很笨啊。
温叶感觉自己和章述没法正常沟通,她掏出手机,打算把他晾在一旁。
章述凑近,故意咀嚼得特别大声吸引她的注意,温叶伸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让他安静点。
两侧的风景不断倒退,公车加速向县二中驶去。
像是观光的游客最终都要回归生活,温叶拽着章述走下了公车。
章述把沾满油污的一次性手套丢进路边的垃圾桶,回到旅店,章述走去前台给了服务生五百块钱,麻烦他明天去到沿海路把电动车带回来。
旅店没有电梯,楼梯狭窄到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人,温叶走在章述的前面,这件事终于要结束了。
章述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像是小时候玩开火车时的游戏姿势,他重复着温叶的话,终于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