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 在下既然救了你的性命,你准备如何报答?”
宋南鸢听见这话,先是微微一愣,随后便权当做没听见这话, 径直跪下, 他是陛下、是天上月,而她只是水中不起眼的一道青苔, 从前没有什么干系, 以后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干系。
只是她的身子才跪到一半, 便被他扶住了胳膊。
“朕何时让你跪了?”沈淮清右手扶着她的胳膊, 看出了她动作中的意图,他手下微微用力、便把她扶了起来, 清俊的面色也冷淡了两分, 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 “姑娘, 在下既然救了你的性命, 你准备如何报答?”
虽然明知道她方才的动作都是装出来的, 可是看见她下跪的那一刻, 他的心尖还是猛地一颤。
他何时让她跪过?
宋南鸢只当是未曾听懂他这话, 双手放在身侧、屈膝给他行了一个礼, 目光落在他仍然拉着她胳膊的手上,她稍微挣扎了一下, 他这才松了手。
“姑娘,从前有人告诉我, 救命之恩应当以身相许, ”他眼眸微抬、幽深的眼眸深处似乎是打翻了一滩浓墨,“姑娘, 以为呢?”
他一字一句道,到最后话语的心思已经是昭然若揭。
闻言,宋南鸢定定地抬头看着他,精致白皙的面容上流露出一分错愕,她似乎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复,只知晓木呆呆的站在原地,连比划也是忘了。
她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瞧着像是一只误入尘网中的鸟雀,怯生生的、分外惹人怜惜。
沈淮清欲同她多说两句话,只是不等他开口,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陛下。”
他侧目,但见宋鹤州穿着一袭儒雅的青衫走来。
而宋南鸢也趁着这个空挡一溜烟跑开了。
“今日的事情还要多谢陛下,若不是陛下出手相助,只怕……”宋鹤州跪在沈淮清身侧,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这些话中真真假假恐怕也只有他一个人分得清。
按理说,他已经官拜丞相是不用下跪这么长时日的,可今日莫名的,沈淮清想要让他多跪一会儿。
“丞相,朝廷可有亏待你?”沈淮清抬眸看着园中落败的秋色,他的视线似乎是不受控制地被这些落叶吸引,半响后,他这才幽幽开口问道。
闻言,宋鹤州微微一愣,帝王心难测,他仔细斟酌一番,这才恭敬道:“陛下是圣君,平日对待大臣极为宽厚,更是爱民如子,不单是朝廷官员,天下百姓都会永远感念圣上的大恩大德。”
“那朕可曾短缺过你们的俸禄?”
“自然是不曾,每月俸禄朝廷也是按时发放。”宋鹤州小心翼翼回复,心中更是云里雾里,先前陛下同他交谈的时候说话倒还算平易近人,只是如今他越发觉得云里雾里,好端端、陛下怎么会问起这些事情呢?
“那为何丞相府的院子已经落败成这般模样了,宋丞相还是不肯修缮一番,”沈淮清抬手不紧不慢地把玩着腰间悬挂着的雕龙白玉佩,“传出去的话,天下百姓恐怕会以为朕苛待朝臣。”
宋鹤州心中猛然一惊,还没有站起来多久,便又忙不迭跪在了地上,这事可大可小,按理来说不过是一处院子,这应该算是他的家事,可任何事情只要跟朝廷扯上关系,都不会是什么小事。再往深处讲,今日陛下在府中看见了这般的乱象,这番话语说不定也是在暗中敲打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1】,若是连自己的家事都没有办法处理好,又如何能处理好国家大事?
“启禀陛下,这处院子是庶女的院子,去年臣把她送到了清河镇,这院子才会变得这般萧条,等明日臣便找人来修缮一番。”
本以为这件事情已经到此为止了,没想到沈淮清还是不依不饶,出声道:“为何要把人送到清河镇?”
这皇城中的世家贵族最是注重面子,若不是犯了天大的错,轻易是不会把人打发回偏僻乡下的。
闻言,宋鹤州心中更是犯嘀咕,他的视线从帝王面容上扫过,一时间也捉摸不透这新帝的心思,只得半遮半掩回复道:“这各种曲直有些复杂,她当年犯了错,臣只好把她送走。”
“她从前可是有喜欢的人?”沈淮清看见了丞相面容上的犹豫,他轻笑一声,不等宋鹤州回复便抬步朝前走去,落叶在他身后飘摇,他笔直的背影看起来有种百年枯井般的沧桑。
一直出了丞相府,沈淮清还觉得脑海中是一片空白,他弯腰踏上马车,原本想要派杨则去打探一番,最后还是罢了,她从前定然是有喜欢的人的,要不然如何会把他当成旁人的替身?
马车“咕噜噜”的碾过青石板,不多时便到了皇宫,沈淮清想到今日她那滴水不漏的表现,只觉得心中没由来地生气,她从前分明已经骗他同她做了那般亲密的事情,可偏偏今日她却装作不认识他,凭什么,当初分明是她主动招惹他
的,如今却轻飘飘便忘却了那些事情。
他想了想,吩咐道:“派人去把宋丞相府的二姑娘接过来。”
“做的隐蔽一些,除了丞相不要让旁人知晓。”沈淮清坐在桌前,随手翻阅着桌前的折子,在杨则已经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复开口补充道。
沈淮清向来是个公私分明的人,从前他也认为自己是个不屑儿女情长的人,直到碰见了她,他才知晓世间有些事情是不能够用理智来控制的,先帝是个贤君,可偏偏为爱成痴、最后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他那时候心中鄙夷,只是没想到自己如今也成了这画中人。
宋南鸢在府中收拾东西,想起今日发生的事情,总觉得说不出的古怪,身为帝王、理应日理万机,他今日为何有空到此?可是今日瞧着他又没露出什么破绽,他若是死缠烂打,她心中还能笃定,可偏偏他这样飘忽的态度,倒是让她捉摸不透。
只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待在京城了,难保以后他不会再心绪来潮要她报恩,笑话,今日是她要他跳湖的吗?他自己愿意跳下去,凭什么要跟她扯上关系?
只是刚刚收拾好行李,宋鹤州便来找她、声称陛下要见她,宋南鸢还没来得及时拒绝,便被拉上了轿子、送进了皇宫。
她一个小哑巴,即便是心里不情愿、也无法开口解释,刚刚下了马车便被拉着到了皇宫,她面上虽然是波澜不惊,可是背地里早就不知道骂了沈淮清多少遍了,若是有什么话,他今日在丞相府大可以一次说个明白,可他偏偏就是不开口,非要等到了皇宫又派人来找她,摆明了是故意折腾她。
心中恨得牙痒痒,宋南鸢跟着侍卫一路走到书房,她站在红漆木门外,抬眼便是恢弘的宫殿,那侍卫许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低声提醒道:“姑娘,陛下只让你一个人进去。”
言外之意便是他只能守在门口。
宋南鸢咬牙,楚楚可怜的神情中满是惊慌失措,她深吸一口气,这才双手推开木门走了进去,棕褐色的木门被推开,但见一人穿着一袭明黄色的衣袍坐在高位上,玉冠束发、眉眼如画,开门的那一刻、一道金光从门缝中穿过落在他的身上,越发衬得他如同九天神祗下凡。
沈淮清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宋南鸢提着裙摆,正准备下跪,又闻他道:“不用下跪,过来吧,来朕身边。”
她这才走了过去。
随着她走进,沈淮清再次嗅到了那一股桃花香,时隐时现、若有似无,可就是这道不算浓郁的桃花香、却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真切,他原本焦灼不安的心也逐渐开始平定。
“识字吗?”他右手提起狼毫笔,侧首问道。
宋南鸢摇了摇头。
“来,朕教你。”
他长臂一揽便把她拉到了自己的怀中,宋南鸢自然是不愿意,她挣扎了一下,可是立马便听见了他威胁的话语,“现在是教你识字,若是你再挣扎,朕可就无法保证不会发生其他的事情了。”
呸,流|氓禽|兽、衣冠禽|兽。
动作这么熟练,平日里肯定没少练习吧。
宋南鸢心中早就咒骂了他个一千多遍,只是神情中犹自带着庶出子女的怯懦和卑微,听见他这般威胁的话语,只能乖乖停止了挣扎。
他让她握着毛笔,随后轻轻地携着她的手在雪白的宣纸上写出一行字,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在宣纸上写出了一个名字。
“许念云。”他清淡的语气此时听起来说不出的缱绻悱恻,惊鸿入画,有意无意他温热的呼吸扑洒在她耳边,“姑娘从前可曾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摇头。
沈淮清轻笑一声,分明是一个普通的名字,可是在他的话语中却多了几分缠|绵入骨的味道,“朕从前喜欢过一个姑娘。”
他眼眸微抬,直白的目光落在她面容上。
“那姑娘是朕的救命恩人,朕落难的时候,她救了朕,那姑娘待朕很好,她说她喜欢朕,愿意跟朕生生世世在一起。”
“后来啊,后来她死了。”
他神情中的落寞是那样的明显,语气也带着一分显而易见的嘲讽。
“姑娘,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宋南鸢仍旧是摇头,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面容上,指尖也如同着魔一般、不管不顾想要触碰他的眉眼。
“罢了,不提这件事情了。”
沈淮清轻飘飘一句话便又转移了这个话题。
“姑娘,今日在下救了你,姑娘是否也应该以身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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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1】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礼记?大学》
动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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