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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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南鸢动作慢条斯理地替他重新穿好了身上的衣衫, 她微热的指尖从他泛着凉意的肌肤划过,像是鱼儿亲吻潮水、转瞬即逝,她的动作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温柔,只是再没有了那些旖旎缠|绵, 她甚至亲手替他系好了中衣的带子。

“公子, 你既不愿,那便算了吧。”

她如是道, 嗓音平淡听不出半点旁的情绪。

沈淮清微微一愣, 他觉得心底那些压抑的情绪再次冲破了封印, 像是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她这般待他,他心中觉得松了一口气, 可是同时也像是往他心中插|入了一根硬刺, 他控制不住地想要撕下自己这样温润如玉的伪装, 他控制不住自己那些阴暗的想法。

算了, 算了, 什么算了?

凭什么算了?

就在她的手即将从他白如雪的中衣上撤离的时候, 沈淮清忽然伸出右手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 低声道:“姑娘, 算了, 是在下的身子对姑娘没有半分吸引力了吗?”

宋南鸢觉得眼前这人简直是不可思议,他不是不愿意吗, 如今瞧着这模样他倒像是先委屈上了,“公子, 你知道就好, 你的身子确实没有什么吸引力。”

她的语气也没有好到哪里。

闻言,沈淮清攥着她的手腕骤然加大了力度, 他语气幽幽、能听出来是在明显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那姑娘是喜欢谁的身子呢,难不成是隔壁书生的?”

“姑娘一会儿从在下这屋出去,是不是就要马不停蹄去找那书生吗?”

他清朗的声音最初还能够勉强保持平静,可是后来他的语气越来越破碎,像是被她气得不轻,隐隐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宋南鸢眉头微微蹙起,毫不留情地甩来他的手,语气嘲讽道:“公子未免太过高看自己了,你不愿意做的事情,外面有数不清的人愿意做。”

“公子,你方才明明是不情愿,可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又变了,还真是好笑。”

“公子,你放心,日后我不会过来纠缠你了,等到以后你的眼睛治愈,便可以离开了。”

说完这话,宋南鸢便转身离开,伴随着木门发出的一道“吱嘎”声,原本勉强还算得上热闹的屋子再次恢复了一片寂静,一片让人觉得惊恐的寂静。

沈淮清神色木然地坐在床榻上,她的话语言犹在耳,她是不是没有反驳他刚才的说法,她是不是准备去找那书生了?

凭什么,她刚刚撩拨完他就准备去找旁人?

她欺人太甚。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觉得胃中在拼命翻滚,他伸手一把扯下眼眸上蒙着的薄纱,落寞地靠在床榻上,像是一只被人再次遗弃的流浪猫。

他的世界是一片黑暗,他感受不到时间的流转,可是他却能清清楚楚感受到那股逐渐远去的桃花香,她以后是不是都不会来看他了?

如果可以,他很想哀求她不要走,可是他做不到,这么多年养成的礼义廉耻无法让他说出这样的话,他终究还是无法接受自己成为她手中的玩物。

她如今不喜欢他了,她说不要他报恩了,等到他眼睛治愈的那一天,他就可以离开。

她这样的人从来不会回头,只要她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他曾经如此狼狈地活着、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像是流浪狗一样活着,他离开以后、擦拭干净衣袂处的淤泥,以后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难过呢?

仅仅是因为她不喜欢他,他便觉得一颗心都要碎了。

可是,偏偏她不喜欢他,只是把他当成一个玩物。

宋南鸢抬脚走出屋子,刚刚阖上木门,便听见了小猫微弱的叫声,她垂眸只见那小猫贴着她的裙角在撒娇,思索片刻,她悄悄把木门打开了一道缝,

这小猫眼巴巴看了她两眼便窜了进去。

她这才重新阖上木门离开。

算算日子,也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候了。

时值午后,淡金色的光芒洒在大地上,许是觉得阳光有些刺眼,宋南鸢抬手遮挡了一下阳光,她思索片刻,还是找到冷月,劳烦她驾马到清河镇集市上走一遭。

临走前,宋南鸢想了想,又吩咐那小厮进屋给沈淮清送了一些饭菜,做完这一切后,她才坐上马车。

清河镇是个小地方,景色瞧着倒是不错,青山连绵百里、湖水波光潋滟,只是宋南鸢坐在马车上只觉得心乱如麻,也没有心情欣赏这样的景色。

约莫半个时辰以后,马车便到了城门门口,清河镇的集市虽说不大,但是也是十分繁华,宋南鸢走下马车,侧首对着冷月道:“冷月,麻烦你帮我把顾大夫请到马车上,然后你们在此处等我就好。”

交代完这些事情以后,她这才独自一人朝着集市上走去。

暖风吹动她面上的白纱,她身姿娉娉袅袅朝着前方走去,她今日来此处是要找个人,思索着暖香阁所在的位置,宋南鸢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思索。

这暖香阁顾名思义便是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地方,可有事时候保不准有些姑娘家也会偷偷溜进去,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银子多什么事情都可以砸出来,因此这暖香阁也会养一些男伶。

宋南鸢并未去过这样的地方,所以她找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了这暖香阁,还未走进门口便看见一个模样狼狈的公子摔倒在门口,他的头发蓬松地垂下了,遮挡住了他的大部分面容,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也没打算看清。

这公子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一群奴仆拿着棍棒围着他。

宋南鸢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她又不是什么活菩萨,这世人的痛楚与她何干,前些日子若不是为了他,她才不会给那些乞丐发馒头呢,她抬脚从这公子身边走过,神情中一片冷漠。

就在宋南鸢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这公子似乎是若有所感,猛地朝着她的方向一扑、紧紧地抱着她的腿,嗓音嘶哑哀求道:“姑娘,求求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一定会好好伺候姑娘的,求姑娘带我离开。”

宋南鸢垂眸看着这公子,神情中的不虞越发明显,眼眸中的厌恶就像是江水一般翻滚,就在她准备开口的时候,忽然旁边的奴仆“噗嗤”一笑,开口便是奚落。

“你这瞎子做什么白日梦呢,也不看看自己的样子,倒是惯会白日做梦。”

闻言,原本满脸漠视的宋南鸢听见这话,眉宇中的厌恶稍微退却了一些,她垂眸看着趴在她脚边的公子,轻声问道:“公子,你看不见?”

闻言,楚青越连忙松开了抱着她的隔壁,两只手急忙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乱发,嗓音迫切道:“姑娘,我虽然看不见,但是我样貌不丑的,只要你愿意救我出去,让我做什么都行。”

宋南鸢倒是并不在意这些事情,她视线落在一位中年管事身上,扬声道:“这公子是你们这里的人吗,多少钱可以帮他赎身?”

那管事闻言先是微微一愣,神色中倒是出现了一分茫然,也不知道是不是宋南鸢的错觉,她居然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股匪夷所思的意味。

“姑娘若是愿意,五两银子就好。”这管事倒是留了个心眼,不但没有向这姑娘说明这人的情况,反而开口就是漫天要价。

宋南鸢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她原本就是为了找个人,如今正巧碰见合适的,倒也不在意这老板的漫天要价,抬手便给他了五两银子,“银子给你,人便归我了。”

看见这白|花|花的银子,这管事当即便露出了一个笑容,他瞪眼看了一下这楚青越,没好气道:“今日算你走运碰见了贵人,以后应当感恩戴德。”

说完这话,他又挤出了满脸笑容,冲着宋南鸢道:“姑娘,这人狡诈,可千万不能轻信。”

言毕,这管事便冲着周围的奴仆吩咐道:“愣着干嘛,一个个没眼色的玩意,赶紧拿出麻绳把这人给绑了,让姑娘牵着走。”

楚青越的眼神瞬间冰凉了一瞬,只是等到抬头的时候,他便再次恢复了那般楚楚可怜的模样,乖乖地递上了自己的双手,低眉顺眼道:“多谢姑娘,以后我便是姑娘的人了。”

“不用绑他,让他直接跟我离开就行。”

宋南鸢转身看着浑身脏兮兮的楚青越,询问道:“以后该如何称呼公子?”

“回姑娘,在下名为楚青越,楚人的楚,青色的青,越人的越。”他面上露出一道苦笑,轻声回复道。

按理来说旁的姑娘看见他这般“我见犹怜”的神情,总是会忍不住心生怜悯,就算是心肠稍微硬一些的姑娘,也会好奇他名字的由来,每当这时候,楚青越就会抓住机会,先是“欲语还休”地看这姑娘一眼,而后再装作“为难”的模样,铺垫一番后说出自己凄惨的身世,如此一来,这些姑娘对他的防备心就会降低许多。可是不巧,偏生眼前这姑娘完全忽略了他。

听见他这一番

声泪俱下的陈诉后,只是木然地看了他一眼,嗓音中甚至还带着一分不耐烦,“我知晓了,楚公子。”

宋南鸢有意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扬声道:“楚公子,你记得好好跟在我身后。”

楚青越眉眼低垂,嗓音清润道:“姑娘在下是个目不能视的瞎子,能否劳烦姑娘牵着在下的手?”

说完,他便伸出了自己的手,他的手其实很好看,可偏偏啊,她见过更好的了。

是以宋南鸢只是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公子还是扶着拐杖为好。”她正巧看见旁边有个卖拐杖的摊子,便走了抬手买了一根拐杖,递给了他。

楚青越此时觉得自己已经笑不出来了,这般不懂风情的女子他还是生平第二遭碰见,至于第一个碰见的是谁,别问他,他不想说。

真是流年不利,流年不利。

孔夫子说得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楚公子,我劝你别想着逃跑。”

“要不然,到时候我会亲手敲断你的两条腿,把你扔到城南。”

宋南鸢看着他,笑吟吟道。

听清楚这姑娘的话语后,楚青越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听听,姑娘,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他眉眼低垂,到底是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恭恭敬敬回复道:“既然是姑娘救了在下,在下一定会好好报答姑娘。”

宋南鸢慢慢悠悠朝前走去,楚青越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跟在她身后,他这是遭人暗算才成了瞎子,往常潇洒公子哥的日子过久了,他哪里会用什么拐杖,也怪他倒霉,流年不利碰见了一位蛇蝎美人,想到从前过的凄惨生活,他故意踉跄一下,可怜兮兮抬头道:“姑娘,在下看不见,能不能拽着姑娘的衣袖前行?”

“姑娘,在下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公子,可偏偏遭到奸人暗算,这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这一番声情并茂,若是碰见旁的姑娘定然是不忍心拒绝,可偏偏他碰见的是宋南鸢。

这是宋南鸢被他磨得没办法,实在是不想再听见他这一番唠叨,便递过了自己的袖子,她是个脾气不太好的姑娘,纵然有时候是在做好事,她的语气也算不上有多好,“拉着吧,楚公子,你若是再多说一个字,我便把你扔到城南。”

楚青越这才消停下来,仍旧是神情仍是失魂落魄,似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此时他心中正在盘算另外一些事情,这姑娘看起来还算是柔弱善良,他得像个法子哄骗她、最好让她对他心生爱慕,这样就可以骗她给他找大夫治眼疾,等到他眼睛恢复以后,他便骗光这姑娘的芹钱财,一个人继续逍遥快活去。

哼,这吃人的世道,没银子还真是寸步难行。

善良只是无用的废物,他要比任何人都活的好。

他从前骗过不少富贵人家的小姐,跟这些名门贵族的小姐相处的时间久了,他也熟悉了很多衣服料子还有胭脂水粉,那些世家小姐约莫是读书读傻了,他只不过随口说的两句话,她们便眼巴巴地放在了心上,竟是蠢笨如此。殊不知这吃人的世道,底层人为了钱财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出来,真心这样的东西,倒还不如一餐饱饭来得实惠一些。

忽而听见了马儿打响鼻的声音,楚青越这才重新掩盖下心中的心思,一双桃花眼再次恢复了清澈的模样,他悄悄松开了宋南鸢的衣袖,低声道:“姑娘,前面是不是就到了?”

“嗯。”宋南鸢看着被他拉过的衣袖,她看着那一块儿皱巴巴的布料,莫名其妙地又想起了沈淮清,他往日从来不会这样拉着她,他这样的人生性高傲、最是注重仪表风度,宁愿自己一个人摔死,也不愿意假借旁人之手。

她不喜欢这种会莫名其妙想起一个人的感觉,因此神情也冷淡了两分,甚至看着这皱巴巴的衣袖就觉得厌烦。

冷月原先是坐在马车上,看见自家姑娘走过来,她冷淡的面容浮现一道清浅的笑意,只是在看见跟在自家姑娘身后之人的时候,她平静的目光中流露出一分迟疑,姑娘这是又带回来了一个乞丐?

姑娘平日里不是最讨厌乞丐的吗,如今怎么忽然往宅子中带了两个乞丐?

心中存疑,但是这些话冷月都没有问出口,她只是迎了上去,轻声道:“姑娘,顾大夫已经在马车上了。”

宋南鸢掀裙踏上马车,弯腰进入马车的那一刻,她发现楚青越仍旧站在原地,她轻声咳嗽一声,扬声道:“还不上来?”

闻言,楚青越暗自咬牙,还不上去,她说的倒是轻松,他一个瞎子目不能视,走路不摔倒就够好了,还能健步如飞翻上马车吗,早知道刚才就不应该松开她的衣袖。

他心中恨得咬牙切齿,可是面容上仍旧是一片温良,嗓音弱不禁风道:“是,都怪在下不争气给姑娘添麻烦了。”

原先还打算给这姑娘留下一条命,可没想到这姑娘居然是如此不识趣,等他以后眼睛治愈、他定然要骗光这姑娘身上所有的钱财,最后在一把火烧了她的宅子,哼,谁让她有眼无珠呢。

他身子摇摇晃晃好

不容易走到了马车边,楚青越此人向来知晓皮相的重要性,因此无论何时何事,他都要求自己看起来俊美飘逸、文弱清俊,食色性也,若不是因为这一身好样貌,那些名门闺女如何会喜欢上他?

可偏偏他如今目不能视,再说颠沛流离这么多时日,他也隐约猜到了自己如今灰头土脸的模样,若是此时攀爬上马车、动作定然算不得美观,可是如今瞧着这姑娘也是没有搀扶他一把的意思,楚青越咬咬牙,还是一个人爬上来马车。

攥紧马车以后,他正准备卖惨,却冷不丁听见了马车内两个人正在交谈,这算是什么事情?听声音好像还是个男子,荒唐,楚青越当即气得浑身发抖,怪不得她不在外面搀扶他,原来是敢情这里面还有一个人在等她啊。

那厢顾宴之原本正在跟宋南鸢随口聊天,只是不曾想还未过多久,便有一位落魄的公子掀开马车帘子走了进来,他侧目望过去,旁的倒是不曾注意,只是瞧着这公子的眼睛似乎有些问题?

敢情又是个瞎子?

这姑娘还真是对瞎子情有独钟啊。

只是她平白无故往院子中又带回了一个人,也不知道院中的那位公子能不能接受。

顾宴之倒不是个多言的人,见楚青越进来了,他也索性闭口不言,靠在马车边思索着方才这姑娘跟他说的那些话。

瞧这姑娘的意思,原来似乎是不大愿意替这公子治疗,只是今日不知为何又改变了主意,让他去帮那公子治病,果然啊女人心、海底针,这姑娘家的心思也实在是难以捉摸。

三个人在马车中相对沉默,一个是不想说话,一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另一个则是觉得自己受到了忽视、不愿意说话,因此便出现了这破天荒的沉默局面。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这才终于到了宅子。

自从宋南鸢离开以后,沈淮清便是觉得失魂落魄,他既厌恶自己这般堕|落的模样,可偏偏他睁眼闭眼鼻尖都是那股沁人心脾的桃花香,回想起她先前的那番话,他心中更是厌恶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他明明是打算与她重修旧好的,可偏偏又控制不住自己一颗敏|感自卑的心,他明明是这样爱她,可偏偏她把他当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这样的爱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如果从头到尾都是他的一厢情愿也就罢了,可分明是她先说喜欢的,是她先说喜欢他的。

她让他丢了自己的一颗心,末了又告诉他所有的事情都是假的,她从未爱过他。

他如何受得住?

就在他陷入一团难以解开的死结之后,沈淮清忽然听见从门口处传来一道微弱的猫叫,这声猫叫将他从无边的旋涡中拉了回来,他想要冲着那小猫招一下手,可偏偏又回想起了她曾经说过的话,“只是,那猫儿你以后不许碰。”

于是他的手就硬生生停在半空,可偏偏这小猫看不出来他动作中的犹豫和抗拒,傻乎乎地就要往他身边凑,他抱着软绵绵的猫儿,忽然觉得慌乱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这些日子相处他知晓她随手关门总是严丝贴合,可听着这小猫方才传出来的声响,约莫是门口溜进来的,难不成她刚才是故意留下了一道缝?

这般想着,沈淮清的心跳声越发大了,她是不是也知道伤了他的心,所以放了这猫儿进来陪他?

他想,他或许是这世上最容易哄的人了,她只要轻飘飘地施舍给他一点好处,他就心无芥蒂地朝着她奔去,他会永远爱她。

沈淮清抱着身上的猫儿走了出去,他行走不大方便,这是一步步分外坚定,他永远愿意奔向她,不管要付出多少代价。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便听见了马车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她今日要出门?可不知为何,他的心忽然一紧,似乎是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他薄唇轻珉,抱着这野猫便坐在长廊处等她,他想,等她回来了,他就把自己交给她,如果可以,他以后都不想跟她再发生任何争执了。

好不容易到了这宅子门口,楚青越早就是腰酸背疼,他这样一个风|流倜傥、貌比潘安的公子坐在她身边,她居然一路上都没有跟他说话,也不知晓买他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总不能是真的善心大发吧?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旁人对你阿谀奉承、自然是有所图谋,无非就是钱财和人命,只是他如今身无分文,只剩下一条贱命。

楚青越动作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可他双目失明,无论如何仔细,总是会有疏漏的地方,还未站稳、他便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因为这件事情,楚青越在心中又是给她记上了一笔。

宋南鸢走下马车,原本是准备拉着楚青越走进屋子,只是转念想到那人是个瞎子,她就算牵着旁人的手他也看不见,况且这人看上去脏兮兮的,她也不想去牵他。

听见木门传出来“吱嘎”一声,沈淮清原本斜斜地依靠在红柱上的身子顿时直了起来,他空洞的眼神在一瞬间也变得亮晶晶,像是终于等到了自己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那个人。

他抱着小猫站在红廊中,白色的宽大衣袍在微风中飘荡、像是一朵国色天香的牡

丹花,他想要见到她、迫切地见到她,哪怕只是听听她的声音也好,他迫不及待地朝着她走去,清朗的嗓音中是显而易见的喜悦,“姑娘,我想好了……”

可是所有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尽数打断。

“姑娘,你倒是慢一些啊,奴有些跟不上。”

“姑娘,奴刚才下马车的时候崴了脚,姑娘就不能怜香惜玉一些吗?”

沈淮清的胳膊控制不住地发抖,那小猫也“咻”地一下从他怀中逃跑了。

是谁?

这是谁在喊她?

她又带了人回来?

沈淮清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干嘛,听着她跟另一个男子你侬我侬吗,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笑话,他眼巴巴在这里等着她回来,她倒好,不声不响便带回来了一个人。

他轻笑一声,琉璃一般的眼眸瞬间便鲜活起来,他不想在这里呆着了,他转身、空荡荡的白袍被风吹鼓,他的身子一瞬间消瘦了许多。

他似乎是心不在焉了许多,端正的步伐也凌乱了许多,可唯独有一点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他的背一直都很笔挺,像是一树坚韧不拔的松柏。

一直双手触碰到木门的那一刻,他的指尖都还在微微发抖,像是一根即将断掉的琴弦,他面无表情地推开木门,而后阖上木门、两扇门页严丝贴合,这是一道密不透气的门,他多希望它可以彻底划开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呢?

为什么……

楚青越站在宅子院门口,他随着前面的女子缓缓走入院中,方方站稳便听见了一道男声,他心中微微一动,看来这姑娘倒是养了不少人吗,不就是争宠吗,他向来擅长这些阳奉阴违的事情,于是他故意开口打断了那公子的话语。

“姑娘,你倒是慢一些啊,奴有些跟不上。”

“姑娘,奴刚才下马车的时候崴了脚,姑娘就不能怜香惜玉一些吗?”

其实这话语中也包含着三分试探,这话语中的争宠意味十分浓厚,这姑娘自然能够听出来,她若是在意那公子,她定然会开口打断他,若是明明听出来了却假装没有,那定然是心中没有多在意那公子,那他以后的机会便来了。这些拿捏人心的事情,他从小做到大,还没有失手的时候。

可惜啊,她没有开口。

看来这姑娘确实不在意这公子。

宋南鸢看着沈淮清逐渐远去的背影,她琥珀色的眼眸越发幽深,直到那人的身子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她才缓声对着顾宴之道:“大夫,麻烦你过去帮他看一下眼睛。”

“如果可以的话,这段时间就尽快帮他医治吧。”

顾宴之抬步离开,冷月正在院后喂马,因此这空荡荡的庭院便只剩下了宋南鸢和楚青越两人。

楚青越此时觉得脑海中一片空荡荡的,她方才跟那人说了什么,她是不是称呼那人为“大夫”,那公子居然也是个眼瞎的,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忽略了一些什么东西,这姑娘难不成是真的喜欢这公子?

那不能吧,哪有喜欢一个人却偏要让他伤心的道理。

还是说这姑娘对瞎子情有独钟啊?

短短一瞬,他心中早就是百转千回,这里有大夫,他的眼睛是不是也有治愈的可能?

“姑娘,奴的眼睛疼,能不能一会儿也让大夫帮奴看一下?”他眉眼低垂,那些污秽的念头尽数被他藏匿在脑海深处。

闻言,宋南鸢似笑非笑看着楚青越,嗓音平静道:“楚公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带你回来吗?”

“不知道。”楚青越觉得她的语调带着一丝莫名的诡异,或许是病|娇对同类独有的心灵感应,他有一种直觉,她接下来应该说不出来什么好话。

“因为你是瞎子啊。”她轻笑一声便离开了,慢条斯理道:“一会儿先去沐浴,等会房中找我。”

楚青越此时心中简直想要骂人,她这说的是人话吗?因为他是瞎子,她才带他回来,他应该感恩戴德吗?

她言外之意很清楚了,她是不会给他治眼睛的。

这怎么行?

他如今是个瞎子,难不成一辈子都要成为旁人手中的玩物,若是碰见从前的那些仇家,还不知道会被磋磨成什么样子,想到这里,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一张艳如桃李的面容,以后若是让他碰见她,他定要好好教训她一顿,不过是二八年华的姑娘家,手段竟是如此毒辣,没有半分世家千金的做派,他只不过是图财,她居然想要他的命。

还真是狠毒。

沈淮清靠着木门动作徐缓地蹲在地上,他好几日都未曾进食,此时胃中隐隐作痛,这股疼意似乎是从他的心中传来的,他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被人揉碎、踩在地上、肆意践踏,他在她眼中便是如此轻贱吗,还真是半点骨气都没有啊,他额角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身子止不住的颤抖,他觉得自己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清浅的脚步声,沈淮清心中忽然升起一分类似希冀的

情感,或许是他误会了呢,如果呢?他像是一条濒临死亡的鱼,但见天阙起惊雷,这一场雨便成了他心中所有的期盼。

可惜下一秒,他的希冀便尽数破碎,像是一朵蒲公英,风一吹、就什么都没有了。

“公子,劳烦开一下门,姑娘让在下帮公子治眼睛。”

顾宴之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他想起在马车上是这姑娘仔细叮嘱他的一番话,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

声音不对,方才公子的声音不是这样的,他不是方才的那个人。

沈淮清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他动作缓慢地从地上起身,她果然还是变心了,她不喜欢他了,所以从外面又带了一个人回来,她以后是不是再也不会来看他了?

“吱嘎”一声,伴随着木门的轻响,顾宴之便看见了面前神色憔悴的贵公子,医者救人,众生都是平等,想到那姑娘仔细叮嘱的一番话,他道:“公子,姑娘说前些日子为你调理的差不多了,从今日起我们便可以施针,想来公子的眼睛很快就可以重见光明了。”

沈淮清像是并不在意这些事情,他开了门、将大夫迎了进去,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还是没能压制住自己心中那一分好奇,他右手指尖微微发颤,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艰难,“大夫,他是个怎样的人?”

闻言,顾宴之先是微微一愣,后来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这公子是在问那姑娘今日新带回来的公子,他神情中浮现一丝纠结,并未开口回答,他一个外人、似乎是没资格在这里胡乱说些什么,末了只能说上一句“抱歉”。

沈淮清睫毛颤动两下,他掩盖在宽大绣袍下的双手早就是血迹斑斑,“有劳大夫。”

顾宴之十五岁行医,年纪轻轻早就见识过不少人间疾苦,每一个病患在治疗时都会不住地发出呻|吟声,像是一只濒临死亡的鸟雀,这样的哀嚎声并没有任何用处,可偏偏他们觉得自己嚎出来后就能够减少一些痛苦。

眼前的公子却是满脸镇定,任由他把一根根银针扎在他的身体上,甚至连脊背都是一如既往的挺拔,顾宴之见过不少丑态,可是偏偏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人。

也怪不得这姑娘会喜欢他。

针灸完后,早就过去了半个时辰的功夫,顾宴之收好了银针,他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公子,微不可察叹了口气,道:“公子,针灸七日后便可以痊愈。”

他只是一个医者,能做的事情也就是这么多,再多的也做不了。

“大夫,那公子能看见吗?”闻言,沈淮清忽而开口问道,他纤长的睫羽颤动两下,遮挡尽眼眸中晦涩的心思。

她是不是因为他是个瞎子才喜欢旁人呢?

可是,他快能看见了啊。

“公子,那公子也看不见。”顾宴之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这公子倒也不必妄自菲薄,那姑娘不像是对那公子有多喜欢。

惊雷闪过,沈淮清觉得自己心中像是忽然撕裂一个口子,那公子也是个瞎子啊,她倒是对瞎子情有独钟,呵。

“多谢大夫。”沈淮清敛眉,神情更是憔悴了不少,他觉得自己脑海中有一只凶兽在咆哮,瞎子、又是瞎子,她就这么喜欢瞎子吗,她从前最喜欢在他眼眸上缠绕一圈白纱、踮起脚尖亲吻他,她如今是不是也要如法炮制对另一个人干这样的事情?

她怎么能这样呢?

伴随着“吱嘎”的一声,寂静的氛围被打破,冷月站在门口,纠结一番还是容色平静道:“公子,姑娘派我来拿两件衣衫。”

“好。”他低声道,嗓音平静,倒是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冷月拿完衣衫后便离开了,勉强有些人气的屋子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木门关上的一霎那,沈淮清觉得心中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那公子要换衣衫,他们二人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情,才需要换衣衫?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起他们从前相处的每一幕,她那时候也是这样对他的,先是带他回来沐浴,之后便寻到机会整日跟他待在一处,再后来……

所以,她现在是不是要对别人做这样的事情了?

她是不是会亲手替别人蒙上白丝带,踮起脚尖亲吻旁人,跟别人倒在床榻上翻云覆雨、颠鸾倒凤?

心中的火越烧越旺,他颤抖着右手想要倒一盏茶,可偏偏手指止不住地颤抖,这茶水自然也是四溅开来,冰凉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的思绪稍微清明了一些。

楚青越沐浴完后,便穿上了那一袭白衫,他虽然是看不见,但是平日里需要勾|引那些世家千金自然需要一张好皮相,他惯常知晓自己怎样看起来好看。美色啊,就是他最大的依仗。

他跟着冷月总算是到了房中,屋中静悄悄的,踏入房门的那一刻,他便故意踉跄一下摔倒在地上,轻声道:“姑娘,能否搀扶一下奴?”

他眼眸虽说是空洞无神,但笑起来颇为勾魂摄魄。

这一招总是屡试不爽。

宋南鸢看见他这般矫揉造作的做派,她右手随意地把玩着手中的白色丝带,走到他

面前,居高临下用右手挑起他的下巴,慢条斯理把丝带塞到他的口中。

“蒙上吧。”

她的指尖从他的唇|瓣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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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早点来!

【1】第一遭碰见的是莺莺姑娘,所以楚狗落得这么惨的下场完全是报应啊,谁不知道莺莺姑娘啊,人狠话不多,咳咳,预收《公子有毒》是莺莺的故事,求收藏。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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