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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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我后悔了。”

“你不要给奴家当夫子了,好不好?”

“公子,你以身相许吧。”

听见她字字句句尤为诚挚的话语,沈淮清觉得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 此时有一只魅惑的山间精灵站在他面前、吐气如兰地引诱他, 而他分明能分辨出她的真心和假意,却只想不顾一切跟她离开。

他觉得自己像是着了魔。

明明不应该这样的。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 她忽然凑近先是亲了一下他的侧脸, 而后没有半分犹豫便噙住了他的耳垂, 耳垂传来的温热触感像是一杯热茶, 沸腾的茶水包裹着他,他觉得煎熬却又心甘情愿地陷入那些魅惑的香气中。

她终于舍得松开了他, 一字一句若有所指道:“公子, 你愿意吗?”

愿意以身相许吗?

她说话的时候倒也是没闲着, 柔软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把弄着他的耳垂, 他白玉似的耳垂也逐渐染上了一层胭脂粉, 像是原本清冷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祗一点点被烟鬼拉入凡尘。

她很享受这种感觉。

她喜欢他因为她一点点染上颜色的感觉。

他的喜怒哀乐、爱恨憎会都是来自她, 她很喜欢这种感觉。

她素来觉得自己是个感情淡漠的人, 只是看见他神情中的波澜时, 她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鲜活,也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刺激。

她喜欢掌控他的感觉, 却偏偏又不由自主同他一起在这欲|海中沉沦。

沈淮清的眉心“突突”跳了两下,他终于忍无可忍一般哑声道:“好, 在下答应姑娘, 只是姑娘可切莫辜负在下。”

温香软玉在怀,世上有几个圣人能够不心动?

他不是圣人, 他是她的囚|徒。

他眉眼低垂、眼眸紧闭,任由她把玩自己的耳垂,居然未伸手阻拦,而是摆出这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倒真是以己度人的活菩萨。

可是,他不知道,自己以身饲养的是只恶鬼。

这只恶鬼会吞噬他。

这只恶鬼会把他拆肠入腹。

或许他也意识到了,只是他是心甘情愿入网的。

他想要跟她在一起,哪怕只有短短一瞬。

但也足够了。

漫长无边寂灭中的那一霎那烟火,也足够他为之付出一切了。

宋南鸢看着他逐渐飞上一抹胭脂粉的清俊面容,她这才施恩般的松开了他的耳垂,俯首轻轻在他的眼眸上落下一吻,她尤为喜欢他这双眸子,清澈透亮的像是一只林间小鹿,她喜欢他一双清澈的眸子因为她而染上欲|色。

你知道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是什么吗?

那就是看着一盏纯净无暇的水慢慢染上浓墨。

她想,到时候他情动的模样,一定会很好看。

忽然沈淮清抬手便把她拽到了怀中,他坐在椅子上,而她坐在他身上,也就是这时候她才知道他的身子有多么滚烫。

“公子,你不是最恪守规矩吗,如今怎么这般不规矩了?”她身子像是一条水蛇依靠在他怀中,轻声问道。

她的指尖轻轻地点在他的胸膛处。

沈淮清有些难耐地撷着她的手来到唇边,轻轻在她白皙的手背上落下一吻,这个吻带着一定的安抚意味,“别闹了,姑娘。”

话虽然是这样说,他却任由她柔若无骨的身子靠在他怀中。

只有她在他怀中的时候,他才能觉得自己真真切切的拥有她。

他才能毫无负担地任由自己坠入深渊,因为深渊之下,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珍宝。

想到她如今就这样乖巧地依靠在他的怀中,沈淮清顿时觉得一颗心软的一塌糊涂,他俯首滚烫的呼吸扑撒在她白皙的脖子上,她悄悄缩了一下身子,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他便直直地朝她压了下来,滚烫的唇|瓣轻轻在她的唇上厮|磨。

只是亲了一下,她便抬手挡住了他的唇,喘气道:“等等,蒙上丝带。”

说完,她便抬手解开了发间的丝带,乌泱泱的头发散落的那一刻,她抬眼正巧对上了他一双幽深的瞳孔,果然如她所想,那双清澈的眼眸总已

经沾染了许多晦涩的情绪。虽然明知道他看不见,可是四目相接的那一刻,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跳漏掉了半拍。

他、他怎么能有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呢?

真是放肆。

她提着身子、抬起胳膊将白色的丝带缠绕在他的眼眸上方,晦涩的眸光总算是被这泛着凉意的丝帕尽数遮掩,她仅仅是这样看着他,就觉得心中尽是满足。

不过到底要怎么样,他才能哭呢?

难道非要做那档子事儿?

她有些为难。

只怕她愿意,他也不会愿意,他这样的人在三书六聘之前,有胆子亲她两口就不错了。

再出格的事情,他怕也是做不出来。

宋南鸢抬起右手掐住他的下颚,抬头便咬着他的唇凑了上去,她这人看起来柔柔弱弱,实际上心中有很强的暴虐感,当这种暴虐感无法排遣的时候,她会采取自残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可是如今她不会了,因为她找到了一个更好的替代品。

他低眉顺眼的模样总是会让她觉得发自内心的欢愉。

生命是一条宽阔无边的海洋,而他是那艘小舟,承载着她浮浮沉沉。

她的动作中带着积分迫不及待,之前两次的时候,虽说两人在干着亲密无间的事情,可是大多数时候,他都在默默承受她给的一切,她给的亲吻、给的缠|绵。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他无师自通撬开了她的唇齿,在她口中肆无忌惮地攻城略地,宋南鸢并不反感这种感觉,相反,她甚至是享受的。

她喜欢看他丧失理智的模样,喜欢他炽热而有生命力的吻。

他的唇很滚烫。

屋中静悄悄的,一时间屋中只有他们两个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显得尤为羞人。

他炽热的呼吸扑洒在勃颈处的那一刻,宋南鸢忽然回过神来,双手挡在两人之间,悄悄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怎么了,姑娘?”他似乎是有些不理解,清淡的嗓音也沾染上两分沙哑,“是不舒服吗?”

说着他抬手便想要去触碰她的脖子,只是还没触碰到便被她挡了回去。

“公子,你已经吃到甜头了,是不是应该好好报答我啊?”她的手挡在身前,明明是拒绝的姿势,可是她却刻意抬着头、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扑洒在他清俊的面容上,摆明是在刻意勾|引他。

她用鼻尖轻轻地蹭了一下他的侧脸,嗓音软绵绵撒娇道:“公子,好不好嘛?”

他的喉结颇为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两圈,颇为艰难地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一段距离,嗓音沙哑道:“姑娘,你想要什么报答?”

他担心她说出太过放肆的答案,正准备补充一些限制,却不想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忽然听见了她娇俏的话语。

“公子,我要你哭给我看。”她笑吟吟卧在他怀中,饶有趣味开口道。

闻言,沈淮清的神情上流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为难,只是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这才到没有十分惊慌失措,她为何如此喜欢看着他哭?

心中好奇,他便索性问出了口,“姑娘,你为何对这件事如此执着?”

京城中的达官贵人最是喜欢附庸风雅,平日若是有什么宴会,总是会寻找一些名头让公子和世家千金展示琴棋书画,是以那些贵族小姐最是喜欢听贵公子抚琴。

沈淮清是个不受宠的太子,平日里根本没人教导他什么治国平天下的理念,他那父皇为了把他养废,倒是给他找了不少教授琴棋书画的老师,是以他这么多年都是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形象。

所以知道他要继承大统的那一天,朝中许多大臣都不赞同,满朝文武百官,居然没有一个人愿意支持他,不过好在自幼长大的兄弟谢小侯爷一直都在支持他,他这才得以顺利继承大统。

他这次失踪,这么久朝廷的力量都没有搜到这一个小县城,这朝中的文武百官恐怕没少出力,不过这些事情都不要紧,等他回去了以后,自然会好好清理这些前朝余孽。

平日里脾气太好,这些大臣多多少少都有些松怠慢。

不过不要紧,等他回去,想必这一次的教训他们会终身难忘。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1】

他要让他们知晓,这样的话语并不是仅仅存在史书当中。

思绪逐渐回笼,这么长的时间没有听见她的声音,沈淮清还以为她是不想回答,轻笑一声、抬手触碰着她的脸颊,道:“不想说那便不说了,只要你喜欢就好。”

只要她喜欢他就好,无论是喜欢他的灵魂还是喜欢他的皮囊,只要她喜欢他,那便足够了。

只要她喜欢他。

那就够了。

他抬手就想要扯下眼眸上蒙的轻纱,只是他的之间刚刚碰到冰冰凉凉的纱带,她抬手便制止了他。

纱带泛着微微的凉意,她的指尖也泛着微微的凉意,可是她的指尖触碰到他手背的那一刻,他却只感受到了温暖。

她是他会发热的月亮。

“公子,我喜欢看你哭,是因为你长的好看,即便哭起来还是赏心悦目,让我见之则心生欢喜。”宋南鸢笑吟吟看着他,泛着凉意的右手带着他的手落下,轻声蛊惑道:“公子,你这样的样子也很好看。”

“可是,姑娘你不是要看在下哭的样子吗?”他的声音似乎有些为难,她不是喜欢看他哭的样子吗,可是如今蒙着白纱,她如何能够看见他的模样。

宋南鸢自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她抬头在他的眼眸上落下一吻,情意缠|绵道:“公子,我能看见的。”

你若是哭了,泪水会缓缓地将白带濡|湿,我能看见的。

想必,这样的场景一定是很美。

闻言,沈淮清的身子有些僵硬,他似乎是觉得不安,反握住她的手,嗓音有些为难道:“姑娘,在下好像哭不出来。”

他的嗓音有些懊恼。

宋南鸢的眼眸一瞬间幽深了许多,她动作徐缓地从他身上离开、再次恢复了高高在上的模样,站在椅子旁边神色幽幽看着他。

“哭不出来了吗?”

“那就不给你亲了。”

她说完这话便要径直离开,沈淮清从椅子上站起身、想要挽留她,可是手伸到一半便停滞在半空中,她这一次要走,他留住了,那下一次呢?

难道每一次都是她主动离去,而他在身后苦苦挽留吗?

她今日因为他哭不出来便要离开,那日后她也一定会找出各种的理由离开。

难道每一次他都要使出这样下作的手段挽留她吗?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2】

这个道理他很清楚,她如今只喜欢他的皮相,可若是她厌弃了他呢,莫不是要帮他扫地出门?

沈淮清不知道,他知道她或许不是真的喜欢他,可是他又时常陷入纠结,他觉得此时她对待他的态度就像对待玩物一般,开心的时候逗弄两下,不开心的时候便拂袖而去。

他无奈地收回自己的手,指尖只能触碰到自己空荡荡的袖口,他果然还是什么都留不住。

宋南鸢分明已经走到了门口,她的右手在衣袖中触碰到一些冰冰凉凉的物体,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剪断的那一串珍珠,颗颗饱满圆润的珍珠在她的掌心散发着莹润的光芒,她眉眼低垂看了两眼自己手中的珍珠,还是走了回去,左手握住沈淮清的右手,抬手便把珍珠放入了他的掌心。

“姑娘,这是什么?”沈淮清感受到掌心冰凉的触感,他眼眸微抬问道。

宋南鸢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嗓音冰凉道:“红豆,公子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扔了。”

说完这话,她便抬脚离开了屋子,听见木门阖上的声音时,沈淮清知晓她是真的离开了。

可是他也知道,掌心的东西并不是红豆,哪有这么饱满、圆润的红豆?

况且她既然都说过自己讨厌红豆了,自然也不会随身带着红豆。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

他静静地感受掌心传来的冰凉感觉,觉得这触感倒像是珍珠?

他抿唇轻笑,她倒是有心了,恐怕刚才过来也是为了给他珍珠。

只是今日他像是真的惹怒了她,她便再也没有来了。

好不容易熬过了这漫漫长夜,沈淮清第二天一早便坐在书桌前等她,可是等了许久他也没能等到她。

莫不是真的生气了?

可若是真的生气,她昨日又怎么会跑回来把珍珠给他呢?

世人长道帝王心难测,可是他觉得她的心思才是真正难以捉摸。

上一秒还对着你和颜悦色,下一秒便会勃然大怒。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还是喜欢她。

他坐在书桌前,提笔想要落下她的名字,可是临落笔的那一刻,他忽然想到她似乎并不喜欢这个名字,沈淮清思索片刻,还是改笔写下了“姑娘”二字。

不一会儿,一张宣纸密密麻麻就写满了这两个字。团团

平日书法可以让他静心,今日却不知道是为何,他的心却越来越乱,像是一汪平静的湖水,投下了一把细碎的石子,这些石子乍一看不足为惧,可长此以往还是在他心里惊起了一圈圈波澜。

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对早就让他习惯了她的陪伴,今日她忽然不来了,他便会觉得怅然若失。

他想,她或许是已经开始厌烦他了。

只是昨日她不是还亲口说喜欢他吗,她不是说想要跟他在一起吗?

今日便变了?

他唇边勾勒出一道嘲讽的笑容,也就是这时候他忽然听见木门传来“吱嘎”的一声,那人直接推门而入、步履款款走到他的面前,等到她走进一些的时候,沈淮清的鼻尖再次嗅到了一抹熟悉的桃花香,于是他便知晓是她来了。

“今日早些时候跑到哪里去了?”他嗓音清清淡淡的,唇边嘲讽的笑容也是转瞬即逝,若不是她早就看见了他唇边的讥笑,恐怕她会以为自己方才是出现了错觉呢。

他的表现分明不如自己表现出来的这样淡定。

“昨日的书生又来了,还递给我了一把红豆。”宋南鸢微勾唇角,开口就是这样伤人的话语,她明明知道自己随意开口编出一个谎话,他就会相信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原谅她,可是她偏偏不这样做,她随口就说着触碰他底线的话语。

“可是,姑娘你不是不喜欢红豆吗?”过了半响,他才嗓音嘶哑给出了这么一个回答。

仿佛觉得不够,宋南鸢唇角微勾继续道:“那书生面容清俊,奴家瞧着便心生欢喜在,这原本讨厌的红豆如今也是看着顺眼了许多。”

沈淮清掩盖在宽大绣袍下面的右手早就微微发颤,可是即便是已经被气成了这个样子,他还是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嗓音平和道:“可是姑娘,昨日|你不是说喜欢在下吗?”

“公子不是不愿意给我吗?”她抬起自己的右手、微凉的指尖轻轻从他的眼眸上划过,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眼眸的那一刻,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过她即便注意到了,也不会在意。

这个动作中的暗示性意味很浓,沈淮清自然也是明白了她举动中的含义。

她正准备收回自己的右手,可是他却忽然抬手按住了她的手,喉结上下翻滚了一圈,嗓音低哑道:“姑娘,你真的想看在下哭吗?”

她不予回答,只是用沉默坚定了自己的答案。

沈淮清按着她的指尖发出一声喟叹,微微弯下腰、悄悄靠近了她一些,低声道:“姑娘,那你亲亲在下,好不好?”

他拉着她的手来到自己的侧脸,让她这样轻轻捧着他的脸颊,他像是忽然开窍了,轻声蛊惑着他。

见她没有动作,他还以为她是拒绝,他轻笑一声,拉着她的手微微往下,让她微凉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唇间,蛊惑道:“姑娘,你真的不想亲在下吗?”

“你亲亲在下,在下就哭给你看,好不好?”

他唇|瓣微启,无意中或许是故意的也说不定,他张口含|住了她的指尖。

微热的感觉从她的指尖传来,宋南鸢抽回自己的右手,转而掐着他的下颚就吻了上去,她真的是爱极了他这般模样。

从前都是落花亲吻流水,如今却是流水包裹着落花,他的唇很软,他的吻就像他的人一样,温润如玉、不管做什么都是不急不慢,她被他温吞的吻磨得实在是没有办法,最后只能喘息着推开了他,声音紊乱道:“公子,我已经给过你甜头了,你是不是也应该兑现自己的诺言了?”

他听着她原本淡漠的话语一点点变得不平静,她的呼吸现在似乎变得十分紊乱,而她这一切的变化都是因为他,这个认知让他心中微微一喜,他轻笑一声,拉过她的右手重新放到自己的眼眸上,笑道:“姑娘,就这么想看啊?”

她应了一声,呼吸仍旧是紊乱的不成样子。

他觉得更加欢愉,他想到她从前教导他的那两个方法,隔着一层朦胧的薄纱,他的眼眸一眨不眨,忽而眼眶一酸、一地温热的泪水便从他的眼眸沁出。

微凉的薄纱染上他的热泪,清淡的白纱濡湿了一点。

宋南鸢抬头便看见的是这样的场景,她终于看见了梦中的场景,她右手指尖颤抖再次抚上他的眼眸,果然那一点是温热的、她踮起脚尖,轻轻在他的眼眸上落下一吻,而后轻声道:“公子,你这样很好看。”

她想了想,决定再给他一些额外的奖励,唇|瓣微启道:“公子,我先前是骗你的,没有什么书生,根本没有什么书生。”

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书生,有的只是他一人而已。

但是她不想把话语说的这般明了,只是简单开口解释了一下。

沈淮清唇边带笑,因为方才的事情,他原本苍白的唇|瓣染上了一丝胭脂粉,唇边也出现一道笑,像是清风吹过万顷良田、又像是冬雪消融在山巅。

宋南鸢一眨不眨盯着他的唇|瓣,思索片刻,颇为艰难地平复呼吸道:“公子,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说完她的视线便落在书桌上面,只见一张宣纸如同连绵的雪山蔓延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地都是她的名字,宋南鸢轻笑一声、抬手拿起这张宣纸,眉眼娇俏看着沈淮清,“公子,方才是不是在想我?”

她想,他这样拧巴的性子定然不敢轻易说出真话,她便可以借机好好逗弄他一番,只是没想到闻言,沈淮清当即便承认了,他眉眼含笑、颌首道:“是的,在下在想姑娘。”

这个答案太过不可思议,即便是宋南鸢仅仅是随口一问,听见他这般诚挚的答案,她先是微微一愣,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怒火,喜欢?他连她的样子都不知晓,他还敢轻易说喜欢?

还是这世上的喜欢于他而言就是这般轻贱?

她琥珀色的眼眸幽深了一些,似笑非笑看着他,语调飘忽不定道:“公子,你又在说笑了,你连奴家的模样都不知晓,也敢轻易说喜欢?”

“世人皆是以貌取人,古往今来‘以色事

人者,色衰而爱弛’,公子难不成半点就不在意外貌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沈淮清思索片刻,他笑了笑,嗓音柔和道:“世人千万种,见皮而不见骨,美貌终究有逝去的那一天,而一个人的善良却会与世长存。”

“姑娘是在下见过最心善的姑娘,在下虽然不知晓姑娘的模样,可是世间浮华万千,仅仅有姑娘愿意弯下腰去给那些贫苦人递馒头,姑娘是这世间最好的姑娘。”

他永远记得,落魄时,是她牵着他的手、带着他一步步走出万丈深渊。

他平素见过许多名门贵女,那些贵女总是表面善如菩萨,背地里干尽了尖酸刻薄的事情,婢女皮相妖娆、便随便寻找个名头发卖出去,稍有不顺心、便动辄打骂丫鬟,施粥这样的事情于她们而言,只是抬高身价的一种方式。

这世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他无权评价别人,却也不敢轻易苟同。

他觉得她是这世间最好的姑娘。

他喜欢她。

他愿意照顾她一辈子。

闻言,宋南鸢发出一道轻笑,她悄悄靠近了他,踮起脚尖靠近他的耳边。

“公子,你想知道奴家的模样吗?”

听见沈淮清这番煞有介事的话语,宋南鸢眼眸微眯,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他说喜欢她良善的模样,他说这世人万千、没有一个比得上她,他说她是世上最好的姑娘,好不好笑啊?

她的良善皆是虚妄,她恐怕是这世间最狠毒的姑娘了。

她背着他可是做了不少替他“报仇雪恨”的事情呢,他若是知晓了,定然会大吃一惊,不过也没关系,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到时候,她应该是他最讨厌的人。

她这样的人心机深沉、手段毒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良善?

下辈子吧。

宋南鸢悄悄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若有所思看了他两眼,拖长语调调侃道:“哦,原来公子喜欢的就是善良的姑娘啊?”

沈淮清刚想要继续解释,他哪里是喜欢善良的姑娘,只因为这个姑娘是她,他才会喜欢。他喜欢的是那个拉着他的手、带着他一步步走出万丈深渊的姑娘。

只是这些话,他终究没有机会再说出口了。

不等他开口,宋南鸢便忽然凑到他的耳畔,呼气如兰道:“公子,你想知道奴家的模样吗?”

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垂,像是一滴雨水坠|落湖面,平静如镜的湖面瞬间被打破,他的一颗心瞬间乱了起来。

沈淮清睫毛颤动两下,想到自己瞎了的双眼,他神色中流露出一分显而易见的失落,哑声道:“姑娘,在下很想知道你的模样。”

“可是,在下看不见啊。”

他的语气也逐渐低落,像是一串断线的风筝,随着风散落在天涯。

宋南鸢轻笑一声,拉过他的右手放在她的侧脸,呢喃道:“公子,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奴家就让你摸摸我。”

“原先有些江湖术士可以通过摸骨算命,公子方才不是也说世人只见皮不见骨,难道公子不想摸一下奴家的骨头吗?”

她像是一只魅惑的水鬼,轻而易举便找到了让他心动的诱饵,然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乖乖自投罗网。

有那么一瞬间,沈淮清觉得她其实对他一点都不上心。

可是,她就算什么都不做,他也会乖乖自投罗网。

“什么条件啊?”他没有半分犹豫便如是开口问道。

不管是什么条件,他都愿意答应。

“公子,你是不是喜欢我?”

“喜欢。”

“公子,你是不是想要生生世世跟我在一起?”

“是。”

“公子,那你以后是不是就是我的人了?”

“是。”沈淮清刚开始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总觉得有些别扭,但是他害怕她生气、来不及多想就同意了,话说出口,他才觉得有些羞赧。

他是她的人?

“可是,公子口说无凭啊?”宋南鸢站在他身前,饶有趣味地用右手绕着胸口垂落的发丝,她的语气满是为难,只是兜来兜去却不肯说实话。

沈淮清自然知晓她还有别的话想说,他笑了笑,眉眼中的宠溺清晰可见,“姑娘有什么想说的话都可以直说。”

“公子,空口无凭,我要你写下来。”她眼眸为眨,唇边浮现一个恶劣的笑容,是啊,空口无凭,这本来就是事实,她让他写下来,不过分吧?

“写什么?”沈淮清既然答应了她,就绝不会食言,他站在书桌前,右手提起狼毫笔,侧首问道。

“自然是写公子对奴家的爱慕之情,朝夕相处这么久的时间,公子不如就把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都一一记录下来,表明自己坚定不移、矢志不渝的决心。”宋南鸢站在他身边,随口胡诌道。

其实这东西写不写都无所谓,毕竟从头到尾她对他都是虚情假意,这爱从一开始便是假的,况且他之前也

写过卖身契,他若是不想答应,随便用这个借口糊弄过去就可以了,他既然没有反驳,那自然就是真心实意想要写的,她可没有逼他。

他之前既然罚过她抄写,她这人向来小心眼,如今报复回来,不过分吧?

沈淮清提笔落在,墨色在宣纸上荡漾开来,写出一串迤逦的字眼,宋南鸢站在书桌旁边,专心致志想要看他究竟能写些什么。

他如今看不见,字迹歪歪扭扭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偏偏他的字迹仍旧是锋芒毕露、气吞山河。

宋南鸢看了两眼,便觉得索然无味,索性走到圆桌边、施施然坐在椅子上,怡然自得地倒了一杯茶。

半个时辰以后,沈淮清这才停笔,他习惯性地抬手就想要把这几张纸递给身边的人,直到他的手在空中僵硬了一段时间,他这才意识到她或许早就走了。

心中存了一分侥幸,沈淮清扬声道:“姑娘?”

宋南鸢原先是坐在圆凳上等他,可是整整过了一刻钟他都没有停笔,她觉得自己喝水都喝饱了,他怎么还不觉得手酸呢?在这里坐着也是无聊,她索性就出了屋子,到庭院中坐了会儿,又忽然想到他今日的药还没有熬好,她今日心情好,索性就走到厨房替他熬药。

这药草苦涩,她总不能让冷月日日替她熬药,冷月本就是江湖儿女、如今帮她也是因为当年的恩情,况且这么长时间的相依为命,她早就在心中将她当成了自己的亲姐姐。

等到日后冷月离开的时候,她会给她一笔钱,就当做是这么长时间的报答。

这世间的报答有很多方式,可是在宋南鸢眼中唯有真金白银才是最可贵的,落难时无论多么好听的话语都没有任何用处,只有钱才是最可靠的。

这药熬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熬好,宋南鸢将药汁小心翼翼地倒入一个陶瓷碗,端起红木托盘这才走了出去。

她方方进了屋子便看见沈淮清端坐在椅子上,薄唇轻珉,满脸失魂落魄。

宋南鸢将这红木托盘放在圆桌上,这才步伐款款走向他身边,低声道:“公子,你写完了?”

说完她便径直拿起桌上层层叠叠膨胀开来如同棉花的宣纸,他风|流的字迹在宣纸上蔓延开来,一字一句诉说着自己的情谊。

其实说句实话,宋南鸢原先就是想要折腾他,是以这信她也根本不准备看,只是看见他如今失魂落魄的模样,她视线便不由自主落在宣纸上,他写的其实很认真、事无巨细地记录下了他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只是他详细地记录了她所有的好,那些委屈他也只是一笔带过。

“只要姑娘愿意,在下永远都是姑娘的人。”

他似乎是记得她方才说过的话,落笔的时候专门在结尾用一行醒目的字迹、写下了这么一段话。

宋南鸢抬手放下这几张如雪的宣纸,她弯腰笑吟吟看着他,开口道:“公子,你怎么了?”

“公子你写的信我看过了,我很欢喜。”

她如是道。

沈淮清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眉眼低垂、神情中都是都是心碎,像是一只折翼的鸟雀。

“公子,你怎么了?”

她今日心情好,倒是难得有耐心站在他身边多哄他几句话。

“姑娘,刚才你不在这里,”他纤长的睫毛颤动一下,黝黑的眼眸像是一团浓墨,他嗓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一团随风逐流的云,“姑娘,我以为你后悔了。”

后悔了答应他。

后悔了喜欢他。

他以为她又像之前那样离开了,他以为她不喜欢他。

“所以,公子你便生我的气了?”宋南鸢总结道。

沈淮清抬头一双眼眸定定地看着她,神情中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失落,他摇了摇头,面容上露出一道苦笑,郑重其事地开口道:“姑娘,在下永远不会生姑娘的气。”

“姑娘,在下气的是自己,总是这般患得患失,平白给姑娘增添了许多烦恼。”

他觉得自己是淤泥中的花,他觉得自己原本应该永远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是她拉他走了出来,是她让觉得自己也可以成为天上云。

她明明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她托举着他,让他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糟糕。

是他太贪心了,居然想要她的眼中、心中只有他一个人。

他厌恶这股无能为力的感觉。

像是被一团淤泥扯着拼命往下退。

他讨厌的是自己。

闻言,宋南鸢并未多言,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什么时候运筹帷幄的太子爷也会有这般妄自菲薄的时候,她抬步走到圆桌边,端起棕褐色的陶瓷碗,再度走回到沈淮清身边,握着他的手指、指引着他握紧药碗,轻声道:“公子,我方才出去是给你煎药了。”

“如今药快凉了,公子还是赶紧喝药吧。”

她出声催促道。

沈淮清端起陶瓷碗,抬头一饮而尽碗中的药。

“苦不苦?”宋南鸢动作极为自然地

接过他手中的陶瓷碗,随手放在书桌上。

“苦。”他如是道。

闻言,她的面颊浮现一抹促狭的笑,能不苦吗,这药里面可是专门放了不少的黄莲。

沈淮清又觉得委屈了,往日喝完药,她总是会给他递上一颗蜜饯,可是她已经连着好几日都不曾来看他了,并且他如今喝药,她再也不给他果子了。

其实,他从小到大很少委屈,因为没用。

可是,此时他却敏锐地察觉到他是在委屈。

这种感觉甚至让他觉得有些新奇。

“很苦吗?”她忽而又开口问道。

“很苦。”

宋南鸢轻笑一声,右手不由分说掐起他的脸、强迫他仰头,她低头轻轻亲了他。

呼吸交缠、唇齿相依。

“现在呢,还苦吗?”过了半响,她才慢慢悠悠放过了他。

他并未回答,只是悄悄红了脸。

清俊的面容染上一抹胭脂色。

“公子,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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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还是一万字,一定要早点来啊,宝宝们。

【1】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战国策》

【2】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司马迁《史记》

折辱【三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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