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杜蓝下了班,坐公交回到小区,远远的,就看到陈晓辉提着一个塑料袋,站在单元门口。
她快步走过去,带着笑意,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到。
她看了看他的右手,买了什么菜?
茄子,油菜,香菇,晚上多做一些,明天你可以带到公司当午饭。
我没有饭盒。
我买了。
杜蓝笑了笑,好!
两人上了楼,杜蓝开了门后,陈晓辉自觉的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换上,就直接去了厨房。
说是要教杜蓝,但看到杜蓝切菜的手法,最后除了洗菜,其他所有的步骤都还是陈晓辉自己完成。
他切菜时手法熟练,切出来的菜薄厚均匀,杜蓝在后面看着他认真做饭的样子,微微勾起了嘴角。
半个小时,陈晓辉做了一个红烧茄子、香菇油菜,每个都做的量多了一些,他拿洗好的玻璃饭盒单独盛出一些后,才把剩余的盛到盘子里。
吃过饭后,杜蓝坚持自己洗碗,这次陈晓辉没有阻止。
像昨天一样,两人下楼散了会步,陈晓辉才回了工作室。
就这样,每天晚上陈晓辉去教杜蓝做饭,过了一周,杜蓝似乎除了洗菜,仍旧什么都没学会。倒是陈晓辉为了每天赴约,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这天下午,陈晓辉订了六点半的闹钟后,一直在隔间里完成着最近以来第二个雕刻。
他隐隐约约听到外间的交谈声,不过他不甚在意。经常有李国峰的老客户来工作室找他,有时候预定作品,有时来看看他的新作品。
外间,一个戴着无框眼镜五十多岁的男人看着一个雕刻问道:这个作品不错,不过不像是你的风格啊,看起来似乎青涩了些。
李国峰自豪一笑,这是我徒弟的作品。
张诚?他可没这灵气!
李国峰叹了口气,接着又笑道:不是,是我另外一个徒弟。
嘿,老家伙,什么时候新收了徒弟还藏着掖着不让我们知道。
为了让他不过早的被名利渲染,所以还谁都没说。
老家伙,我现在还就看中这个作品了,说吧,这个多少钱?
这具体卖不卖和卖多少钱,还是得问当事人,他正好在这里,要不问问他?
好啊,正好我见识一下你的宝贝徒弟。
李国峰敲了敲门,进了里间。
陈晓辉放下刻刀,站起来道:老师,有什么事么?
李国峰上下打量了下他,自从他来这边以后,生活节俭,衣服总是那么两套换洗,他总是不愿意麻烦他的姐姐和自己,晓辉啊,我的一个老朋友,也是这行的老收藏家,看中你刚做完的那个人像,想问你卖不卖,卖的话价格多少。
陈晓辉有些欣喜,接着他真诚的问道:老师您的建议呢?
现在你只是学徒阶段,作品价格不会太高,如果将来你出师后,早期的作品也会有很多人争着收藏的。不过现在卖也不是不可以,具体还是你拿主意。
陈晓辉想了想,还是道:老师,您也知道我的情况的,我的弟弟妹妹们正在读大学,我总不能让我姐姐一直负担他们,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还是我供他们比较好。
李国峰理解的笑了笑,好孩子,那待会你不要说价格,让对方出价,其余的交给我。
陈晓辉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李国峰扶起他,这么长时间了,他还总是这么客气拘束,不肯给他填一点麻烦,除了礼貌和尊敬还带着一丝疏离。他想,这大概是他的成长环境所致吧!
两人出了外间,李国峰介绍两人打过招呼,然后对方询问陈晓辉作品的事。
你的这个作品有什么寓意吗?
寓意谈不上,只是雕刻它的时候,我想着我和自己喜欢的人的未来生活。
我在里面看到了很多迟疑和害怕啊,小伙子,年轻的时候要勇敢些!
陈晓辉点了点头,谢谢!
最后这个作品卖了两万,对方直接付了现金。
这是陈晓辉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出售的作品。
这笔钱,陈晓辉拿出五千坚持给李国峰,当做食宿费,他知道,对方愿意出这个价格,除了看中自己的作品,还有很大原因是看在老师的面子上。
在他坚持了两次后,李国峰也没有拒绝,收了起来。
陈晓辉给叶曼打了一个电话,两人争执了一会,在他的一再坚持下,最后叶曼妥协。
陈晓辉把钱打到小鸣的卡里,两人为了省钱,暑假在大学的城市打工。
晚上,陈晓辉买了很多菜,站在单元门口等杜蓝。
杜蓝帮忙洗菜的时候诧异道: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陈晓辉一边把洗好的菜放到案板,一边道:今天有个收藏家看中了一件我的作品。
杜蓝眼带惊喜,看着旁边的他有些泛红的耳朵,笑着道:恭喜你!
陈晓辉右手在围裙上搓了搓,这算是我第一件正式以艺术品出售的作品。
今天应该好好庆祝一下。说罢她跑出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红酒放到桌上,又到厨房拿出两个高脚杯。
陈晓辉微笑的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这次,陈晓辉做了红烧鱼、肉末茄子、素炒油麦菜和凉拌黄瓜。
菜都上桌后,杜蓝倒了两杯红酒,她先举杯道:恭喜你!我相信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陈晓辉眼神清亮,谢谢你!杜蓝!
后来确实越来越好了起来!
收藏圈其实很小,上次的作品对方买下后,李国峰很多的客户都知道了陈晓辉和他的作品。
每次来李国峰工作室时,都会稍带的关注陈晓辉的作品,陆陆续续,陈晓辉又卖出几件,价格不高也不低,买方和卖方都觉得很满意。
李国峰的妻子张君艾坚持要给陈晓辉庆祝,在别墅设宴。
陈晓辉提前给杜蓝打电话说晚上的事,
杜蓝笑着回道:我也正准备打给你,今天晚上和同事聚餐。
那正好,你说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话筒对面一个低沉的男中音带着有些奇怪的发音说道:蓝,外面,等你!
杜蓝离开话筒低声回道:好的,谢谢!
陈晓辉心中一紧。接着杜蓝又把话筒举在耳边,呃晚上你那边人会很多吗?
陈晓辉没有问什么,声音照常道:不会,只有老师的家人还有我师兄张诚。你晚上几点结束?
我不确定,十点左右吧应该。
好!你玩的开心点,快结束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好!
李国峰别墅里,席间,张君艾不停的给陈晓辉夹菜,问寒问暖,听国峰说你每天都熬夜不睡觉,国峰虽然工作起来也没日没夜,但也不像你这么拼命,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劳逸结合,今天我专门熬了一下午的鸡汤,你多喝点。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她是从心底里喜欢怜惜这个年轻的男孩。
陈晓辉真诚的笑了笑,谢谢师母,辛苦您了!
说什么客气话,以后要多来这边吃饭。
好!
张诚坐在座位上,看着李国峰神采奕奕的表情和张君艾温柔怜惜的神情,心情跌落谷底。
他学徒五年,每天刻苦的雕刻,但李国峰对他,甚少有这种表情。而陈晓辉,当年比赛的第二名,他的手下败将,现在拥有着人们所说的天赋、灵气!
可悲的是,天赋这件事,即使努力,也改变不了!
现在他的作品,除了上次展会上销售了一部分,其他时候,问津的收藏者并不多,他的客户都以定制为主,这在这行,并不算光鲜。
吃完饭九点半,张诚开车要把陈晓辉送回工作室,路上,陈晓辉让他在好打车的路段停下。
临告别的时候,陈晓辉道谢:谢谢师兄,路上开慢点,注意安全。
夜色里,张诚点了点头,脚踩油门,车很快不见了踪影。
他急于甩开那两个字,师兄这个词,从来没有这么刺耳过。
这一带路上出租车少,不好打车,陈晓辉在路上站了半个小时后,仍旧没有空车过来,距离杜蓝打来电话已经过去四十多分钟了,这里到市区也需要半小时。
十分钟后,终于有一辆空车过来,陈晓辉坐上车,往杜蓝发来的地址驶去。
给杜蓝发信息,原本杜蓝不准备去下一场,现在也去了KTV。
陈晓辉坐在后座,望着郊区荒凉的车窗外,有些挫败,即使有车,他也是不能开的。他永远不能接自己的女朋友上下班,不能开车带着她郊游旅行。对于别人来说很简单平常的一件事,对他来说是遥不可及的事。
到了地方,已经十一点二十,陈晓辉站在饭店对面的路灯下,安静的等着她出来。
陆陆续续出来一些人,酒醉大笑的年轻人,搂着超短裙的中年人,最后,走出一波穿着精致考究的白领们。
杜蓝也在里面,她穿着白色背心黑色长裤和尖细的高跟鞋,衬的她愈发高挑明丽。她一出门,就看到了对面昏黄路灯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笑着,远远的挥了挥手。
他也微笑着挥了挥手,他看到她旁边的女孩笑着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他远远的看着她们喧闹的和她告别,其中一个高大帅气的白人,临别时和她拥抱了一下。
他的心,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
这段时间,在郊区那个闭塞的环境里,他催眠自己,现在这样很好,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知道过去的事情,他只是教她做饭
两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但谁都没有点破它!
生活总会在某一刻突然点醒自欺欺人的人类,点醒他刻意忽略的,他们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是那么优秀,有着完整的家庭,受过良好的教育,体面的工作,光明的前途。
而他,就像此刻路灯下的阴影,只能这样站在黑暗里,远远的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