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刘磊去了院子里抽烟,而杜蓝,正站在一个木雕前认真的看着。
他瞬间又想上前挡住她的视线,遮住木雕。
因为那个木雕,是那十天他做的那个,杜蓝站在监狱大门外,微笑的晒着太阳。
她看到他出来,转头淡淡的看着他,这个是我吧?
陈晓辉低声回:是!
杜蓝笑的张扬:我喜欢这个作品。
陈晓辉讷讷的站在那里,再无言语。
他的伪装,总是一眼被她识破。
杜蓝看着那个雕刻,那天他并没有见到她,但雕刻里的她,几乎和那天她的样子一模一样。
这算是嘴上不说,身体却很诚实么?
这时,刘磊抽完了烟,进来招呼道:走吧!
三人上了车,陈晓辉坐在副驾,杜蓝坐在后座左侧。
路上,刘磊不时的讲着段子,两人也附和着,后视镜里,两人的视线不时的对接,每次都是陈晓辉率先转开视线。
这样几次以后,杜蓝望着窗外,勾起一丝微笑。
开车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农家烧烤摊,夏天的晚上,外面都打着太阳伞,摆着白色的桌椅。
三人找了一角坐下,点了一些海鲜和烤肉。
吃饭时,幸好有刘磊一直调节着气氛,他讲着工程部那些糙汉子的快乐日常,逗得两人时不时轻笑出声。
陈晓辉在自己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帮她剥了一小盘龙虾,在他犹豫要不要递过去的时候,杜蓝很自然的拿过自己旁边,用筷子夹着吃了起来。
刘磊仍旧兴奋的讲着,没有发现两人的互动。
郊区的街道,来往的车辆不多,身后就是一大片向日葵田,昨天又下过一天的雨,空气格外清新。
陆陆续续,周围人多了起来,多是一些周围的民工,他们畅快的喝着酒、吃着肉,大声的聊着天。
在这个夏日的夜晚,一切都变的热闹鲜活起来。
吃罢饭,刘磊起身去小解。
陈晓辉低头盯着旁边的一小堆虾皮,低声道:你最近工作顺利么?
挺好的。
每天辛苦吗?
不辛苦。你即使学习雕刻也不要太心急,要多喝水,多休息。
嗯!我知道,你也是。
以后我可以常来看你么?
陈晓辉没有回答。他该继续违心的说不要来,还是顺从心意,说自己无时无刻都想要见到她?
杜蓝没有继续追问,转移话题,你在这里学习的怎么样?
挺好的。
杜蓝的目光紧盯着他。
他继续道:以前我只是感兴趣爱雕刻,但专业的手法我都不了解,现在老师即使只是简单几句指点,我都觉得受益匪浅。
杜蓝放心的点点头,那就好。
这顿饭直到九点才散,刘磊开车先把陈晓辉送回工作室,下车的时候,陈晓辉在后视镜上扫了后面的杜蓝一眼。
她静静的望着他,他快速的转开视线。
下了车,他站在门口目送着车掉头,在它开走的瞬间,他看到杜蓝望着他,笑了一下,笑里带着自信,带着笃定。
他的心里,似欣喜,似失落,一时间五味杂陈。
直到完全看不到车影,他才转身回到里面。
陈晓辉继续沉浸在雕刻里,没日没夜。
大概过了一周,他接到了杜蓝的电话。
犹豫了两秒,他接了起来。
喂!晓辉,我是杜蓝。
我知道。
杜蓝轻轻的笑了一下,带着惬意的放松,我可以请你吃晚饭吗?
我亲自做的。
陈晓辉有些吃惊,你做的?
嗯,我现在在离你不远的阳光小区里,你六点半的时候可以过来吗?
陈晓辉有些愣怔,阳光小区离工作室不到五百米的距离,但距离她上班的地点需要一小时的时间,他捋了捋头发,最后还是回道:好!
好,那我把详细地址短信发你。
挂了电话,陈晓辉看了下时间,正好下午五点。他看了下手机屏幕里映出的自己,神色憔悴,胡子拉碴,眼袋和黑眼圈一直就没下去过。
他拿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冲了一澡后换上,又把胡子刮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好了一些。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没有心思在雕刻,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知道还该干些什么,最后还是直接出了门。
从工作室到她的小区正好经过一条土路,路两边的野花开的格外鲜艳,陈晓辉选了一些最大最鲜艳的摘了下来。
门铃响起的时候,杜蓝手忙脚乱的摘下围裙,跑去开门。
门外的陈晓辉举着一把野花,静静的望着她。
她接过花,闻了闻,道了声谢,接着道:进来吧!
她从鞋柜里拿出一双蓝色的男式拖鞋,陈晓辉换上。杜蓝找了一个玻璃瓶,把花插上,放在客厅。
陈晓辉打量了下里面,两室一厅,简单干净,看起来她应该还没怎么来得及布置,除了必要的家具,里边还很空。
杜蓝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他接过,说了声:谢谢!
杜蓝站在旁边看着他,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的尴尬。
他透过开着的门,看了眼厨房,杂乱的灶台和油烟机的嗡嗡声,他开口道:需要我帮忙吗?
杜蓝好像反应过来,又跑去厨房,边跑边道:不用了,我已经做好了。
陈晓辉还是起身走到了厨房门口,杜蓝正把锅里的蛋炒饭往盘子里盛,盛好后,陈晓辉自觉的端过客厅。
盘里的蛋炒饭看起来还算正常,偶尔有一些黑色物质,应该是焦糊的葱丁。
杜蓝拿着筷和勺从里面出来。
两人坐下,陈晓辉率先动筷,第一口,味道还算正常,只是里边好像还有细碎的蛋壳。抬眼看了眼对面虽然表面平静,但眼神中隐隐有些期待的杜蓝,快速的咽了下去,很好吃!第一次能做这样很不错。
杜蓝这才放松的笑了笑,正准备动筷的时候,又想到什么,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包榨菜,又到厨房里拿了一个盘子盛好端出来。
这时,陈晓辉已经吃了小一半了。
杜蓝坐下,吃了第一口,神色正常,第二口的时候,微微皱了下眉,第三口的时候,细细嚼了一会,从嘴里吐出一小块塑料薄膜。
她皱眉想了想,最后恍然大悟,一把抢下陈晓辉的筷子,但他几乎已经吃完了一整盘。
你吃这么快干嘛!
很好吃。
胡说,里边有碎蛋壳,还有火腿上的薄膜我忘记撕掉了。
哦,我没吃出来。
对不起,我没有经验。
不必为你不擅长的事道歉。
杜蓝沉默了一会,我每天中午都在公司吃饭,每天都是外卖,吃的有些不舒服,我想晚上自己做一些,要不,你教教我?
这里离你公司那么远,为什么要租在这里?
这里房租便宜!好像还怕他说什么,又接着道:我已经交了半年的房租了。
陈晓辉叹了口气,你想学什么?
什么都行,就一些家常菜就好。
杜蓝把剩余的饭倒在垃圾桶里,把盘子收到厨房。她去洗手间一边洗手一边道:我们出去散散步吧!
陈晓辉道:好!他快速的拿起桌上的水,一口气喝了半瓶,才把喉中的堵塞咽了下去。
小区虽然是多年的旧社区,但里边的绿化不错,两人沿着林荫道走着。
陈晓辉开口问她,你每天几点下班?
六点,回来后差不多七点。
好,明天我七点在门口等你。
好!
两人走到了小区的广场,广场上一堆老头老太太聚在一起,放着音乐,跳着舞。
杜蓝笑了笑,道:你看。
看什么?
人们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没人关注我们。
陈晓辉摇了摇头,他们如果知道事实,就不会这样了。
杜蓝想起之前夜市的种种,一时无法反驳。
最后她道:他们不会知道的
可是我知道。
杜蓝怔怔的望着他说话时晦涩的神情,陈晓辉没等她说话,低声道:我该回去了。
杜蓝低着头:明天明天见!
明天见!说罢,他转身,似怕自己留恋般,快步走出了小区。
血色的夕阳映照着老旧的小区镀上一层暖光,那个孤独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这一片红光里。
她发现,五年,他被禁锢了的,不止是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