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学,等人都走的差不多的时候,两人起身出去吃饭。
雪还稀稀落落的下着。
校门口的书店仍在放着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杜蓝刻意选了一家离校门口比较远的面馆,里边人不多,稀稀拉拉一些学生。
两人点了两碗面坐下,陈晓辉涮好杯子给她倒了杯热水。
这时,旁边邻桌的两个男生的议论声传来。
你们听说了么,咱们学校高二的一个瘸子据说小时候被囚禁。说到这里又刻意压低声音,还被那个
哪个?说话说清楚。
哎,就是被性侵呗!
杜蓝听到这里,霍的准备起身,陈晓辉压住了她的手。
他看着她笑了笑,然后轻轻的摇了摇头。
又是这种笑容,又是!
杜蓝重新坐下,低头抿了口杯子里的水,再抬头时,面色也平静了下来。
她都懂。
走到哪里都是躲不开的。
旁边的议论声仍旧清晰的传来,看着对面平静的陈晓辉,她的心口空荡荡的,她听到了凉风在里边来回穿梭引起的回声。
那个男生惊讶道, 卧槽,这么劲爆?那人现在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好好的呗,学习据说还是全校前三,还有女朋友现在。
厉害,牛人,佩服。
有什么可佩服的,让我要是经历那种事,早上吊去了。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什么叫经历这种事就得上吊?
嘿!哥们,干嘛这么激动,只不过是一个无关人的是非罢了,干嘛这么认真,这个世界不就是这样么,女孩子被强奸后就是没人要的破鞋,更何况男孩子。
经历不好的事情又不是他们的错。你自己窝囊还见不到别人坚强啊,生命只有一次,我们都该好好珍惜。
切,那要是你呢?
我肯定不如他做的好。
杜蓝在心里,默默的说了声谢谢。
这时,面端了上来。
邻桌结了账走出去,杜蓝看了眼刚才说话的男生,长得浓眉大眼,五官端正平实。
两人沉默的吃面,杜蓝没有胃口,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陈晓辉一直低头吃着,一碗面都吃的干干净净。
回去的路上,陈晓辉一直没有说话。
杜蓝不时的看着他,昏暗的路灯下,他长长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她看到一片雪落到他的睫毛上,又瞬间融化了,浸湿了他的眼睛,仿佛瞬间有眼泪要落下来。
她心中一紧,没有留意脚下,踩到一截冰面上,差点滑倒。
陈晓辉及时拉住了她,她顺势搂着他,头靠在他胸口上,隔着羽绒服,感受着他的心跳,静静的,没说话。
半晌,陈晓辉低声开口,杜蓝
杜蓝抢白道,别说分手,别说对不起,我不分手,你也从来没有对不起谁。
陈晓辉仰头,今晚的夜空依旧没有星星。
陈晓辉以为那十天是最黑暗的,但实际上,不是的。
曾经熟悉的同学突然一夜之间,换了一副面孔。而且,那件事,那件事就这样赤裸裸的摊开在杜蓝面前。
如此难堪!
如此绝望!
呵还有什么能更糟呢?
世间的美好总是短暂的,偷来的时间总是要还回去的。
让她看看吧,让她看看我就是这么不堪、这么肮脏的人。
他等待着,等待着她退缩的眼神。
但是
为什么,为什么一刻都没有呢?
为什么她仍旧紧紧的握着他的手呢?
这这让他如何再有勇气放开呢!
身后车水马龙,行人行色匆匆。世界这么大,只有,只有怀里的这份温暖属于他。
他抬手,紧紧的,紧紧的抱住了她,轻声道,好!
两人回到教室。一推开门,里面一瞬的静默。
接着人们又假装若无其事的做起了自己的事。
两人正准备回座位,刘磊凑了过来,与往常一样嬉皮笑脸道:晓辉,昨天的数学笔记借我抄抄,每天大晚上的讲课,人哪能听得进去,是吧,杜蓝?
杜蓝瞥他一眼,就你觉多。
嘿嘿,那不是教室太暖和,李老头讲的太催眠了么。
陈晓辉拿出笔记递给他,语重心长道:都高二了,要好好听课。
刘磊摸了摸后颈,小声道:知道了。接着坐在他们前边的空座上,哎!杜蓝,我跟你说,昨天晚自习前教导主任拿着小手电在操场逮到好几对小情侣说着他还用两个食指对着做着手势,眉毛一挑一挑,你们可要小心,不要被逮住哦!
杜蓝拍下他的手,滚蛋!
刘磊笑着起身,右手向前夸张的鞠了一躬,喳!小的这就退下。
杜蓝看向旁边的陈晓辉,他因为刘磊的动作浅浅笑了下。
杜蓝笑着对刘磊挥挥手,去吧!
喳!太后!
刘磊拿着笔记嬉皮笑脸的走了,在两人都看不见的时候,他收起了笑容。余光扫向两人,灯光下两人单薄的、挺直的背影,刺痛了他的眼。
晚自习的时候,班主任拿着她粉色的包进了教室。
今天晚自习不讲课,大家自己复习。
所有学生都松了口气。
班主任猫一样的眼睛扫过陈晓辉和杜蓝两人,接着缓缓道:我知道大家现在课业紧张,每天压力都很大,但我不希望大家用不实的谣言取乐,伤害自己的同学。
下边的窃窃私语声,又开始了!
班主任用力拍了下桌子,安静!
教室一瞬间又静了下来。
你们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因为她看到了那个少年的眼神。
那个少年微笑的望着她,轻轻的摇了摇头。
她扫了一眼下边的学生,那一张张兴奋的、好奇的、漠然的脸。
再看向那个少年,他的眼里带着了然一切的平静。
她拎着包快步走出了教室。
有时候她真希望自己是一个小学老师!
回到办公室,正准备推门的时候,听到里边的几个老师也正在议论着这件事。
任洁她们班的那个男生,真的是传言的那样吗?
估计是吧,不然怎么能传的这么盛呢!
那也太可怜了,本来就瘸,再加上这件事,以后可怎么办呐。
上次来办公室找任洁的时候我见过一次,长得可精致了。哎!可惜了!
估计就是因为长得好看才会遇上那种事吧,不然其他人怎么没遇到呢。
有句话说的好,越是美丽的东西越容易滋生罪恶,它会唤醒人们心里的天使,也会唤醒人们心里的恶魔!
有道理!
哎!就是太惨了,十几天是怎么挺过来的?听说用了各种
任洁站在门外,不忍再听下去,咳咳高跟鞋故意用力踩在地上走了两步才推开门。
里边的几个老师看她进来都噤声了一瞬。
然后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走到她旁边,试探道:你们班最近是不是学习气氛不太好啊?
和她一个办公室的都是资历比她老很多的老师,任洁客气的笑着道:挺好的啊,不过总有那么几个不省心的学生,哪个班都一样。
最近关于你们班的第一名的传言很多呀?
旁边的几个老师都竖起了耳朵。
任洁平静的回道:既然说了是传言,那就说明不可信,咱们做老师的不应该比谁都清楚么。
呵呵说的也是。
这年这场初雪,断断续续,缠缠绵绵,下了将近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
流言如同一张大网,紧紧的罩在两人的天空。
遮住了太阳,遮住了月亮。
走在校园里,各种各样的目光,随时会从某个角落窥向两人。
直到
期末考试的来临。
马上临近考试,人们少了八卦的心思,而且,面对不动声色的当事人,人们渐渐失了八卦的乐趣。
最后,流言渐渐平息。
只是陈晓辉变的更加沉默。
除了和杜蓝刘磊一起时有些笑容,其他时候,都安静的坐在角落,一坐就是一天。
杜蓝不敢去想这段时间陈晓辉的心在想些什么,也不忍去想。
这段时间,李晴的心一直被外面的风言风语压着,被后面两人日渐的沉默压着,沉重的透不过气。
她希望有人大骂她一通,或者用力扇她两个耳光。
但,没有,谁都没有。
他们只是沉默着,沉默着
这年这场初雪,在她心里下了很久很久。
年少的我们啊,永远不知道,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会对别人的生活带来什么影响,会对自己的一生带来什么影响。
多年后的她总是在想,如果有时光机可以回到过去,她一定不会开口喊出那些话。就算喊出那些话,她也一定会勇敢的站出来向所有人否认。
但是,这个世界没有时光机。
那年没有的勇气,在多年后鼓了起来,可惜,那年的冬天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心底的羞愧和自责,才是对她最好的惩罚吧!
终于,考试结束,寒假来临。
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她早十分钟交卷,在走廊里等着他。
她站在窗边望着下边的天井,回形的教学楼围成一圈,封闭,压抑。
就是在这里,一个少年的伤口一次次的撕开,供人们取乐。
结束铃声响了起来。
学生们陆续走出教室。
陈晓辉仍是最后一个。
他背着书包,背着光,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他的神色似乎有淡淡的疲惫,但走到近前,他只是看着她温和的笑着。
杜蓝轻声道:走吧!走吧,离开这个牢笼,这个烈狱。
嗯!
她拉过他的手跑了起来。
她在前边跑着,陈晓辉一瘸一拐的在后边跟着。实际没比平时走路快多少。
路上的学生都看着两人怪异的姿势。
但两人不在意。寒风刮在脸上,没有想象中寒冷。
两人一路跑到校门口才停下。书店门口的音乐仍旧激昂,杜蓝仍旧紧紧的牵着他的手,两人胸口都剧烈起伏着。
接着,两人看着对方嘴里呼出的热气,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杜蓝开口:晓辉。
嗯?
永远不要被打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