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服务区

5 / 41 章 · 5,970

“现在 ai 什么不能搞啊,这都看不出来?”

技术部门的警员小李不敢当场发作,但话里话外还是有些情绪。

“啧,少说两句吧你!”

老魏不耐烦地挥挥手,小李瘪瘪嘴,一脸不高兴地拿着茶杯出去接水喝了。

一旁的办公椅里瘫坐着面色如土的徐昭林,双眼紧闭,像劫后余生的幸存者。

“搞了半天虚惊一场,你说你急什么?都没看清楚就哇啦哇啦!四十岁的人了,让小青年看笑话!”

“就是几个吃饱了没事干的年轻人,信奉老外不能打胎那一套嘛!搞得像邪教组织似的,你也信?现在个人信息泄露又不是什么稀罕事,随便就能给你 p 个遗照出来,连我都看出来了,你看不出来?”

老魏看小李走远了,砰的一声把门关起来,对着徐昭林就是一阵狂轰滥炸,而徐昭林像没听到一样,睁开眼定定看着天花板发呆。

看他这丢了魂的鬼样子,老魏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口气,

“你不是说不要人家了吗?怎么有点风吹草动就跟要你命似的?我看是人家不要你呦!”

他说完干咳两声,确定门口没人,低声跟徐昭林絮叨:“想老婆了就去把人接回来嘛,孩子都有了还能跑到哪里去?”

徐昭林咧开嘴苦涩地笑,“她不一样。”

他记得她在兰州医院打来的那个电话,

她很久没那么开心过了,而她开心的原因竟然是想好了怎么杀死他们的孩子:

她要把他和她的骨肉生剖出来,然后把已成人形的血淋淋的死胎寄给他看,

杀死自己的孩子,这竟然让一个母亲感到快慰。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真的是因为生病了吗?还是她本来就这样。

那天徐昭林第一次不想看见女儿,她长得太像白雪了,冲你慢慢地眨一眨眼睛,小小的嘴巴张开,露出一个毒药般甜蜜的笑容,

他是在一家肮脏拥挤的兰州牛肉面馆里第一次看到那个笑容的,他蹩脚的儿化音逗笑了她,

他承认他当时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带她回家,狠狠地弄坏她,让她哭,让她再也笑不出来。

他想做一个步步紧逼的猎人,可那天晚上她竟然主动投怀送抱,这让他兴致全无。

原来她和所有他见过的表面清纯内里放荡的女人一样廉价,男人随便帮她个小忙就可以脱掉她的衣服和她睡一觉,他觉得恶心又无聊。

他没有删女人微信的习惯,他只是没了联系她的兴趣,而她也很识趣的自动消失了。

“老徐,验伤报告出来啦!”

老赵冲他挥一挥手里的报告,恶心兮兮地挑挑眉,“又可以和小情人见面喽?”

局里的人都对他见怪不怪了,他们只模糊地知道他最近好像对某个外地来的清纯小妹颇感兴趣,反正他也没当真,大家开开玩笑也无所谓。

“不好意思,晚了一步,这把我不玩了。”

他霸占着老赵的沙发,潇洒地冲老赵耸耸肩,这成功换来一个大龄单身男青年咬牙切齿的诅咒:“老徐啊,当心遭报应啊……”

那一年上海落了不止一场雪,过年前又落了一场大雪,他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还真没怎么见过雪,

他叼着烟站在办公室窗边,白白的雪堆积在干枯的树枝上,冷清的马路像铺了一层白色的地毯,来往行人神色匆匆,头发和肩膀上的雪让他们看起来多了几分沧桑和落寞。

白色的雪,白雪,她是北方人,看过不少雪吧?连名字都是这么直白的雪,怪不得,确实挺漂亮的。

下班回家的路上他看到一群孩子在堆雪人,几个小废物堆了半天啥都没堆出来,他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就下去了,

“都让开!看你们堆的什么玩意儿!”

他蹩脚的儿化音立即引来小朋友的无情嘲讽,他明明练了好久的……呸,一个南方人学什么北方腔调?

他拎起雪铲,几铲子就翻起来厚厚的一堆雪,他扔掉手套,把雪团在手里压实拍牢,不一会儿就捏出一个圆圆的脸,

“叔叔,雪人的眼睛呢?”

几个小孩已经从嘲讽者变成了跟屁虫,围在他身边,用崇拜的眼神望着他,

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伸手就把自己风衣上的扣子扯了下来,刚好是黑色的,圆溜溜的,安在雪人的脑袋上,仿佛下一秒就会冲你眨一下,小小的嘴巴张开,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哦!好可爱的雪人!”小屁孩们又笑又叫,啪啦啪啦地鼓掌,他承认自己确实有点飘,摘下他的围巾就围在了雪人脖子上,

“叔叔你怎么围红色的围巾?显得你更黑了!”

“少废话!叔叔本命年!”

本命年,远在澳洲的母亲十年来第一次寄给他的礼物竟然是一条本命年围巾。

他走远几步,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雪人的照片,还颇有成就感地把这张照片设置成了微信头像。

也许是心情不错吧,也许是太久没做了,那天他欲望高涨,特地开车绕了很远的路去了一个女人家,

他把车停在矮小的居民楼前,在情报组织警惕的目光下大摇大摆往前走,那个女人家住 19 号楼,他在经过 3 号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六楼阳台的花已经枯萎了,耷拉着脑袋,和住在这里的某个阴阳怪气的死丫头一样,每次看到他都是一脸愁容,连请他帮忙都是不情不愿的样子。

她走了?离开上海去别的地方了?他哐啷一下拉开沉重的铁门,昏暗的楼道一股土腥味,他突然没刚才那么理直气壮了,站在原地犹疑着,他看着手里的围巾,上面的雪水融化了,又凉又湿,真要给她戴上,她肯定又要皱着眉头不高兴。

可他还是上了楼,敲敲门,没人应,

陈旧的防盗门上还贴着水电煤和物业费账单,这破小区还有脸收物业费?他冷哼一声,掏出手机打开支付宝,按着那些账单上的户号一一缴清了费用。

就这么走了?回不回来谁知道呢?他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她无依无靠,拎着个小小的行李箱四处漂泊,随便蜷在哪里都能凑合着睡一觉,

但这些都和他无关,反正账单也没几个钱,就当他尽了地主之谊吧。

他再一次放了 19 号楼的女朋友鸽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来找她两次都悻悻作罢,

也许她不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吧,她叫刘娟,人如其名,长相平平,就是皮肤还算白皙,脸圆圆的,瘦瘦小小的没什么料,在床上也乏味,永远留着长到腰际的直发,像清汤挂面。

“不好意思,临时有事。”

“没关系,”电话那头的刘娟轻笑一声,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和缓,

“不过你真是来找我的吗?从你单位过来可不近哦,从你家过来就更远啦!”

“当然是来找你的,我很喜欢你。”

他兴致不高,随意糊弄两句就挂断了电话,他有些累了,今天特地早早下班,可现在都十点了他还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昏黄的路灯下大雪纷飞,他再次经过傍晚和孩子们一起堆的雪人,雪人还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他笑。

他将车停在路边,下车慢慢走到雪人身边,将红围巾重新戴回它脖子上,

反正她也没机会戴了。

除夕夜他还是一个人过,从记事起他就一直一个人,男人嘛,很正常,他曾经想过和某个女朋友像正常情侣那样过个年,可要命的是在举国欢庆的日子里他提不起一丁点欲望,

没有欲望却和女人共处一室,这对他而言比酷刑还折磨。

他随便下了点水饺,北方人喜欢吃饺子,但是他一直觉得饺子皮太厚,咬不动也不好吃。

啧,确实不好吃,他吃了几个就都拿去喂楼下的流浪狗了。

上海市区不能燃放烟花爆竹,但依旧有零零星星的鞭炮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烟花也是,离他太远了,小小的一朵,颜色也很黯淡,一会儿就灭了。

他没有看春节联欢晚会的习惯,他讨厌吵闹,他打开投屏看了一部电影。

磨磨唧唧的爱情片,真是够了,爱情是什么东西?爱情不就是性满足吗?越满足越爱,不满足就不爱,至于拍一部两小时的电影?

他无语地摇摇头,切屏去看速度与激情了。

零点到了,小区里还是一片死寂,上海的新年翻不出什么花头来,只有远郊隐隐约约听得到欢腾的爆竹声,遥不可及的烟花争先恐后地绽放。

同事朋友都有家,这种时候没人陪他出去喝酒,而他除了母亲没有其他说得上话的家人,母亲在他成年后就像卸下重担一样马不停蹄去了澳洲。

手机热闹了一阵子,很快就没了声音,过了零点没人理你,他拿起手机翻看聊天记录,这种群发信息真是搞笑,对方毫无诚意,他也知道你知道他毫无诚意,可他还是乐此不疲地发个没完。

屏幕最下面的一个聊天框静悄悄的,头像是一只蓝色的蝴蝶,唯一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个月前上海最热的时候,

“她带着家里人来给我道歉了,我想还是算了。”

半个小时后他回复:“随便你啊。”

又隔了大半天的时间,她在深夜十一点悄咪咪地发了三个字:“谢谢你。”

这一次他回复得很快,他记得他当时在审讯室里熬一个死都不开口的嫌疑人,

“怎么谢?”

“请你吃饭。”

即便小半年过去了,他看到这行字还是隔着屏幕都想笑,但仔细想想她说的也没错,一个外地来上海打工的小姑娘,除了请他吃顿便饭,还能怎么感谢呢?

新年的鞭炮声遥不可及,他在对话框里输入四个字:“新年快乐”,

还好,她没有拉黑他,还回了他同样的四个字,并配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一个电话过去,她的声音嘶哑,还带着鼻音,他想问她为什么哭,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抱怨:

“你那边好吵啊!你在哪里?”

她说她在老家,他想问她还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可这些到最后都变成了玩世不恭的调戏:

“我去拿你答应给我的谢礼。”

你就是我的礼物,

她不说话,他知道她后悔了,但他想说后悔了也没关系,他不是只想跟她上床的坏男人,等她回上海了,他想跟她一起去迪士尼看烟花,陪她看一场无聊的爱情电影,或者什么都不干,就说说话也很好。

“你喜欢我吗?”她的声音淹没在鞭炮声中,可他听得一清二楚,他只是装作没听清,他跟太多女人说过喜欢,但那天他说不出口。

他去机场接她,看到她小小的脑袋探出来,他给了她一个紧紧的拥抱,可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吓得嘴唇都白了,哆哆嗦嗦只说了一句话:

“我想在自己家里做,可以吗?”

她不拿自己当回事,也不拿他当回事,

她把自己当做一根烂骨头,把他当做一只流浪的野狗,把自己扔给他,只想赶紧打发他走。

进入她身体前他给了她最后一次机会,可她还是坚持把自己的贞洁随手交给这个只见过几面、比她大十岁的、私生活一团糟的男人。

她活该,他也是。

那是他最糟糕的一次体验,已经不能用乏味来形容了,她像一条砧板上的死鱼,毫无生机且艰涩难行,

她的身体拒绝着他。

他前所未有的挫败,他只想穿上衣服走人,再也不要看到她,可她在哭,他抱住她才能让她止住抽泣。

第二天他天不亮就走了,像一只落魄的野狗。

“徐哥你这是……失恋了?”

有时候徐昭林觉得上海治安还是太好了,否则这几个臭小子怎么这么闲得慌,一大早就围着他看来看去。

“滚!”

他抬脚就是一记飞踹,踹到谁不知道,反正就听到一声惨叫,他的耳根终于清净了。

“行了,可怜可怜你们徐哥吧,他这不是失恋,他这是恋爱啦!”

老魏那几年还不是队长,还有闲工夫捧着茶杯跟他们有说有笑,

徐昭林烦得要死,扔掉蒙在头上的警服就冲了出去,在厕所水龙头下狠狠搓一把脸,看着镜子里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做了这辈子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他仍然记得她那天的样子,穿着灰色制服,面容也灰扑扑的,鬓角的碎发垂落脸庞,圆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震惊地看着他大踏步径直走到她的面前,距离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白皙皮肤上淡淡的斑点,闻到她身上和所有香水都不一样的香味,

“我要对你负责。”

他嘹亮的声音在空旷的银行大堂回荡,她脸红得像烂熟的番茄,同事们一脸兴奋地议论着这一对奇怪的组合:

男的高大凶悍,女的娇小胆怯,

男的坚定不移,女的游弋摇摆。

她问他为什么娶她,答案他早就告诉她了不是吗?

一个混蛋了半辈子的男人说“我要对你负责”,

还有比这更真诚的表白吗?

那天晚上他的车里多了一个满脸惊恐的小女人和她所有的家当。

“徐昭林我真的不行了……你好了没有啊……”

黑暗中她娇柔的哭泣并不能让他怜香惜玉,两次,还是三次,这对初尝人事的她确实有些过分,但他三十四岁了,过几年就要做不动了,他浪费了太多年,他要把所有的欲望和精力都发泄在她身上。

“叫老公,”说完他和她都是一愣,

他鼓足勇气,附在她耳边小声说:

“我的意思是我和那些女人都断干净了,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爸爸爱妈妈,妈妈爱爸爸!”五岁的珍珍对这种文字游戏乐此不疲,翘着小脚丫摇头晃脑,

徐昭林把女儿揽在怀里,利索地把她的头发分成两股,熟练地编着麻花辫,她的头发黑黑亮亮的,发量也很多,和她妈妈一样,

“不对,珍珍应该说爸爸爱妈妈,妈妈爱珍珍。”

珍珍不说话了,她后脑勺对着徐昭林,父女俩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

“妈妈不爱爸爸吗?”珍珍回头,认真地看着他,

“妈妈更爱珍珍嘛!”他避开女儿的眼睛笑着回答,

他也没说错,至少她曾经尝试着爱过珍珍。

“珍雪!徐珍雪!快点呀!”

徐昭林送珍珍去上幼儿园,隔着老远就听到她那几个小闺蜜叽叽喳喳的声音,珍珍人缘很好,也很合群,这一点和她妈妈不一样,徐昭林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徐警官,老样子?”

“对,老样子,谢谢。”

送完孩子去警局的路上有一家早餐铺子,油条和粢饭糕是他们的招牌,他几乎每天都吃,

他挑了张靠墙的桌子,吃饭的时候他会看看新闻或者篮球比赛,但今天看了一圈也没什么值得留意的东西,于是他随手点开某个小说软件,书架里全是白雪写的那些情情爱爱的无聊东西,

啧啧啧,仔细一看这臭丫头还有不少拥趸者,

他一脸嫌弃地往下翻,评论区可谓是热火朝天:

“出轨男不得好死!”

“女主独美!”

“让渣男和小三锁死!预祝女主追爱成功!”

“男主怎么还没出现?在线等,挺急的!”

呵,徐昭林都想笑了,什么时候道德制高点上站了这么多人?如果这些人手里有石头的话,此刻他已经被砸成烂泥了吧?

“你怎么不去死?”要换了七年前,他死都不相信白雪会对他说这种话,同样的,他也不相信自己会用那样残忍的方式伤害她。

他想他对白雪还是恨更多一点吧,她宁肯爱一个得不到的男人也不愿意多看他一眼,她要的所有东西他都给,钱,房子,车子……可她还是觉得跟他在一起的日子是煎熬,煎熬得精神都不正常了。

那个男人会爱她吗?笑话,她生了珍珍以后一直恢复得不好,得病了状态更差,如果他在家,总要跟在她后面拖掉地上滴滴答答的尿渍,那个男人能接受一个身体和精神都一塌糊涂的女人吗?

没有人比徐昭林更爱白雪,

也没有人比徐昭林更恨白雪,

出轨被发现的那一晚,他以极度愉悦的心情观赏她失魂落魄的表情,

可当她满脚是血爬出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确实应该死掉,以最惨烈的方式。

徐昭林这样想着的时候收到了追更提醒,

白雪最近写的一本小说更新了,女主去了一个比兰州还要偏远的地方,黄沙漫天,居民楼矮小而破败,人们穿着厚重的防风衣,那里有一个设施简陋的部队卫生所,意外流产的女主在这里遇到了一个故人,是一个军医,而他也认出了她。

“人只有一辈子,如果不能和爱的人在一起,我情愿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以这句话结尾,更新日期是前天,也就是他收到附有她“遗照”短信的那一天,

虽然事实证明那照片是 p 出来的,可徐昭林还是想再打个电话给她,不问她是不是找到了爱人,也决心不提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最后确认一次她的安全,仅此而已。

他看一眼人来人往的街头,突然想起七年前老赵对他的调侃:“老徐啊,当心遭报应啊……”

呵,还真是一语成谶。

电话拨通了,可响起的却是冰冷机械的女声: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