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你的孩子

4 / 41 章 · 10,195

白雪躺在冰冷的钢丝床上,腰背硌得生疼,无论换什么姿势睡都无济于事。

这钢丝床是她在壁橱里翻出来的,积满了灰,谁知道是哪一任房客留下来的,都生锈了,她拼了老命才撑开来,随便铺一张布就睡了上去。

沙暴天气来得突然,且绵延无期,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家具市场买床,右侧肋骨疼得她连入睡都困难。

她觉得那里应该是软组织损伤,她当时拼命挣开徐昭林往外跑,他一把就把她推倒在床上,肋骨撞到床柱,疼得她蜷成一团,也给了他捆住她手的机会。

疼,很疼,整个过程疼得她直冒冷汗,只记得他在她耳边粗重地喘息着说:“我们再生一个”,

“再生一个我就掐死它!”

她记不清徐昭林当时的反应,好奇怪,不过是一个多月前的事,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这句尖叫。

此刻凄厉的尖叫和肆虐的风声一起回荡在耳边,她心里一阵发颤。

那是她的心里话,她第一次把对孩子的厌恶以如此激烈的方式发泄出来。

“这不怪我,不怪我。”

她低声呢喃,眼泪在枕头上洇湿一大片。

怪他,都怪他,他凭什么这么对她?

他出轨了,他们离婚了,孩子房子她都不要,他也同意了,却又在她离开前的那个夜晚喝得酩酊大醉冲进来强迫了她。

真可恨啊,他怎么不去死?

“你怎么不去死?”

这句话她当他面说过的,就在小区里,被一群人围着的时候说的。

那天她第一次见他哭,边哭边攥着她的手腕把她往怀里拽,像复读机一样说对不起,任由她的耳光甩在他脸上脖子上,打得他满脸是血。

不,不可能,她当时早就没力气了,他脸上的血不是她打的,那血是从他头发里流出来的,如今回想起来他的裤子膝盖处好像也破破烂烂的……

他摔了一跤吧,谁知道呢,四十岁正值壮年的警察竟然在自家小区里摔了个头破血流,笑死人了。

他这么着急忙慌冲出来找她是因为担心她吗?去他的吧,十分钟前他还在沙发上悠然自得地抽烟,观赏她失魂落魄的表情,而一个陌生女人正在她的浴室里,用她的沐浴露洗肮脏的下体……

她当时站不稳摔了一跤,刚好带倒了客厅电视柜旁边的一个花瓶,瓷片碎了一地,她爬起来继续往外走,瓷片割破她的丝袜,划烂她的脚,热热黏黏的血流得满脚都是,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直打滑。

疼痛太他妈的爽了,爽得她牙根发颤。

电梯门开了,她走了进去,徐昭林急促的脚步声被电梯门咚的一声隔绝在外。

深夜的小区竟然还有闲得发慌的人在到处瞎晃,看到她一开始都没什么反应,可等视线落在她脚上的时候就一个个尖叫起来,

“哎呦囡囡啊!哪能回事体啦?”

她很快就被团团围住,散步的遛狗的下棋的,里三层外三层堵了个水泄不通。

她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血肉模糊的脚趾还扎着一块碎瓷片,指甲盖翻起来翘在空中,连指甲缝里都是血,身旁全是踩得乱七八糟的血脚印……

她真的是一个很差的女人。

徐昭林像疯了一样大吼着她的名字拨开人群,那模样好像她是他的爱人似的,

爱人,他爱她吗?

“你为什么娶我?”那是他们第一个结婚纪念日,他坐在她旁边皱着眉看手机,听到她的问题抬头看她一眼,再看看桌上她买的蛋糕,漫不经心地说:“因为该结婚了,下次别买蛋糕,我不吃甜食,你一个人又吃不掉。”

“男人嘛,玩累了就结婚,还得找一个纯的。”

这是她还在银行上班的时候同事总结出来的原因,她觉得很有道理,尽管她不是很喜欢她倚老卖老的腔调,金丝边眼镜后面时常泛着精明势力的寒光,笑嘻嘻的跟你拉关系唠家常,转头就借着帮个忙的名义把工作都扔给你做。

最关键她的地址也是这个同事告诉徐昭林的,那天她休息,如果不是同事多嘴,徐昭林这种男人应该也没那么好的耐心专门去找。

真不要脸啊他,拎着给别的女人买的饮料,在去找别的女人睡觉的路上拐了个弯,凶神恶煞地把正在浇花的她从六楼叫下去,那是她下过最漫长最胆战心惊的楼,她看过不少刑侦剧,警察第二次找你准没好事,

确实没好事。

他后来砰砰砰地敲开她的门递给她一张名片,脸黑黑的,长长的单眼皮看起来凶巴巴的,但还算有礼貌,站在门口没进来,“我叫徐昭林,有事打电话给我。”

那张名片她随手扔在玄关的钥匙盒里,和一堆水电费发票和外卖折扣券扔在一起,如果她不是被客户扇了一巴掌,应该永远不会再想起它吧。

她不是想让他给她撑腰什么的,她只是很迷茫,她一直都很迷茫,她报了警却被行里领导压下来了,那个打她的老太婆躺在地上撒泼,又坐在行长办公室骂骂咧咧了一阵,最后吃了一把精神疾病药物就大鸣大放地走了,

“你确定不追究?”

两个穿蓝色制服的民警同情地看着她,她还没开口就被行长和支行来的领导抢了先:

“是的警察同志,我们员工内部解决。”

评先进,承诺给她换岗位,他们塞给她一堆她不想要的东西,可她还是木木地接受了,

接受和抗争之间她总是选择接受,她好像天生不知道该怎么抗争,父母教导她的从来都是听话,因为不听话的孩子让人讨厌,她害怕被人讨厌。

那一年上海罕见地降雪,她衣服上包上落满了雪,化成水以后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她光脚站在黑漆漆的玄关,手里攥着那张名片,上面已经积了一层灰,摸起来沙沙的。

她很怕给别人打电话,能发短信就发短信,可她觉得发短信给那个男人好像更唐突,

嘟嘟嘟的声音响了好一会儿,最后变成暂时无人接听,她按下挂断键,拿着手机走进卧室,衣服没换包没拿掉就直挺挺倒在床上,白天的恐惧和委屈此时变成了麻木的困意,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被手机铃声吵醒,迷迷糊糊按下接听键:“喂?哪位?”

“你打电话给我,问我哪位?”低沉的男声冷冰冰的,听起来很不高兴,也很不耐烦。

她一个激灵就醒了,腾的一下坐起来,

“对不起,我刚才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就……”

“你谁啊?”对面好像叼着烟,她听到打火机擦的一声,

这一句问的她哑口无言,嘴巴张开又合上,

“对不起,打错了。”

她率先挂断电话,懊悔于自己的愚蠢和无能,她竟然在寻求一个陌生人的帮助和感同身受。

她像死尸一样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真想一直这么躺下去,死了也行,可是不行,门砰砰砰响个不停,敲门的人极其不耐烦,那阵仗好像一分钟之内没人开门就要把门给爆破了。

她惊恐地开门,刚才在黑暗中待了太久,走廊里的感应灯刺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哭了?”

一道黑影把灯光遮住了,她终于睁开眼睛,仰着脖子看到一张带着戏谑笑容的脸,好像瘦了些,短短的头发,穿着黑色的皮夹克,肩膀上落着一层白色雪花。

徐昭林和白雪,她把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脸红到了耳朵根,

“你想让我站到什么时候?”

前一秒还笑着,这会儿就不高兴了,黑着脸,电话里冷冰冰的声音又冒出来了,而她还是一个劲儿说对不起,手忙脚乱地把人请了进去。

七年过去了,她竟然还记得当时那个搞笑的场景,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蜷着身体一脸无奈地窝在她小小的懒人沙发里,

沙发可以坐两个人,但实在是太低了,他只能抱着膝盖,像被幼儿园老师冷落的小朋友。

“你能不能坐下来?晃得我眼晕!”

他皱着眉头冲她抱怨,有点不满,但还没生气。

她只是想给他泡杯茶,再准备点吃的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那件事,脑子里一团乱麻,被他这么一打断更是一片空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了一会儿,还是磨磨蹭蹭走过去,在他的注视下耷拉着脑袋坐到他身边。

苦涩的烟草气息变得浓烈,他们坐得太近了,她感受到他直白的目光,连他的呼吸都听得到,

“我,我今天……”

“被打了?”

他说着一把撩开她脸旁的头发,没有电视里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义愤填膺,他说话的语气就像看到她脸上长了一颗痘痘似的。

“女人打的吧?就这点力气,像猫抓的一样。”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脸,又烫又干燥,疼得她呲牙

“很疼的!”

她突然觉得委屈,别过头去避开他的触碰,鼻子酸酸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客户打的?要我猜应该是个老太婆吧?打完就开始装疯卖傻是吧?”

她吃惊地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和淡漠的声音比起来,他的眼神竟然很柔和,

“我怎么知道?这年头武力值最高的也就这帮老头老太了吧?打人犯法啊,所以就装疯卖傻喽!这把岁数了,脸扔在地上踩也无所谓。”

他说着吊儿郎当地仰躺在沙发上,张开的腿碰到她的膝盖,挤得她不得不把自己再缩小一点

“然后呢?你们领导不让你报警是吧?所以找我帮你报仇来了?”

她垂下头,他穿着休闲鞋的脚挨着她的脚,衬得她的脚瘦瘦小小的。

“不是,我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把脑袋枕在沙发上,侧过脸看她,看了一会儿就没耐心了,坐起身喝一口她倒的茶,

“磨磨蹭蹭的,怪不得人家欺负你,明天上午九点半我在市局等你,地址自己查,过时不候。”

那是她最难熬的一个晚上,但徐昭林显然睡了个好觉神清气爽,第二天她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似的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眼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你穿成这样怎么验伤?”

她被他咄咄逼人的眼神搞了个莫名其妙,低头看自己一眼,

“就一个耳光啊……”她脸又没穿衣服。

“脖子呢?脖子上的伤!还有锁骨!”

他皱着眉,随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她才想起来那不仅仅是一个耳光,那个老太婆还扑上来狠狠抓了她一把,只是她大脑一片空白罢了。

她的毛衣是低领的,他昨晚看到了。

“行了行了快走吧,我还有事呢!”

市局走廊一片寂静,他在前面昂首阔步地走,她连跑带走地在后面跟着,老实得像戴了一副无形的手铐。

她感受到四周注目的视线,“警察也这么八卦呢……”她边想边把头埋低,留意前面随时会停下来的脚。

“到了,进去吧。”他停住脚步回头,冲她指了指面前一个泛着冰冷白光的小房间,她抬头看一眼门上的牌子:法医室。

法医室……人还能活着进法医室?她连死了都不想进这种地方。

他失去耐心,一把将她拽过去,一边冲着门里的人打招呼一边把她推了进去,

“老赵,人我带过来了,我还有事得先走,拜托!”

房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架着眼镜,穿白大褂,戴着一次性医用口罩和帽子,了然地对徐昭林点点头,“行我知道了,你去吧。”

“老徐说你伤得很严重?”

徐昭林一阵风似的走了,姓赵的法医吩咐她摘掉围巾脱掉羽绒服,面无表情察看她的伤势,整个过程他们几乎没有交流,除了这冷不丁的一句。

严重吗?不严重的吧,她想起电视剧里血肉横飞的案发现场,觉得她这点伤对他们而言好像有些浪费时间。

“有点疼,但应该不算严重吧。”

和身体伤害比起来,她觉得还是心理伤害更大一些,她没做错什么,只是心平气和地提醒那个想背着老公取钱却不知道密码的女人密码重置必须本人办理,

就因为她是卑躬屈膝的“银行服务员”,打她就不用负责了吗?

“嗯,不严重,我们老徐可心疼死了,三更半夜火急火燎打电话给我。”

他打了个哈欠,结束了手头的工作,

“好啦!出具报告的话……十五天吧,结果出来了我让老徐通知你。”

十五天,还没等到十五天她就先等到了那个女人携家带口哭天抢地的道歉,她六十岁还在上班,老公和失业的儿子都靠她一个人养着……

“是你帮我报的警?”

“你都找我了还不算报警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低头吃面,她说要请他吃饭,他就挑了这么个地方:兰州牛肉拉面,

“牛肉面,不叫牛肉拉面。”

“有区别吗?”他抬头翻她一眼,就差把“穷讲究”三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有区别,真难吃。”

“难吃别吃。”他吃完自己那碗,推开碗把她吃剩的那碗给拖了过去,几口就吃了个干干净净。

“行了,送你回家吧小屁孩儿。”他的儿化音蹩脚得要命,她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

而他却收敛了笑容,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白雪是一个心思敏感的人,她知道他的目的,也知道他不会对感情认真,一旦让他得到他想要的,他就会兴致缺缺地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这也是你感谢的一部分?”

她在家门口踮起脚尖,吻了一下他的嘴唇,蜻蜓点水的一下,他没躲,也没有回吻她,只是居高临下审视着她,

她不回答,就仰脸看着他,

月光很冷,他的眼睛也很冷,

“你一直这么感谢男人的?”

她大脑一片空白,但竟然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他笑了,“你觉得我是那种有女人投怀送抱就上的男人是吧?”

不是吗?她这么想着没敢说,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男人了然地点点头,

“你想的没错,不过我还是会挑一下的,也不是什么人都行。”

说完他就走了,顺着楼梯一路往下,再没回头。

之后的几个月他都没出现过,也没微信和电话,他的头像是黑色的星空,被其他微信聊天框挤到很下面的位置。

过年她回了家,和父母一起去奶奶家吃年夜饭,奶奶那几年听力衰退得厉害,但身体还很硬朗,亲手包了猪肉白菜馅的饺子,还给她做了炸酱面,

暖气片滚烫滚烫的,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聊天,春节联欢晚会和院子里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变成背景音,在以后的很多年都让她感到幸福和温暖。

“雪儿有没有男朋友啦?”

她趴在客厅的窗户上看外面穿得像棉花包似的小男孩们满地撒欢儿,几个穿着花棉袄的小女孩围在一起堆雪人,地上鞭炮噼里啪啦地跳,夜空中绽放着一朵又一朵绚烂的烟花,

“没有。”

“什么?”

奶奶说话声音很大,她本就戴着助听器,加上外面锣鼓喧天,更听不清孙女说话,

她坐回沙发,趴到奶奶耳边大声说:“没!有!”

“就她这货色,长得又不怎么样,啥都不会干,除了吃就是睡,谁要她呀?”

母亲正在帮二姑收拾年夜饭的残局,一晚上她都垮着脸不说话,她一说话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我孙女试试?”

奶奶当即变了脸,枯瘦的手捶着大腿,气得浑身发抖,脑袋也晃得越来越厉害,

“我孙女没人要?我看是你没人要吧?当初也就是我这傻儿子……”

“妈!你闭嘴吧!”一直闷头喝酒的白建国突然大吼一声,脸红脖子粗的样子颇有几分骇人,也没了往日逆来顺受的老好人模样。

母亲得了父亲的支持便越发嚣张起来,碗筷也不收拾了,抓了把瓜子一屁股坐进沙发里,翘着二郎腿边嗑瓜子边挑衅地斜睨着奶奶的脸。

“好啊,好啊!白建国你真是好样的!有了老婆死了娘是吧?早知今日我就是死也不能让你把这破烂货收喽!”

奶奶颤颤巍巍站起来,白雪冲过去抱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八十几岁的老太太,力气大得吓人

母亲听到破烂货就像被电击了一样跳起来,啪的一下把手里的瓜子掼在地上,瓜子皮飞得到处都是,她脸红得发紫,指着奶奶的鼻子就骂起来:

“破烂货?破烂货你儿子还轮不着呢!要不是怀了这臭丫头,哪个不长眼的嫁给你儿子这死穷鬼?”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让整间屋子瞬间安静下来,白雪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一记耳光是甩在母亲脸上的,而甩母亲耳光的人是父亲。

二十三年,白雪活了二十三年都没见父亲跟母亲发过一次火,他长得俊秀,一双弯弯的笑眼总是注视着母亲的脸,哪怕母亲美丽的脸上满是奚落的神情。

母亲为什么不爱父亲呢?母亲为什么不爱她这个女儿呢?

她紧紧抱着奶奶颤抖的身体,把脸埋在奶奶的肩膀上,眼泪一点点浸湿奶奶染着雪花膏香味的毛衣,百雀羚雪花膏好香啊,可之后很多年她每次闻到只觉得苦涩。

零点了,窗外的世界一片欢腾,窗内的世界一片狼藉,二姑带着奶奶去了医院,母亲趴在沙发上哭,在发廊烫了一天才烫好的卷发彻底乱成一窝草,父亲站在她旁边,呆呆地低着头,那表情像一个梦游的人,谁要是惊动了他就会倒地死去。

白雪去到卧室里,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她的手机亮着,微信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都是些平日里不来往的人,群发一些烂大街的新年贺词。

这些新年贺词都花里胡哨的,配合着漂亮的表情符号,

而在这一堆五彩斑斓中只有一个人,只给她发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群发都这么随意的人好像也找不出第二个,哪怕他换了微信头像:一个围着红围巾的雪人。

她犹豫一下,也回了四个字:新年快乐,再犹豫一下,配了一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

她放下手机,木然地看着窗外生生不息的烟花,哭了太久,眼睛又酸又胀,她很想知道这世上有没有哪一家人会像她家这样,在举国欢庆的日子里鸡飞狗跳,她家鸡飞狗跳太正常了,但她想至少新年应该……

思绪被手机铃声打断,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了,

“喂?”

“好吵啊,你在哪里?”男人说话还是懒洋洋的,他那里很安静,她甚至听得到回声。

“在兰州。”

“回老家了?怪不得家里没人。”

“你找我有事?”她瓮声瓮气的,感觉脑子也蒙蒙的。

“我去拿你答应给我的谢礼啊!”

她愣了两秒,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连耳朵根都在发烫,时间过去太久,当时的一腔孤勇早没了,想到男人高大的身型和说一不二的作风,她只觉得害怕。

男人听她不说话,不屑地嗤笑一声,

“后悔了?”

夜空被几朵烟花点亮,可很快又归于沉寂,

黑夜本就是沉寂的,再美的烟花也转瞬即逝。

“你喜欢我吗?”她像说梦话一样呢喃,恰好被一阵喧嚣的鞭炮声打断,

男人没听清,大声问: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没后悔,睡一觉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想起母亲像秋水一样波光粼粼的眼睛,小时候她不懂母亲,只觉得母亲的眼睛最神奇,在看她和爸爸的时候刻薄凌厉,像西北冬天屋檐上结的冰锥,可等这双眼睛看向别的叔叔,尤其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叔叔时又化成一潭春水,那个叔叔高高的,还把她抱在怀里过,可她只记得他长长的腿和扎人的胡子,还有他叫她母亲莉莉。

破烂货,母亲是破烂货,那女儿又是什么呢?

对面沉默了很久,噗嗤一声笑了,

“睡一觉而已?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没人教,我本来就这样。”她紧紧攥着衣角,听着对面男人的呼吸,她不知道在这漫长的一分钟里他想了些什么,但这些想法最后都变成了简短的五个字:

“不后悔就好。”

还是后悔的,但这后悔被他的强势打断了,

“是不是第一次?”

回到上海后的几个小时他就进入了她的身体,进入前他问了这个问题。

黑暗中他咄咄逼人的眼睛很亮,直勾勾的像一把锋利的匕首。

她捂住胸口坚定地摇摇头,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毫不犹豫撕裂了她,她咬住嘴唇闷哼一声,之后的狂风暴雨她都紧紧咬住嘴唇,头发被汗水浸湿也没哭出声来。

他自始至终都盯着她的脸,没有表情,旁观着她的疼痛,甚至刻意用力想让她疼得叫出声来,可她流着泪咬破嘴唇也只是在最后的时刻发出嘤咛的一声尖叫,狭小的卧室弥漫着暧昧的气味……

他第二天一早就不辞而别,床单上没有血,不可能有的,那层膜早在初中练体操时就破了,而他带给她的疼痛持续了一个多礼拜也逐渐缓解。

尽管做了措施但她还是不放心,特地去医院做了检查,

除了轻微擦伤,没有怀孕。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和她想的一样,在得手后兴致缺缺地离去,这本就是这个故事该有的结局

可到底是哪一步出错了呢?

他为什么又来找她?

她和徐昭林这个该死的浪荡子为什么会捆绑七年之久呢?

她想她同事应该说的没错,男人玩累了就会找一个单纯贤惠不作不闹的女人结婚,她大概看上去蛮适合结婚的,而她也在婚前某一次去局里给他送东西的时候听到他和同事的谈话,

“徐哥,你不是不结婚么?而且那小姑娘也不是你喜欢的……那种,”

说话的男人用夹着烟的手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个波涛汹涌的形状,调笑着说:

“你不是说随便玩玩么?怎么,被套牢了?”

他说着又比了一个大肚子的手势,观察着徐昭林凝重的表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为一株小草放弃整个御花园啊,徐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小雨伞的重……”

男人话还没说完就被徐昭林狠狠踹了一脚,因为徐昭林看到了白雪,他的未婚妻。

“嫂,嫂子好!”男人痛得呲牙咧嘴,捂着腿原地跳了两下,尴尬地笑着跟白雪打招呼,

“徐昭林,东西我放这了,领带,衬衫和裤子,你看看吧,”

她面无表情地径直走到徐昭林跟前,把手里的包砰的一声扔在他身边的椅子上,

“还有事吗?没事我先走了,等会儿还要去做产!检!”

产检两个字被她拔高八度,在空旷的警局办公楼里回荡,几个脑袋从办公室里探出来,又被徐昭林杀人的眼神吓得缩了回去。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没有追上来的脚步声。

徐昭林从来不怕失去她,她看过他以前女朋友的照片,每一个都比她风情万种,

婚姻和爱,对男人而言,至少对徐昭林这种男人而言是两码事。

他们纠缠了七年,她问过不止一次他为什么会娶她,

“我也该结婚了”,“你怀孕了”,“结都结了还能怎么样?”,“你能不能好好过日子?”

没有一次,哪怕只一次,他的回答和爱有关。

好在她也没输,她一分钟,一秒钟都没爱过他,她爱的另有其人。

虽然意识到的有些晚了。

三十岁的白雪在钢丝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外面的沙尘暴好像停了,她想总算可以闭会儿眼睛了,可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和肋骨的疼痛折腾得她精疲力尽,毫无睡意。

“啧,真不该吃那碗泡面。”

和徐昭林打完电话,那碗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已经彻底泡成了面糊,可家里没什么吃的,她怕扔了肚子又饿,沙尘暴的天气她不想出门。

回来的仓促,办好房子的事情已经耗尽了她为数不多的精力,日用品和食品她也只是在小区门口的惠民超市里随便买了点,基本上是想到什么买什么,买到一半就听到外面狂风大作,路上的行人大吼:“沙尘暴来了!”

“卫生巾也没买。”她有些懊恼,但好在腰不酸,乳腺也不胀痛,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来,

可再不来的话就是两个月不来了。

黑暗中她的心跳慢了一拍,一个想法电光火石般在她脑海闪过。

不可能,不会这么巧,有了珍珍以后他们一直在避孕,除了她离开前的那一晚,徐昭林在她身上发泄完以后放开她,她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好就连夜赶飞机回了兰州,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 72 个小时。

那只是一次意外,

可珍珍的来临也是一次意外啊,他们同居两年后的某一天,他从外地出差回来,性欲高涨地缠着她要了好几次,一次都没做措施,珍珍就这样来了。

如果不是珍珍,他会娶她吗?谁知道呢?

他大概也没想到两年来就放纵了那么一次,女友就必须变老婆了吧?

她也是活该,为什么不去做手术呢?

如果,如果这一次意外再次降临,她一定不会让它出生。

她这样想着,总算睡了过去。

沙尘暴断断续续刮了一个礼拜才偃旗息鼓,取而代之的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配合着暴烈的雷鸣。

“确定早孕啊,要吗?”

诊室里年轻的医生在病历本上刷刷刷写着什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抬头漠然地看着白雪,声音也提高了一些,

“孩子要吗?”

“不要。”白雪感觉嘴唇太干了,怎么张都张不开,太久没说话,嗓子也哑着。

医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写字,边写边说:“手术不一定要今天预约,考虑好了再预约也可以,”

她说着合上笔盖,“考虑好了再来吧。”

医院走廊里很安静,外面是滂沱大雨,天空时不时划过一道闪电,紧随其后的是天崩地裂般的雷鸣,

白雪的内心此刻也是同样暴烈,她好不容易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可到了这种时候才发觉精神科医生开的那些不痛不痒的破药丸屁用没有。

她想起碎了一地的瓷片,姓徐的把她抱上车的时候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她脸上,

真他妈的恶心,用摸过别的女人的手抱她,还说他就做过这一次,和她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背叛过她,

他不就是一个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吗?和她认识前就东一个女朋友西一个女朋友,那是女朋友吗?那不就是欲望上头了用来发泄的工具吗?

她也是工具,没有区别,有时候早上她急着上班,他冲过来就把她往卧室里拖,珍珍不在家的时候他甚至会趁她洗漱的时候按住她,

没有爱抚也没有亲吻,衣服也不脱,宣泄完了就松开她,她狼狈不堪,而他一脸餍足地靠在沙发上看着她,边看边抽烟,

她是工具,是泄欲工具,是生育工具,而珍珍才是他的骨肉,

徐昭林爱女儿,也逼迫她爱女儿,每次察觉到她对女儿的抗拒,他都会用最冰冷恶毒的眼神看她。

这世上有女人爱自己的骨肉,也有人不爱啊!这不是很正常吗?她也是这么过来的啊!珍珍可怜,她就不可怜吗?

她十四岁被母亲拎着头发往暖气片上撞的时候,二十四岁的他已经开始泡妞了吧?

出轨了还有脸说爱她?她当时就应该用最锋利的瓷片划开他的颈动脉,这样一来她也不会怀上他的贱种!

可是不行,杀人犯法,她还要去找她爱的人。

白雪坐在医院冰冷的铁椅子上,手里的检查单被揉成一团,展开,再揉成一团……

她拿出手机,找到那一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电话号码,这是他们之间仅存的联系方式,

嘟嘟嘟的声音响了很久,他一贯如此,她习惯了,就吹着口哨等。

“喂?”

声音沉稳冷静,听不出开心也听不出不开心,没关系,他很快就要不开心了。

“徐昭林,我是白雪。”

“我知道。”

“我怀孕了,你的呦!”她看着外面乌泱泱的天空,心情愉悦得像脱了线的风筝,

听筒里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他听到了她的话,但没回应,她耐心地等,反正她现在有的是时间,

“你会让它活下来吗?”

男人终于开口,声音粗嘎,像只快死的老狗,真无聊。

“不会,”她斩钉截铁地说,“不过也不准备现在就杀了它,”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道:

“等吧,等它稍微长大一点,有人形了,我会把它拿出来寄给你。”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开心地哼着歌,没注意旁边蹲了一个人。

那人,好像是个女人吧,头上秃一块秃一块的,秃的地方是被人连头发带头皮连根拔掉的,露出血淋淋的肉,尖嘴猴腮的像一只没发育完全的怪胎,目不转睛地盯着白雪。

她很矮小,要不是发出咯咯咯的笑声,谅谁也看不到椅子旁边蹲了个人。

白雪这辈子也没受过这种程度的惊吓,当即跳起来气急败坏地喊:“有病吧你!”

那女人笑得更开心了,边笑边说:“你,你完了,哥,哥哥要教,教训你,不,不想做妈妈的女,女人,不配活,活着。”

“跟你有什么关系?神经病吧?”

白雪一颗心突突突直跳,这该死的疯女人,真是晦气!

她又惊又怒地瞪了那个女人一眼,转身就往楼梯的方向走,那女人也没拦着,只在她身后尖声笑着喊道:

“你,你男人是警察?他也救,救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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