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40 / 41 章 · 4,069

“好了二位警官,这段时间辛苦了,我和我这几个弟弟妹妹……给各位添麻烦了。”审讯室里的男人站起来,对审讯桌后的两个警察鞠了一个九十度躬,手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随后跟着警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下,回身不好意思地笑笑,

“徐警官和徐夫人……还好吧?”

“管好你自己吧,周政。”其中一位老警察皱着眉将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喉咙因熬夜和尼古丁而变得沙哑,脸色阴沉,“因为你的包庇,死了多少人你心里应该有数。”

“是,”周政闻言叹一口气,重重地点点头,“我会接受属于我的惩罚,”说着最后回头看一眼这间审讯室,竟还有些不舍,他挺直腰杆扶一下眼镜,憨憨地笑着对桌子后的二人说:

“魏警官,金警官,保重。”

“侬哪能啦?”老魏目送着周政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回头颇为嫌弃地扫视一遍身旁的老伙计,“头发梳了噶清爽组撒?(头发梳得这么好干嘛?)”

“当然是晚上有约会喽,她喜欢我梳这种发型。”金晟抬手轻轻捋一把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白发,笑容从眼尾荡漾到唇角,

“啧啧啧,你家老太婆又要你了喽?”

“那当然喽!”金晟得意地挑挑眉,“当年可是她追的我!再说了……”

他沉浸在年轻时的回忆里,笑意盈盈地低声说,“女儿都死了这么多年了,我这个毛病也就这两年的事,该原谅不该原谅的也都原谅了。”

老魏不说话,又抄起桌上的烟盒,抽一根叼在嘴里,可摸遍了口袋就是找不到打火机,皱着眉低声骂娘,

“哎呀这不是嘛!”金晟无奈地摇头,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给他点上,擦的一声,火苗亮了一下又很快熄灭,他望着白色的烟雾缭绕升腾,低声道:

“我家茵茵可真是个急脾气,我和她妈结婚第二个月就来了,我们当时还想呢,等她结婚生子我们都还年轻,还能帮她带带孩子,可谁知道她十六岁就走了呢……急匆匆来又急匆匆走,害得她妈记恨我这么多年,等我到了下面得好好说说她。”

他说到这里突然笑了,转头看着老魏,“诶?她好像和小徐老婆同岁吧?哈哈哈,要是我们茵茵还活着,也三十岁喽,嫁人生子……你别说她们还是有点像的喔?小嘴大眼睛,不爱笑,见了人也不叫,没礼貌。”

老魏正把头扭过去不看他,听他这么一说顿时不乐意了,飞快抹一把眼泪,回头怒怼道:“她能和茵茵比?茵茵又乖又孝顺,她是什么东西?要我说徐昭林也是脑子昏特了,挑挑拣拣这么多年就挑了这么个东西!结了婚生了孩子都不老实,跑到外面跟别的男人困觉也就算了,还被人家搞大了肚子!连孩子他爸是谁都不知道!哼,有什么办法呢?徐昭林这小畜生爱啊,爱不够啊!这下好了吧?把自己爱到 icu 里去了!”

老魏越说越激愤,四根粗粗的手指在金晟跟前比划来比划去,“四次!从兰州到上海,四次病危通知!阎王爷跟前兜了四圈啊!”

“好了好了好了……淡定淡定啊,”金晟按都按不住老魏蹭蹭往上冒的火气,只好无奈地笑着撸他的背,“人家小夫妻之间恩爱就行了,你急什么嘛!”

老魏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可又难平胸中怒火,于是大手一挥做出总结性发言:“反正这小姑娘我看不惯!”

金晟笑着靠在椅背上轻轻喘息一阵,缓过劲儿来后从警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白色药盒,倒出里面的胶囊含进嘴里,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一口,笑呵呵道:“我倒挺喜欢,小廖的车能用吧?让他带我到医院去看看小徐去。”说着起身拍拍老魏的肩膀,“好啦!从今天起我是我太太一个人的,没事别来烦我。”

……

“金队。”廖千渝站在墙角抽烟,看到金晟出来赶紧掐断烟头,挥手驱散烟雾。

“没事没事,”金晟笑着抬抬手,“有空吗?带我去医院看看小徐好吗?”

“没问题。”廖千渝低声应着拿出车钥匙解锁,帮金晟拉开副驾驶的门,等他坐进去,坐好,这才关上门一路小跑到驾驶座,打开车门上车。

“小徐什么时候醒的?”金晟心情愉悦地望一眼万里无云的蓝天,上海的冬天很冷,但应该没西北冷,他倒是很少跟西北人打交道,但一个人的气质和性格和环境脱不开关系,冰冷的地方养育出冰冷的人,徐昭林是太热了,抱着个冰块过了这么多年,

“今天早上。”廖千渝言简意赅地应道,他这张出了名的碎嘴这会儿老实得不得了,“嫂子先醒的,醒了就去看徐哥,她一去徐哥就醒了。”

“嗯?怎么会?”金晟颇为好奇,

“不知道啊,”廖千渝握着方向盘无奈地笑笑,“是嫂子自己跑到护士台说徐哥醒了,吓人家一跳。”

“哈哈哈!”金晟仰头笑,“这小姑娘真是,你说小徐混账了那么多年,到头来不还是被治得服服帖帖?这不就是一物降一物?”

廖千渝也笑了,“还真是。”

“唉……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吗?”金晟满意地眯起眼睛沐浴阳光,“你呢?你怎么样了?还是不婚主义?人生短暂啊小廖,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男人的尊严也就那么回事。”

他看向窗外,门诊大楼近在眼前,“行啦小廖,送到这就好,去忙你的吧。”

“好嘞金队。”

……

金晟缓缓迈着台阶往上走,真是难得的好天气,金灿灿的阳光透过住院部走廊成排的窗户照射进来,雪白的墙壁和瓷砖亮得晃眼睛,他隔着老远就看到病房门口坐了个穿病号服的小身影,沮丧地耷拉着脑袋,都快头点地了,

可即便如此小身影还是敏锐地感应到他的视线,忽地转过头冷冷地盯着他,很是警惕,

“不进去?”他微笑着走到她身边坐下,声音尽可能放到最低,

她别过头去不看他,过了好半天才嘟囔着回了一句,声音小得都听不到,“他说他不想看见我。”

“嗯。”金晟点点头,“他生气是应该的,人命不是游戏啊,尤其还牵涉到你们女儿。”

她不作声,从金晟的角度能看到她纤长的睫毛颤抖不停,

“万幸啊,结果是好的,”金晟靠在冰冷的铁质椅子上看向病房,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铺着白色床单的床尾,被子卷着堆在一起,

“肖羽寄来的录影带我们看了,唉……真是病态的年轻人啊,用这种方式爱一个女孩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不对的,不过多亏了他,你才能坐在这里陪着你的爱人,陪伴,陪伴才是最珍贵的。”

他收回目光,温柔地看向她,“所以呢?你的刀是用来守护还是用来杀戮,有答案了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东西。”她还是不回头,低声嘀咕

金晟轻笑一声,“看来是有答案了,那就好。”

一阵急促尖锐的高跟鞋声音从病房里走出来,是一个高挑瘦削的黑衣女人,拎着一只爱马仕皮包,腰杆儿挺得笔直,纤长的脖颈昂扬,七十岁左右,一看就不是中国人,眉眼轮廓深邃,画着精致的妆容,冰冷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坐在椅子上的小女人,

小女人像小野兽炸毛一样往后缩,眼神警惕,但老妇人显然懒得理她,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停下来,转过身漠然地看着她,用标准的普通话说:“珍珍不肯跟我走,你们自己看着办吧,等徐昭林能像个人一样站起来走路了,让他去烈士陵园看看他爸爸,他爸爸叫徐莫微。”

她说完对金晟微微颔首致意,再没看小女人一眼,踩着尖细的高跟鞋昂首挺胸地穿过走廊,消失在道路尽头。

金晟很奇怪她的声音比她的形象要柔和得多,可身边的小病号明显不领情,暗戳戳瞪人家一眼,小声抱怨一句“老女人”,就再不说话了。

“好啦,”金晟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我进去看看小徐,”说着冲她使个眼色,“也帮你说两句好话。”

金晟走进病房,比他想象中亮堂,也干净,没有血呼啦几被裹成木乃伊的徐昭林,事实上他看起来还行,戴着呼吸机,躺在床上看窗户外面遮天蔽日的绿荫,

“她还在?”他声音很小,气若游丝,平日里粗声大气惯了,突然这么温柔,金晟一下子还不太适应,

“是啊,在外面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金晟拉开椅子坐在床边,“一脸不高兴。”

“她还有脸不高兴。”徐昭林说完一句话就深呼吸一下,

“行啦,行啦,”金晟笑着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她也刚醒,伤都还没好呐,一路跟着你从兰州转移到上海,够折腾的了。”

“她不是喜欢兰州吗,三十天冷静期到了,就让她滚,反正我女儿身边不能留这种人。”

金晟回头瞥一眼门口,小脑袋倏的一下就缩回去了,他转过头挑挑眉,调侃道:“行啊,这就是你们小两口的事啦,不过你确定到时候能下床?”

徐昭林看着天花板,不做声,呼吸器上的白雾散了又结,半晌才哑着嗓子道:“那就再去,不要冷静期。”

金晟耸耸肩,“唉……看来是铁了心喽!小姑娘也真是作孽啊,就穿一件病号服在外面冻着,这么冷的天,冻着就冻着呗,谁让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呢,强求也没用,”

他低头摩挲着自己手上的婚戒,

“我今天来呢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跟你们道个别,以后碰面的机会应该不多了,人生苦短啊,一辈子这么快就到头了,回头想想好多事情都挺后悔的,可后悔有什么用呢?又没后悔药可吃……总之好好养伤吧小徐,趁你还有个好身体,多陪陪女儿和……哦我忘了,你现在是离异状态。”

金晟站起身冲徐昭林挥挥手,“再会。”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个子小小的女人正扒在墙上苦大仇深地看着他,意思是他怎么一点好话都没帮她说,他开怀地笑着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小雪,再见。”

……

白雪目送着一拨拨人从徐昭林病房里出来,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失落地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还是探头往里张了一眼,刚好被里面的人捕捉到,她一缩脖子,等一会儿再往里看,徐昭林还是一动不动看着她,

“我……”她站在门口犹疑了一会儿,还是迈进去,揪着衣角一步步挪到病床边,屁股试探着挨到金晟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没有被拒绝,这才踏实坐下,两腿并拢,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徐昭林的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她的脸,呼吸器的声音节奏均匀,等她坐稳了,他也想清楚了,

“你走吧。”只有三个字,白雪感觉浑身血液都凝结成冰,

“回兰州去,我给你买的房子,还有我给你的钱,够你生活了,钱不够了问我要,只要我有,你要多少我都给,但是……真的别参与我和珍珍的生活了,我妈说她到现在都不肯说话,白雪,我把你想得再坏,都没有想过你会用女儿的命玩游戏。”

“那不是游戏,”白雪低着头,声音都在颤抖,“我有把握的,他们赢不……”

“有输赢,”徐昭林打断她,绝望地看着她,“就是游戏,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白雪不说话了,咬着惨白的嘴唇,睫毛剧烈颤抖,

“听话,回去吧。”徐昭林说,“我也算死过一次了,欠你的我还给你了,你不是问我怎么样才能原谅你吗?很简单,离开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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