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离开兰州之前写了回信给茜茜,她如果回上海了应该能看得到,”白雪打了个饱嗝,惬意地拍拍肚子,“放心吧,我只说希望她能开心,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她说着起身往外走,“渴了,去买可乐。”
徐昭林收了手机站起来跟在她后面,她回头看他一眼,算是默许了他的跟随。
外面的阳光明媚得刺眼,白雪半眯着眼睛,双手插兜走在前面,她走得慢悠悠的,时不时侧身避开迎面而来拎着大包小包往长途汽车站里冲的行人,头都不回,懒洋洋地拖着调子跟身后的人说话:
“徐老爷跟着我干嘛?怕我杀人啊?”
“怎么?就许你买东西,我不能买东西了?”徐昭林跟在她后面,保持一段距离,看着她长发飘飘黑衣黑裤,像一只黑色蝴蝶,忽闪着翅膀灵巧地避开人群,蹁跹飞舞,几步就走得老远,她走路这么快吗,还是他变慢了,
我肯定比你先走,
在上海浦东机场的那个夜里他是这么跟她说的,他娶她那一天就知道,谁不知道呢?她和他都心知肚明,他比她老那么多,注定被她甩在身后,目送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他早就有心理准备的,只是此刻这不祥的预感陡然提前,原来也没那么容易,
“可以呀,买呗。”白雪没意识到身后男人的悲伤,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根牙签,边往自己牙缝里戳边没好气地怼他,“蝴蝶刀还给我。”
“不行,管制刀具,不能给你。”
“嘁。”白雪轻嗤一声,“管得真多。”随即一个急转弯闪进一家超市,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家超市开在车站和居民区的中间位置,就在川流不息的马路边上,离两边都老远,生意也冷冷清清的,
“你不就是想找个管你照顾你的吗?警察,老,高壮,还黑,我可不就是天选之人吗?现在真管教你你又不愿意了,作得要死。”
徐昭林跟着她进去,径直走到超市最里面的一排货架,整整一排都是雪碧可乐和芬达,
白雪定定地捏着一瓶可乐,把塑料瓶都捏得变形了,徐昭林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你捏什么?要拿就拿,不拿就给人家放下!”
“可能是我也变得贪婪了吧,所以才这么烦人。”白雪松开那瓶可乐,退后一步,
“但你已经给的够多了,我是说对正常女人而言,你其实是个还不错的丈夫。”
白雪回头仰起脖子看徐昭林,嗯,确实这段时间憔悴了很多,“之前让你死,是我忘了自己的错,但我现在想起来了,所以之前说的那些就不作数了,你别死。”
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在他的脚旁边小小的,她以前晚上起夜懒得找自己的鞋,就穿他的鞋,像船一样,她还要把他拉起来陪着她去厕所,他骂骂咧咧地说鞋呢?她故意不作声,就听他骂人,可骂到最后他还是迷迷糊糊趿拉着她的鞋,顶着窝棚一样的头发跟着她去了,
“徐昭林,一直没问你,那件事能翻篇儿吗?”
她把目光从两双尺寸差距悬殊的鞋子上收回来,抬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徐昭林的脸,
“我是说我出轨还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这件事能翻篇儿吗?或者你也可以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把这笔账平了?”
徐昭林低头看着她,“如果我想追究的话,你从他家回来那天就追究了,我说了,人这辈子很长,不可能不犯错,我原谅你了,而且我也犯了同样的错误,用你的话说,一笔一清了,所以这件事你别再提了。”
“是吗?”白雪沉吟片刻,“但我们昨天吵架的时候你提了,以后每一次吵架你都会提,你心里根本就没有过去。”
她望着超市门外的阳光,超市里很黑,外面很亮,她没有等来徐昭林的回答。
“其实都是我的错,”白雪仰起脸望着他,“如果当时发现怀孕就去做流产的话,就没有珍珍了,你也不会娶我,大家皆大欢喜。”
她看到一个梳羊角辫,戴玲娜贝儿发箍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绕过她和徐昭林,踮起脚尖趴在货架上拿了一瓶可乐,又蹦蹦跳跳地跑开,“怎么又喝可乐?牙齿要掉光啦!”小姑娘的妈妈立在门口,拎着她的书包,头上还戴着和她同款的玲娜贝儿发箍,一边皱着眉头训斥她,一边把她手里的可乐夺过去递给收银员,“今天晚上大白兔奶糖没了噢!”
“我也不晓得为什么要生孩子,”白雪看着那对母女,刚才还剑拔弩张,谁也不肯让着谁,可结个账的工夫又说说笑笑地手拉着手走远了,小女孩拽着妈妈的胳膊,借着她的力往高蹦,两个羊角辫一甩一甩的,像小鸟的翅膀一样飞得又高又远,
“现在看来这又是一个错误,”白雪看向那一排缺了一瓶的可乐,
“我也没想到我会嫉妒珍珍,嫉妒你给我的一切总要分一半给她,我一直以为我是个可怜的女儿,可到头来不也成了一个坏妈妈?”
白雪伸个懒腰,背着手往外走,
“走吧,我不想喝了。”刚迈出脚步又哦了一声,回头看着他,“你要买什么?”
徐昭林拿下货架上被她捏过的可乐,
“都被你捏成这样了,就不要了?一点公德都没有。”他边嘀咕边走到收银台结账,低声跟收银员说声谢谢,再回头瞪她一眼,自己先迈出黑暗走到光明里。
白雪背着手像领导视察工作一样昂首挺胸地踱出去,阳光暖融融的,嗯,舒服,
她笑嘻嘻地跟着他走了一截,路过药店的时候顿住了脚步,她往里张望一下,再看看走在前面的男人,穿黑色羽绒服的背影沐浴着阳光,粗硬的发丝被风拂乱,变成波光粼粼的金色,左手插在休闲裤口袋里,右手捏着可乐瓶,胳膊晃荡晃荡的,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嘴里又叼了烟,还是没点燃,
白雪没叫他,自己走进药店,迎着店员询问的目光,在对方第二声“你好”之后用蚊子叫一样的声音说:“你好……紧急避孕药有吗?”
“什么?”店员皱着眉头大声问,
“避孕药……紧急避孕药,”白雪清清嗓子,提高声音重复一遍。“有吗?”
“哦!有有有!”店员这下听清楚了,点点头,弯腰直接从柜台下面取出一盒毓婷,“还要别的吗?”
“我还要纱布和碘伏……还有金霉素软膏。”白雪靠在柜台上,面色恢复如初,她望一眼门外,他没来,于是回过头迅速掏出手机买单,把毓婷揣在裤子口袋里,剩下的东西问店员要了个塑料袋装着,拎着就走出去了。
“你就不能说一声?”她一出门就和徐昭林撞了个满怀,他嘴里还是叼着那支没点燃的烟,皱着眉气势汹汹地抱怨,边抱怨边低头瞥一眼白雪手里的透明塑料袋,“这些东西都有啊,还买什么?”
“我又不知道你有,”白雪推开他往外走,“你早说呢!”
“那你手上包的是什么东西?”徐昭林跟在她后面像看智障一样看她,白雪听他这么一说抬起手看一眼,“哦,忘了。”说完就若无其事地往旅馆的方向走了,
徐昭林抿着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白雪的背影,跟上她的脚步,抽出她手里的塑料袋拎在自己手里,“我给过你机会了,但既然你不愿意走,那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儿,哪儿都不许去,听懂了吗?要是白建国的案子真跟你有关系,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多少年我都等,也好,省得咱俩天天待在一块儿吵架,等你出来了珍珍也早就长大了,不定跟哪个小混蛋远走高飞了,还有空搭理我这个老头子?到时候我就是你一个人的啦!但我要是老死了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噢……”
白雪没听他说完就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儿化音真标准,现在光听你说话都听不出你是上海人。”
“哼,那你呢?上海话一句不会说,一听就是乡毋宁(乡下人)。”徐昭林憋着笑摆好架势等她给他背上来一巴掌,或者踹他一脚,骂他是傻逼地图炮,可这些都没有来临,他等到的是一个冰冰凉的小手掌,钻开他紧握的手指,钻进他温暖的掌心,“少抽烟吧,本来就比我老那么多,你就非得死我前头?”
“反正是不要死你后头,”徐昭林坚决地摇摇头,随即露出一个轻佻的笑,眼睛在白雪肚子上溜一圈儿,“但你看我现在都不点烟了,万一再有一个,我总得活到送她上大学吧?”
白雪牵着他的手,抿嘴笑着低头一步步往前走,沉默不语,
“我有这个机会吗,白雪?”他看着她低垂得快要塞进裤腰带里的小脑袋,轻佻的笑容变得苦涩,
“嗯,我想想也是,你不喜欢,到时候生出来又是一个跟你争宠的,小生命多无辜。”
他说完把手探进她裤子口袋里抽出那盒毓婷,“就是这个东西对身体不好,”
他反复翻看,最终还是把药盒塞回她口袋里,
“但再不好也比做流产手术好,对不起,是我的问题,以后不会了……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
徐昭林抬起头长叹一口气,他想相信她,他怎么会不愿意相信她呢?可她对白建国的仇恨,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
还有她和肖羽,他们在徐昭林梦里出现的时候总是同一个场景,就像两个有说不完共同话题的小孩儿,蹲在一起说悄悄话,说着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徐昭林惊恐万状地叫白雪,两人同时回头看向他,满是血污的可爱的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笑容,再走近一点,他们脚下躺着一具尸体,男女老少都分不清,血肉模糊,白骨森森,肠子肚子流了一地……
但如果怀孕的话,起码不会判死刑,
她活着,这就够了。
“你知不知道我最近看到过一个说法?”白雪抬头对徐昭林笑,“答案已经先于选择到来。”
她远远看着廖千渝站在旅馆门前的大槐树下,背对他们,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只是在发呆,
“你以为你有好多选择,可以选这个,选那个,但其实答案早就写好了,根本没得选,又何必烦恼?就像你那废物兄弟一样,纠结个什么劲儿啊,懦夫。”
白雪冷冷地看一眼树下失魂落魄的廖千渝,哼一声,再仰头看向徐昭林的时候又笑了,太阳在他身后,他就是太阳,太阳就是他,
“老狗别怕,你收留我这么多年,给我买了那么多包,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你说话就不能文明点吗?我是老狗你是什么东西?”
徐昭林一听老狗立马攒起眉头,他现在别提多介意“老”这个字儿了,仿佛自己已经坐在轮椅上,被白雪囫囵着喂几口饭就往床上一扔,被子往他头上一蒙,她自己穿得跟开屏的孔雀似的边开门边冲着屋里喊:“老狗我去跳广场舞啦!老王头儿还等着我呐!”
白雪咧着嘴咯咯咯笑:“我还能是什么?是老狗养的小狗呗!”笑完一把抱住他,仰着头专注地凝视他的眼睛:“狗这辈子只有一个主人。”
“好啦!”她在他抱住自己之前抢先松手,抢过他手里的可乐往旅馆正门走去,“到晚饭点儿了吧?我又饿了!我要点外卖!你帮我点!”那吼声震得老槐树所剩无几的叶子簌簌簌落下来好几片,
“你是明天不吃饭了是怎么回事?”徐昭林跟在她后面走进旅馆,进门前瞥一眼还站在槐树下的廖千渝,没出息的东西,捧着手机跟捧着自己心脏似的,两个大拇指就僵在那儿,愣是一下都没落到键盘上……
黄昏很快降临,冰冷的夕阳悬挂在枯树枝上,街边的小粉灯再度亮起,勤快的姑娘化着浓妆粉墨登场了,哈哈大笑着互飚脏话,中气十足,一副要撸起袖子加油干的架势,
而为了响应领导的号召,301 房间的窗帘却拉得严严实实,还关着灯,整个屋子黑漆漆的,只有电视机的屏幕亮着,白雪只穿着黑色吊带背心和内裤蜷在床上看新闻联播,徐昭林坐在圈椅里和她一起看,两个人都面无表情地盯着惨白的电视屏幕,可谁也没听清康辉那抑扬顿挫的磁性嗓音在叭叭些什么,
不知道最近几年是怎么回事,徐昭林总觉得时间过得越来越快,白雪说自己怀孕了的时候那蔫头耷脑的表情还近在眼前,一眨眼珍珍已经在幼儿园炫耀自己爸爸是警察了,
白雪买蛋糕给他庆祝三十五岁生日还被他骂了一顿,她扬手就把蛋糕摔他脸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再抬头的时候白雪又云淡风轻坐在他旁边吃蛋糕了,
“你就没想过给我吃一口?”徐昭林斜睨着白雪,两手搭在圈椅扶手上,遥控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自己的膝盖,故意趁她咽下最后一口奶油才发难,
“没想过,”白雪盯着电视屏幕斩钉截铁地摇头,“咱可从来不干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儿。”
“哼,”徐昭林不高兴地白她一眼,“还挺记仇。”
“那当然咯!”白雪耸耸肩,趴到床脚把塑料盒子扔进垃圾桶里,惬意地四仰八叉倒在床上,“好心好意给你买生日蛋糕还挨你一顿臭骂,再给你过生日我跟你姓。”
“哎呀那天不是案子破不了心情不好嘛,而且我也真的不吃甜食。”徐昭林扔了遥控器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抬起她一条腿放在自己腿上,按摩她紧实的小腿肌肉,她从来不锻炼身体,让她饭后到楼下走两圈消消食都跟要她命似的,平时走路也跟乌龟爬一样……真可笑啊,这就是老天爷赏饭吃?老天爷为什么给她这种天赋呢……徐昭林心里蓦地涌上一股巨大的哀恸。
“问题是你还记得我生日么?”徐昭林拍拍她的腿,示意她换一条,她听话的翻个身,把另一条腿搭在他腿上,
“记得啊!”白雪趴在床上,脸埋在胳膊里,“四月嘛!”她拿过徐昭林放在床头的手机,打开后哼笑一声,“又把美女换掉了?”
“嗯,看腻了就换。”徐昭林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帮她舒展肌肉,
“下次只放你闺女就成,别放我。”她望着屏幕上抱着两岁珍珍的自己,穿着白色吊带睡衣,珍珍裹着襁褓在睡觉,她把她的小脸贴在自己脸上,那时候倒还笑得出来,估计也是为了拍照效果吧,
“为什么?”徐昭林低着头,声音听不出喜怒,
白雪闭上眼沉默,新闻联播结束了,她听着轻快的背景音乐,睁开眼笑着说:“奥运会颁奖仪式看过没?第一名和第二名站在一起又是握手又是搂搂抱抱的,在赛场上他们怎么不这样?如果机会只有一次,只能选一个,他们还会这么笑嘻嘻地抱在一起?还不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媚俗,我最恨媚俗。”
徐昭林笑了,“这个比喻还真是恰当。”说着把她另一条腿也放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束缚住她两只脚踝,“到底四月几号?四月四月,这就叫记住我生日了?”
“忘了。”白雪半眯着眼睛,吃多了甜食有些昏昏欲睡,“反正就是白羊座,o 型血。”
“噢呦呦,我还真谢谢你啊。”徐昭林冷笑一声,
“反正你又不过生日,记那么清楚干什么。”白雪皱着眉不耐烦地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是不过,小时候想过,没人给我过,长大了,事情多起来了,也就想不起来过了,甜食也是,小时候嘴馋偷吃,我妈揍得我满地爬,说甜食会腐蚀我的精神和意志,会变得懒惰,沉溺于自我放纵,小孩儿嘛,一直吃不到也就不爱吃了。”
“那你妈揍你揍得还不够,你那 108 将还不够自我放纵么?”
“不是啊,我当时是真的喜欢她们啊,人总有追求爱情的权利嘛,我妈也是这样,情人多得是,在我们家,只要不耽误工作,不纵欲伤害身体,能时刻保持斗志,享受爱情的片刻欢愉就只是疏解压力的方式而已。”
白雪:“……”
徐昭林攥着她的脚踝,看着她埋在枕头里的侧脸,睫毛彻底阖上了,纹丝不动,似乎已经陷入了沉睡,
“现在都不生气啦?挺好的嘛,病情有好转。”
“其实我们这种人本来就不怎么生气,”白雪闭着眼睛,微微笑着开口:“就像……就像今天吃饭的时候,那个开我黄色笑话的男人,你觉得我生气了?其实没有啦,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就是和我下班前轧账一样啊,谁边轧账边生气呢?我们就只希望账平就可以了,账不平这件事才最令人介意。”
这次换徐昭林沉默了,“嗯。”
“我没生气。”
“嗯。”徐昭林低头摩挲她的脚跟,圆润的,红红的,冷冰冰的,摸了一会儿笑道,“反正你也就只是找个替身而已”
白雪笑笑,“替身有什么不好吗?总比你那保质期比牛奶还短的不值钱的爱情好。”
“爱情就是荷尔蒙分泌,那东西能分泌几天啊……本来就没几天保质期,我只是顺其自然而已。”徐昭林靠在床头,还抱着她的脚,拢在怀里摩挲着,拔凉拔凉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所以说人类无聊啊,”白雪打个大大的哈欠,“就短短几十年寿命爱一个人都做不到,还张口闭口永恒。”
“我说了会一直等你。”徐昭林把她拉起来,撸下她的肩带,掀开肩膀上的纱布,“这和爱情无关,是责任。”
白雪看他欠身从床头拿过碘伏,用棉签蘸一蘸,粗笨地翘着兰花指,捏着棉签张着嘴,小心翼翼地在她快要愈合的伤口上滚来滚去,眉头皱得跟铁疙瘩似的,
“你说?”白雪心不在焉地薅一把他的头发,另一只手在发丛中摸索一阵,找准目标啪的一下连根拔起,天女散花似的一扬手,“要是嘴巴说说就算数,那说过婚礼誓词的夫妻不都长相厮守了?”
“唉你拔了多少啊?”徐昭林后知后觉地捂着头大喊,
“怕什么?”白雪冷冷地看着他,“你头发不多得是?”
“那也经不住你这么拔啊!为了拔一根白的,就把黑的一起拔了?”
徐昭林心有余悸地狠撸几把自己的头发,寻找被拔秃的痕迹,摸着摸着灵光一现,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洋洋得意笑道:“我说呢……某些人还说自己没生气,这明明就是伺机报复!”
白雪还是歪着头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徐昭林也不笑了,犹豫着凑过去,试探地啄一下她的嘴角,再啄一下,
“徐老爷的爱情又来了?”白雪没躲,轻蔑地笑着掀起浓密卷翘的睫毛在他脸上撩一下,
“爱情有什么稀罕的?”徐昭林凑在她耳边呢喃,“答案才最重要。”
“你就是那个答案。”他边说边撩起她的吊带往床上一扔,手伸到她背后,啪嗒一声解开内衣扣子,
“为什么?”白雪眯着眼睛困惑地看着他,
“不知道啊,就是看到你的那一天就觉得答案来了呗,你哪儿来那么多为什么。”他覆在她身上,低头用手指勾掉她小得可怜的内裤,捏住她的脚踝分开她的双腿环在自己腰上,
“你开什么玩笑,你那天对我好凶,我就从大堂里经过了一下就被你揪住了,皱着眉头大呼小叫,‘你!对就是你!来来来过来!’拿着警官证在我跟前随便那么一挥,谁看得清楚?我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说我猪脑子来着?一个猪字儿都说出口了又被你自己给咽回去了,你就是这么对你的答案的?”
白雪躺在床上冷笑着仰视撑在她上方的男人,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啊,”徐昭林脱掉白色背心扔在床上,撩着嘴唇边笑边解开皮带,白雪别开眼,听到金属碰撞出的清脆声响,下一秒他坚硬滚烫的肉体猛力撞入,她的尖叫被一个粗暴的吻封在喉间,他辗转撕咬着她的唇舌,疾风骤雨地冲撞她风雨飘零的小身体,势如破竹般捣弄着她最深处的柔嫩凸起的小口,一个用力撞进去,一边听着她闷闷的尖叫呜咽,一边感受着潺潺暖流奔涌而出喷洒在他的小腹,大手揉着她的手掌举过头顶,身下缓慢抽动,平复释放的冲动,气喘吁吁道:“我一向对女性绅士友好,可从来用不着虚张声势掩饰慌乱。”
“屁。”白雪双眼失焦,望着斑驳的天花板软绵绵地咬一口他的肩膀,“我又不漂亮。”
“是不漂亮,但能促进血液流通啊,”他不满意她失焦的眼睛,身下一个用力撞出一声尖叫,坏笑着覆在她耳边说:“全往一个地方流。”
白雪脑子蒙蒙的,听了半天终于听懂了,脸刷的一下红透了,一口咬在他脖子上,换来的却是比方才更凶猛的冲撞,天花板上斑驳的墙皮晃成一道道残影,她被抛入云端,又坠入地狱被利刃戳穿,
“昭林,昭林……她在高潮来临前的最后一刻泪如泉涌,
“不叫爸爸了?”他本想送她一个讥讽的笑容,可鼻尖却酸得厉害,他把脸蒙在她颈窝,在一片湿热的泪水里咬住她的脖子,在她凄惨的尖叫声中狠戾冲刺着嘶吼释放……
“一辈子真长。”白雪浑身湿透着躺在床上,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发呆,颈窝的汗珠溢出,沿着光裸的肌肤滚落在床单上,“要是死在这会儿就好了。”
徐昭林不回答,沉默着躺在她身边,同样失神地望着破败不堪的天花板,滚烫的汗水从额头滚落,流进头发里,粗重的呼吸恢复平静,
“诶,”白雪软绵绵的手拍拍他的脸,
“嗯?”
“一辈子太长,你要不要现在就表个忠心?”
徐昭林把脸转过来,用困惑的眼神看着她,
“你不是不吃甜食吗?你现在去把那瓶可乐喝了,怎么样?这总可以做到吧?”
白雪朝床头柜抬抬下巴,露出一个坏笑,“还是我喝剩的,就半瓶而已。”
徐昭林凝望着她的眼睛,剔透得像黑色水晶,清晰倒映出他的脸,
“好啊,”他看着她笑,锋利的眼尾笑得弯弯的,起身拿起那半瓶没了汽的可乐,仰起头一口气喝完,调转瓶口朝下,一滴不剩。
“嗯!这还差不多。”白雪起身抱着他,在他脸上吧唧亲一口,呆坐一会儿,背对他说:“吃撑了,下去兜一圈儿。”
“嗯,去吧,累死我了,让我歇一会儿。”徐昭林把可乐瓶一扔,倒在床上,听着白雪窸窸窣窣地穿好衣服鞋袜,无声地走出去,轻轻合上门,她要是有意,走起路来真是可以一点声音都没有,比珍珍养的那只猫还要轻盈。
窗外那帮妓女嬉笑怒骂的声音还真是大,他一向厌恶她们,从不染指,退避三舍,谁都想不通他有朝一日会带这样肮脏的女人回家,让她躺在他和白雪的床上,他闭着眼进入的时候恶心得想吐,他是真的吐了,
后来白雪扔在他脸上的床单,她愤怒得连看都没看清,那上面的污渍是他的呕吐物,
他太恨白雪了,他觉得她是世界上最不要脸的贱女人,可到头来他还是更恨自己一些……
“喂?”徐昭林把手机贴在脸上,望着天花板上的灯,里面吸满了飞虫的尸体,而对面苍老的女声也同样令他感到不适,
“讲。”一个字,她从来不会跟他多说哪怕一个字,
“吾帮阿拉老婆可能要出事体,囡囡交拨侬来塞伐?(我和我老婆可能要出事,女儿交给你行不行?)”
“没问题。”
“呷呷(谢谢)。”
“再会。”
“再会。”
……
夜深了,西北边陲小镇终于露出它的本来面目,再难掩饰那野蛮的獠牙,漆黑的夜色里游荡着难以在白日谋生的人,妓女、伺机尾随猥亵的醉汉和流浪汉、手段暴烈残忍的亡命徒……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夜色作为蔽体,躲躲藏藏在罪恶边缘踩着钢丝行走,以求得一线生机,
但今天这些人中出现了一个异类,由于过于奇特,以至于他们只敢呲着獠牙在暗处观察,围着她嘶吼低鸣却畏惧不前,
而她似乎早已习惯于行走在罪恶的丛林,确切地说是对隐匿黑暗感到惬意舒适,故而轻松地哼着从女儿那儿学来的歌谣,悠闲地靠在电话亭贴满性病广告的玻璃门上,抬头望着一条街外某一座旅馆三楼唯一亮着微光的房间,那微光是电视机屏幕散发出来的,明暗交错地闪动着,她收回目光,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投币口,
“喂你好。”电话终于接起来了,对方比接线员还富有磁性的声音没有丝毫不悦,相反,格外耐心有礼,
“什么时候来?”可她并没有被男人的优雅打动,握着听筒靠在玻璃门上,语气僵硬冰冷,“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垃圾太多。”边说边看一眼脚下的黑色垃圾袋,嫌恶地踢一脚。
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别急嘛小雪,我只是想给相爱的人一些单独相处的时间,这两天和徐警官过得还愉快吗?还有廖警官,表白的话说出口了吗?”
白雪不言不语,抬头望向那扇窗户,静静地听着男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直到那呼吸声变成长长的叹息,
“唉……我就知道,小雪只要回到徐警官身边,就再也不愿意陪我玩了,我可要伤心啦!”
他说完又叹一口气,“可是小雪,我们的约定怎么办呢?你害死我姐姐的这笔账要怎么清算?我们让她杀了你,可她一直顾着你肚子里的孩子,翻来覆去说不能杀妈妈,她那天去找你,只是想给你看看她死掉的孩子,想摸摸你的肚子,可你很讨厌她对不对?因为她又丑又脏,还总是吓你,你砍坏自己家的门,说是她砍的,故意吓唬她,说大哥会死,让她劫持你,再让狙击手击毙她,对不对?
还有徐警官害我大哥身陷囹圄,可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怀疑,他没有证据,却让我大哥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你知道我的腿是我大哥用一颗肾换来的,那些女人倾慕他的才华却嫌恶他身体的残缺,四处宣扬他是个不能人事的废物,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愿意伤害她们,
还有我二哥,你知道他爱了我姐姐多少年吗?他从小就保护她,在孤儿院里谁都别想欺负她,可她还是被欺负了,到最后还被你害死了……
太多太多了,人不能总是被欺凌而不反抗,小雪,这些账我们是不是该好好翻翻?”
“说来说去不就是我身上背了你们家一条人命?”白雪嗤笑一声,“放心吧,不会赖账,你还有你那兄弟,我等着你们,但说好了,冤有头债有主,我做的事儿可别扯到别人身上去。”
对面很快就发出一阵笑声,“小雪可不许耍赖哦,你要是输了,那牵扯的人可太多啦!而且你确定徐警官会让心爱之人陷于危险的境地?”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接着用更温柔的声音说道:
“不过我想再心爱也要看跟谁比,所以为了让我和你的游戏更公平,排除掉其他干扰,我请了一个叫珍珍的小朋友帮忙,不过说实话……”他笑着叹息道:“她实在是太像你了,我都不忍心下手了啊我的宝贝。”
一片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白雪脚下的垃圾袋发出簌簌的声音,
“……这和她无关吧?”白雪握着话筒漠然地说,
“本来是无关,但我想了很久,只有用她做交换,徐警官才有可能不插手我们的事,”他说着轻轻地笑了,“才有可能把你给我。”
“他不会。”白雪死死盯着那一方微亮的窗户,攥得手里的听筒喀喀作响,指关节攥得发白,“他不会把我给你。”
“是吗?”对面笑得更开怀了,“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只是我想……野兽只能和野兽生活在一起吧,让野兽和人生活在一起,古往今来好像都没好下场哦,农夫与蛇的故事听过吗?大家都批判蛇的忘恩负义,但从蛇的角度来说,咬死农夫只是遵循本能而已,有什么错呢?
还有我很想知道……小雪你的光谱进化到哪一步了呢?颜色更深了吗?还是在徐警官温暖的怀抱里变浅了?不过依照我的直觉,小雪,你不在光谱中间那一片不伦不类的颜色里,全黑,或者全白,你只有这两个结局。”
白雪紧紧攥着拳头,被包扎好的掌心再一次沁出血来,染红了洁白的纱布,而电话那头的恶魔却还在喃喃耳语:“我给白先生做的造型你喜欢吗?小雪?”
沉默,无尽的沉默,白雪抖如筛糠的手死死攥着听筒,攥得裂了纹,嘴唇被她咬出了血,微亮的窗户被泪水融化,一点点流淌殆尽,
“喜欢的,对吧?还有你的母亲,顾莉女士,给她做个更漂亮的造型好吗?这一次我来教你,好不好?”
白雪呜咽出声,“好啦好啦不哭哦,你这样憋着会憋坏的,释放,只有释放才能治好你的病,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自由,再也没有东西可以束缚你……”男人像哄爱人一样柔声细语,“别急,我很快就去接你,但我们要先去兰州安葬我姐姐,我还要看看我的植物人弟弟,这段时间,小雪,好好珍惜和徐警官在一起的日子吧。”
白雪猛地扔掉电话,声嘶力竭地哭喊嚎叫,喊够了骂够了,又变成一张木然的脸,满脸泪水,低下头呆呆地看着她脚边弯折的黑色垃圾袋,抬起腿,抬得高高的,猛地跺下去,簌簌抖动的垃圾袋一颤,发出闷闷的呜呜声。
她缓缓蹲下,揪住绑在袋子口的鞋带,一拽,袋子松了,
她一把扯下垃圾袋,一个用黑色胶布层层缠绕,只剩两个鼻孔的脑袋露了出来,她捏着胶带头的位置,猛地用力,呲拉一下撕掉一块胶布,带下来一块皮肉,露出一张血肉模糊的嘴,像尖叫鸡一样尖声惨叫,但这惨叫声透过厚重的玻璃门传到外面就只剩闷闷的嗡嗡声。
白雪蹲在地上,黑黑的眼睛像两个黑洞,手里有一只蝴蝶上下翻飞,在晦暗的灯光下忽闪着寒冷的银色翅膀,等那张血淋淋的嘴叫不动了,只剩嘶哑呜咽的哼唧声,那翅膀才陡然停下,化为尖细的刀刃,被她捏在手里,
“我心情不太好,你能陪我玩一会儿吗?”她小声请求,语气过于诚恳,被她弯折成九十度塞在电话亭里的男人也是一愣,以为恶魔发了慈悲,结结巴巴道:“怎,怎么玩儿?”
“捅穿啊,”她小声呢喃,“你不是很喜欢玩儿捅穿的游戏吗?我不是很会,你教我。”
男人闻言彻底软成一坨烂泥,身子一抖,一股子骚味儿弥漫开来,明黄色液体从严严实实的黑色胶布里渗出来,在地上流成一滩,白雪低头看着那滩水快要溢到自己脚底,站起来用脚尖怼一下他的肩膀,被绑成一条蛆的男人咚地倒在地上,屁股朝上,刚好盖住自己尿出来的那一滩,
“不过成王败寇,现在是我要捅穿你。”白雪重新蹲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眼睛从男人的头上移到他的肩膀,最后移到他的下体,“不过你们男人好像也就这里能进去,”她说着举起刀,刀刃朝下对准他肛门的位置猛地一按,噗的一声闷响,一股黑色液体涌出来,凄厉的尖叫不绝于耳,
“啊!啊啊啊!大姐!大姐我错了大姐!我错了还不行吗?就一句话!我就说了那一句!不至于吧大姐?你发发慈悲行吗?”
白雪往里捅的动作一顿,收了刀蹲回去,看着他汩汩冒血的屁股思考片刻,点点头,“有道理……这样的话游戏就不公平了。”
男人眼泪鼻涕加屎尿全失了禁,真想让她给自己个痛快的算逑,一张烂嘴又是污言秽语又是痛哭哀求,血水口水一起往鼻孔里流,
白雪定定地看着他嘴巴开合扭曲,
“我真正要惩罚的是你的嘴。”她说着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趁他张着嘴哀嚎的工夫把手伸进去掏出他的舌头,“你不是想变龙吗?蛇是小龙,我也算是帮你实现心愿了。”她左手拽着他的舌头,右手攥着蝴蝶刀,尖细的刀刃戳进他的舌头,慢慢剌开他的舌尖,做成一条蛇信子……
“好啦!蛇舌,喜欢吗?”白雪拄着下巴看他汩汩冒血的嘴巴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终于安静了,有些人呢,不会说人话,那就别说话喽!”
她满意地拍拍他的脸,笑道:“你那两个废物兄弟我关狗笼子了,见着个女人就想上,和公狗有什么区别?放心吧,就让他们待一晚上而已,好好反省一下自己,明天早上狗肉铺子老板会放他们出来,你们三个还是好兄弟哦!不过……”
白雪笑眯眯地凑到他耳边吹一口气,像说悄悄话一般低声呢喃:“不可以告诉警察叔叔哦,不过我想你们也没那么傻,男老鸨赚得不少吧?安安心心做你们的生意,再惹我不高兴……”她抬头看着电话亭外不远处的街角,垃圾桶旁边围了一群野狗,“我就用你的肠子给它们改善伙食。”
男人点头如捣蒜,白雪心情愉快地抬头,看一眼那扇窗户,
“你应该感恩啊朋友,”她蹲在原地,背靠玻璃门,凝望着窗户里的微光,
“感恩他还活着,他活着,你们才能活着。”
她说完起身,推开电话亭的门走入夜色中……
漆黑的房间里,电视机还是亮着,但这个点晚间新闻也结束了,只剩一片呲拉呲拉的雪花屏,床上的男人还是保持仰躺的姿势,呼吸沉重,裸露的上半身没盖被子,胳膊耷拉在床外面,
这床太小了,他一个人睡都嫌挤,更别提再睡个人了,可他这人太懒,就这么挤着睡了两天都没想到换个大一点的房间,
白雪站在床边看着他隐没在黑暗中的脸,深邃的眼窝里一片漆黑的阴影,
“昭林?徐昭林?”连唤几声都没有反应,她关掉电视机,走过去坐在床边,拉着窗帘的房间伸手不见五指,可她光凭感觉就能触摸到他的脸颊,冰冷的指尖滑过他的骨骼和肌肤,抚摸他粗硬的发根和胡渣,
“刮刮胡子吧老头子,说了多少次了,真扎人。”她在黑暗中嘟囔着抱怨一句,每次她说什么,他表面上都是不置可否的,可除非是他自己想做,否则她就是躺在地上滚地雷都没用,就连刮胡子这种小事也是如此。
她在黑暗中嘴巴张张合合,手足无措了好久还是低声道:“对不起,我没想到把她牵扯进来,是我的错,我一定会去把她救出来,把她还给你。”
兰州……她仰头长叹一口气,
“那两个人,你放心我会清理,如果我回不来,我会把她交给我妈,她不是好妈妈,但起码是个好外婆,至于我……”她回身看一眼熟睡的男人,
“也算是落叶归根吧。”
她犹豫一下,摸黑在他脸颊上蜻蜓点水地啄一下,亲完很快坐好,在黑暗里笑一下,
“我原谅你啦!谁让你对我好呢,我要什么你都给,”她说着,笑容一点点消失,
“但我什么都没有,算来算去也只有这条命,那我就把这条命还给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