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19 / 41 章 · 9,539

“兰州预计未来一周都将有大幅度降雪……”

白雪,白雪……白雪躺在逼仄窄小的单人床上,平生第一次讨厌自己的名字,白雪因为白雪回不了家,她不得不忍受此刻弥漫在每一粒微尘中的令人窒息的霉味,近在咫尺的浴室冰冷的水汽侵入她的膝关节和肘关节,阴湿的酸痛感折磨得她翻了几百个身硬是寻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入眠,坏了的淋浴头一刻不停地漏水,机械的啪嗒声砸在冰冷坚硬的瓷砖地板上,像有人用指关节一下接一下地叩击她的脑仁,

隔壁房间的小夫妻还在吵架,这对白雪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这里隔音差得离谱,她半睡半醒都能听个八九不离十,

丈夫的意思是算了,凑合一晚上得了,反正航空公司承诺明天启航,现在已接近凌晨,有空纠结对方的盛气凌人,还不如趁这几个小时多睡一会儿,普通人家出门在外,总归是有诸多不称心的地方,下次不来这挥金如土的城市玩儿就是了。

而妻子的沮丧像冲破堤坝的洪水一般淹没了她的丈夫,无休止的抱怨和对丈夫尖酸刻薄的谩骂让睡在隔壁与他们毫不相干的白雪觉得恐惧,她把自己蜷成一团,黑暗像保护色一样包裹住她,让她觉得安全,混沌中思绪越飘越远,

父亲温柔的眼神,他永远都是温柔地看着母亲,和隔壁的丈夫一样一遍遍耐心安抚她毁天灭地的坏脾气,尽管她和隔壁的妻子一样泼辣刁钻,就因为父亲买错了她爱吃的零嘴就指着父亲的鼻子把老白家祖宗十八代骂个遍,他还是一心一意地爱着她,

白雪也想父亲这样爱她,可记忆里父亲温柔的眼神一次都没投向过她,他说话永远都是背对着她,或者边干活边说,或者抽着烟看着窗外说,哪怕就真的什么事儿都没有,面对面,他的眼神也是冰冷的,

白雪这个名字是父亲起的,敷衍却也直白,那就是清白,做一个清白的女人,不必聪明漂亮,也不必幸福快乐,清白如雪就是这位父亲对女儿的全部期许,也许因为他最爱的妻子在街坊邻里都是出了名的破烂货吧,

可既然清白这么重要,他为什么要爱一个破烂货呢?

对,咚咚咚的敲门声,那一天也是阴雨天,兰州的阴雨天没有上海这样频繁,妈妈在厨房炒菜,关着门,抽油烟机的声音很吵,她听不到,可门咚咚咚响个不停,白雪没有心思再玩儿了,从客厅搬来个小板凳,踩着小板凳看猫眼外的人,是爸爸的朋友,他没有和往常一样穿警服戴警帽,浑身淋了个湿透,她家有门铃,可他还是急冲冲地敲门敲个不停……

白雪爬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猛地打开门,敲门人的手顿在空中,背对着宾馆走廊昏暗得像凶案现场一样的灯,嬉皮笑脸地俯视她,

“又哭了?”

“有事吗?”白雪觉得眼睛肿胀酸涩的厉害,随便往脸上抹一把,竟真抹了一手湿,她把手背在身后,囫囵着把泪水抹在运动裤上,又问一遍:“有事吗?”

“这还没分道扬镳呢就开始想我了?”徐昭林也不回答她,双手捧起她的脸,掌心摩挲着她的下颌和脖颈,一脸得意的笑,

“滚!”白雪被他游刃有余的笑容激怒,一掌劈开他在自己脸上流连忘返的手,退后一步就要把门摔上,却被他眼疾手快抢了先,

徐昭林一手扶住门,一手撑在门框,兴致缺缺地叹口气道:“好了好了知道了,知道你开不起玩笑行了吧?”说完上下打量一番白雪,“就是来问问你要不要换洗的衣服,我带了你的睡衣还有内衣内裤什么的,想要的话自己过来……”

他说着说着突然凑过来对着白雪嗅一嗅,皱着眉一脸嫌弃,

“你这身上都臭了,没洗澡?”

“坏了,淋浴头,水也是凉的。”白雪别过头避开徐昭林的目光,看一眼黑黢黢的浴室,“凑合一下,明天就到……”

“坏了?”徐昭林根本不等她说完就自顾自进来了,啪的一下打开灯,白雪赶紧抬手遮挡,等眼睛适应了光线的时候看到徐昭林已经站在浴室外,半个身子探进浴室来来回回扭着龙头试水温了,黑衬衫的袖子撸起来,露出黝黑的胳膊,

“呵,你刚才有没有站在莲蓬头底下?”

“有啊,”白雪皱皱眉,莫名其妙地看看他邪笑的脸,赶紧低头确认一下自己衣服都穿好了才再次抬头,用探寻的目光看着他,“就是要洗的时候才发现水是凉的啊,莲蓬头好像堵住了还是怎么,水很小很小。”

徐昭林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着她,“嗯,是堵住了,被屎堵住的。”

白雪这阵子哪儿还顾得上音量大小,站在原地一声大吼,脖子上青筋暴露,圆圆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说什么?!”

徐昭林哼笑一声,“大惊小怪,一点见识都没有,”他说着转个身,抬起洗脸池的龙头,边洗手边抬头看着镜子里站在他身后已然石化的女人,

“同性恋用连着莲蓬头的那根管子灌肠,就这么简单,屎把管子堵住了,再大的水也出不来啊,”

白雪已经没脑子了,颤着嘴唇哆哆嗦嗦了半天才说出三个字:“为什么?”

徐昭林洗好手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白雪生无可恋的表情,叹一口气,“别纠结了,哪儿来那么多为什么啊,人和人之间的差异比你想的大得多,还有人把女人当白斩鸡一样剁呢,你想得通?”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屎啊死人啊,白雪觉得空气里都是恶臭,她背过身走到床边拎起被角,一床单人被子叠起来又展开,手底下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徐昭林笑着走到她身后,夺过她手里的被子扔在床上,一股子霉味儿扑腾起来,白雪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挥着手在空中舞来舞去,

“好了我的小作家,”徐昭林趁机拿起床脚的外套披她身上,不动声色地拿起她放在圆桌上的手机和充电线揣在自己裤兜里,“知道你们文化人不屑与世俗同流合污,但也没必要没苦硬吃吧?”

边说边轻轻将手搭在她肩上,专注地低头看着她的脸,低声细语道:“我也照顾不了你多长时间了,今晚在我那儿凑合一晚上吧,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到家了。”

说完他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放心,我住标间,两张床,不碰你。”

昏暗的浴室灯光在徐昭林身后,他的脸隐没在阴影中,眼睛长长的像月亮湾,夜色下波光粼粼,窗外雨停了,微风拂动窗帘,他身上的气息混在烟味里萦绕在她四周,

“那你现在在干嘛?”白雪推开他,整一整披在身上的衣服,扬起唇讥讽地嗤笑一声,半眯着眼睛很有几分警告的意味,却不知她睫毛忽闪忽闪的样子落在男人心头是怎样令人咬牙切齿的滋味,他弯下腰覆在她耳边用气音说:“我说的碰不是这个碰。”

说完他直起身恢复了正儿八经的样子,“再说了,我的东西还在你肚子里呢,拿了钱不办事怎么行?对不对啊小作家?咱们可不能学某些人,拿了稿费吊着读者就是不更新,真缺德。”

白雪狠狠甩开他的手往前走,“谁说我不更新了?等我回家就更新,现在我只是没有灵感罢了!”

“咦?我说你了吗?你跳什么脚啊?”徐昭林跟在白雪身后大呼小叫,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有一副今天你不说清楚这事儿没完的意思,

“滚蛋!”

白雪烦不胜烦,电梯门一开就冲出来,皱着眉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前面,可没走几步就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长长的走廊里灯火通明,个个房门禁闭,精致的雕花木门上用花体字写着房号,

很安静,没有鸡飞狗跳的争吵,她有些不自在,只好双手抱胸,披着衣服像领导人视察工作一样板着脸挺立在原地,

“怎么?领导迷路了?”

徐昭林吊儿郎当地跟上来,路过她身边,向前走了一百米左右,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门卡滴的一声开了门,回头冲她笑一下,抬起手做一个欢迎的姿势,“请吧!”

白雪犹豫一下走到门口往里张望,倒也没她想的那么差异明显,她这才放下心,一步跨进来开始四下张望,

普普通通两张单人床,铺着白床单,一样的霉味逼人,因为地上和全中国所有宾馆一样铺着花里胡哨的地毯,这东西在家里都不好清理,放在这里有多脏可想而知,可它就是每家宾馆都有,白雪嫌弃地摇摇头,心不在焉地向别处张望,看到两张床中间位置的时候眼前一亮,那里有一张书桌,就在电视机靠下偏右一点的位置,

“愣着干嘛?快洗澡去!一身屎味儿。”徐昭林一眨眼的工夫已经拎着水壶从她身后经过,走到两张床床头的位置把水壶放在底座上,咔哒一声按下按钮,没几秒水壶里就响起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才一身屎味儿,”白雪把眼睛从书桌上收回来,瞪他一眼,站在原地盯着那水壶看了一会儿,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知道吗?这水壶不能用,有人用它……”

“不好意思,这我自己买的,就在宾馆超市。”

徐昭林半靠在床头看手机,两条腿翘在床边,他个子太高,看着多少有点憋屈,

“哼,还尊贵的商务舱旅客呢……”白雪嘟囔一句,转过身把包咚的一声扔在皮椅子上,掏出信,手账本,还有那个漂亮的铁盒,对着直角线把这几样东西摆好,心满意足地退后两步欣赏一下,完全没注意身后男人鄙夷的眼神,

“差生文具多。”

“哼,”白雪头都不回,“警察学习能有多好?”她看到自己那张床的地上敞开的行李箱,走过去坐在床脚,两腿岔开弯着腰费劲地在里面翻找,一件水粉色吊带睡裙,还有两条内裤和一双袜子,够了,“谢谢。”

“不客气。”徐昭林把手机扔在桌上,起身去玄关处的置物柜上拿过两个一次性杯子,拎起水壶给两个杯子倒满开水,“等你洗好出来就可以喝了。”

“你为什么不洗澡?”白雪换好拖鞋,把换洗衣服抱在怀里,慢吞吞地向浴室走去,

“一个一个洗啊,你这问题问的,”徐昭林无语到笑,“还是你要和我一起洗?”

白雪回头冷冰冰地看着他,“你在性骚扰我。”

徐昭林站着,台灯微弱的光晕里他的表情晦暗不明,他撩起唇轻佻地看一眼她的肚子,再看回她的脸,把口袋里她的手机和充电器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手机和充电器没了,

“又不是没一起洗过,真失忆了?还是说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急吼拉吼跟我划清界限?”

白雪看了他一会儿,“是你先和我划清界限的。”

徐昭林僵立在原地,白雪满意地端详着他的脸,欣赏自己的胜利,

“好了,懒得跟你废话,”白雪拉开浴室的门进去,后面的话隔着玻璃门都有回音,“反正明天就和你划清界限,不用着急。”

徐昭林看着门上她的影子消失,抬腕看一眼表,“是今天。”

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廉价沐浴露的香味和蒸腾的水汽一起顺着门缝飘出来,徐昭林打开电视,新闻里没有他关心的那件事,

这座城市繁荣之下隐藏的丑恶罪行本就不应该被白雪这样的人知晓,保护她,让她安心生活,从超市里买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回家坐在电视机前边吃边笑,困了就泡个热水澡敷个面膜睡个好觉,第二天上班和同事聊聊八卦点杯奶茶,混混日子赚几两碎银,想干什么就干,不为别的,就找个事做,只要按时下班回家陪珍珍就行……

爱人,三十四岁前他从来没想过要有爱人,可他也想过如果有了,这就是他想给爱人的安稳,老魏,老金,警队里所有人都做到了,除了他。

浴室的门开了,一股热浪裹挟着湿漉漉的香气扑面而来,白雪走出来,一脸困惑地站在原地,一手撑着门,想要返身回去却又不知道回去做什么,乌黑的湿发用一根发绳盘起来绾在脑后,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水一路顺着脖子流进凹陷的锁骨窝里,粉色吊带睡裙都被水洇湿,胸前和后背浸着大片深色的水渍,紧紧贴在身上,

“小雪,找什么?”徐昭林心里咯噔一下,坐起身强装镇定地微笑着看她,

“我……”

白雪歉意地回头望他,把黏在脸上的碎发挽到耳后,眼前浮着一层雾,灰蒙蒙的,

徐昭林小心翼翼起身,试探着问:“吹头发?”

她两手垂在身侧,呆呆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吹头发”这三个字才传进她耳朵里,她眼睛一亮,像被识破了小心思一样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笑着摸一下头,

“对!吹头发,我刚就想要吹头发,一转眼就忘了,你看我这记性。”

“好,走,咱们吹头发。”徐昭林收起铺天盖地的哀恸,像哄小孩一样扶着她的肩膀走进浴室,

浴室闷得透不过气,也不知道她开了多热的水,“你等我一下,”徐昭林返身回到房间里把黑衬衫脱了,只留一件白色背心,再回去的时候看到她正站在镜子前揪着自己的发尾看,“太长了,分叉了都。”

“帮你剪一下好不好?”徐昭林看着镜子里的白雪,宠溺地笑,白雪也挺高兴。抿着红红的小嘴笑着点点头,徐昭林从床头柜抽屉里找到一把裁纸的剪刀,很钝很钝,他勉强用这把剪刀帮白雪把过长的参差不齐的头发剪掉,可她不满意,

“你又敷衍我,就剪这么点!”

“那剪到哪儿?”

“肩膀吧,就到肩膀,我可以扎丸子头,过几天扎好了给你看。”

“好。”

很快地板上都是散落的黑发,白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说完眼睛移到镜子里的徐昭林脸上,收敛笑容,郑重其事地警告他:“我跟你讲你以后别想敷衍我!”

“好,我保证。”徐昭林避开她的视线,手伸到墙上把吹风机拿下来,风量开到最小,轻捻白雪的头发,一丝丝、一缕缕吹干,

时间缓缓流逝,白雪站在浴室苍白的灯光下,看着镜子里专注得眉头紧锁的男人,眼前的迷雾一点点消融,逐渐恢复清明,

“徐昭林,你从来不给我吹头发,今天怎么了,是因为我要走了吗?”

徐昭林动作一顿,抬头看向镜子里的女人,来不及收回表情,

白雪咧开嘴,缓慢绽放一个甜美的笑容,“说对了?你永远只在我下定决心离开你的时候才挽留一下我,就像小男孩儿,哪怕是不玩的玩具,被人夺走的时候也是哭天抢地的。”

她回过头和徐昭林面对面,柔若无骨的胳膊勾住他的脖子,“你想我留在你身边吗?说实话。”

徐昭林低头绝望地环住她的腰,声音嘶哑,“想。”

白雪圆润的下巴紧贴着他僵硬的胸膛,满意地欣赏他绝望的表情,贪婪呼吸他身上那股没有来由的味道,

徐昭林知道她的答案,这让她有一种胜利感,可再怎么胜利都只是在弥补那个不可能愈合的创伤,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真没劲。”

她倍感无聊地打个哈欠,松开徐昭林的脖子往外走,可刚迈出腿就踩了一脚头发,低头看一眼,吓得尖叫一声,惊愕地抬头看着徐昭林,“这什么情况啊这是?怎么这么多头发啊?好恶心啊!”

徐昭林看着镜子里被自己头发吓得扶着洗手台不敢动的女人,无所谓地笑一下,“还能是什么?头发呗!前面住的人剪头发了,阿姨没打扫而已,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呵,”白雪惊恐之余冷笑一声,“还尊贵的商务舱旅客呢,这不比屎恶心?”

说完她鄙夷地笑着跨过满地头发,走进房里,一下子倒在靠窗户的那张床上,一分钟不到就觉得困得不行,刚才她好像又醒着做了一个梦,梦了很久很久,梦得她精疲力尽……

徐昭林用垃圾袋收拾掉地上的头发,自己扔了汗湿的背心,解开皮带脱掉裤子走进淋浴间洗澡,

她把水调到滚烫的温度,好像她自己是个冰块,而他则直接把水龙头扳到另外一边,用冰冷刺骨的水浇灭他血管里燃烧的血液,她脖颈的香甜因疾病变得颓靡,像烂熟的果实散发着酒香,她在镜子里甜美的失神的微笑,要是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就像刚才解离症发作那样,一直陪在他身边,陪在珍珍身边……

徐昭林关掉龙头,水声消失,她轻微的鼾声依稀可见,他走出浴室,看到她已经裹着被子睡着了,黑发像瀑布一样披散在枕头上,白色的被子都没有她的肌肤雪白,她背对他侧身睡着,即便怀着孕依旧曲线玲珑,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踝处的红绳有些褪色了,上面那只小小的铃铛还在,

他走到她床边,握住她的脚踝,轻轻将她的脚塞进被子里,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他第一次把铃铛拴在她脚踝上时,她的脸和红绳一样红,

他鬼使神差地掀开她的被子躺进去,从身后将她揽入怀中,发丝,皮肤,就连毛孔都散发着迷醉的香气,他将脸埋入她的发间,他们的肌肤之间只隔着一件丝绸睡衣,他轻轻将手抚在她隆起的肚皮上,她睡得很沉,却因为腹中胎儿被触摸,几乎在一秒钟之内就苏醒了,

“你干什么?”与其说是惊恐,惊讶或意外,她的语气过于冰冷,似乎她早就知道他带她来的目的,他想说一开始他不是这么想的,可现在裸身抱着她,抚摸她肚皮的样子没有丝毫说服力,

“定金都付了,摸一摸不行?”

白雪犹豫了一下,松开攥住他手腕的手,任由他轻柔抚摸她的肚皮,“你手好烫。”

“是你身上太冷了,那么热的水,一点用都没有。”徐昭林把另一只胳膊垫在她脖子下面,弯曲手臂把她裹进怀里。

奶黄色的窗帘半遮住窗户,另一半露出来的窗户倒映着他们身后浴室的景象,浴室现在关着灯,漆黑一片,只有两张床中间的台灯亮着,黄油油的,让人心安。

“刚才我洗澡的时候做了个梦,”白雪躺在徐昭林怀里,眼皮困倦地睁不开,索性闭起来,

“什么?”徐昭林撩开她的头发,鼻尖摩挲她的脖颈,嗅闻她颈间的芳香,

“就很乱,全是这几年咱们在一起的事情,很小很小的事情,像快进一样,但你说怪不怪,就是没珍珍,明明我们在一起第二年就有了她,我又把她给忘了,可能我真的不适合当妈吧,无感,就觉得她挺可爱的,但更多的是沉重。”

她犹豫一下,又往他怀里缩一缩,

“对不起啊徐昭林,我想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应该没想到我是这样的,小时候别的小朋友都喜欢和我玩过家家,可能我这长相看起来很适合结婚过日子?哈哈哈,但我一点都不喜欢玩过家家,真的好无聊,我情愿一个人荡秋千,和鸟说话,但又不好意思拒绝人家……”

她回身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适合结婚才和我结婚?”

徐昭林看着她的脸,片刻后点点头,白雪转过去不说话了,

“很烂吗?这个理由?”徐昭林等了很久也没等来她的回应,他把手放在她肚子上,她的肚脐有点凸出来,一个小小的揪揪,是和腹中胎儿相连的地方,他和她的胎儿,

“我觉得很烂,有物化女性之嫌。”白雪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十分不悦,

“物化女性……”徐昭林笑了,“你们新词还真多啊,不知道别的男人怎么想,反正我是不会和一个物件结婚,哦,用你的经典台词来说,是工具对吧?我娶了一个工具,刚在美罗城买了你那什么拉布布还是布拉拉,又开车绕到复兴中路去买纯真糕点,一边开着免提听老魏急得跳脚骂我祖宗十八代一边在国际饭店排队买蝴蝶酥,到底谁是工具啊?”

白雪笑得花枝乱颤,徐昭林也笑了,亲吻一下她抖个不停的光裸肩膀,万般柔情涌上心头,

“适合结婚,适合一起走完后半生,至少见到你的那一天我是这么想的。”

……

“所以你为什么要伤害我?”

余音袅袅,最终消散在寂静的空气中,

过了太久没有回答,她看着窗户上倒映出的他们的身影,黑乎乎的一团,只有他的眼睛是亮的,仿佛窗外的星辰和阑珊的霓虹都被揉碎了,洒在他浅棕色的眸子里,她看到他缓缓开口,

“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白雪笑了,闭起眼睛不再看他们相融的身影,

“你应该没想过要我原谅吧?你是铁了心要伤我才会做那种事。”

徐昭林一下一下抚摸她柔软的秀发,再问一遍:

“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白雪睁开眼,看着洁白的墙壁发呆,“死吧,”

徐昭林的手顿住,

白雪再说一次:“死,只有这样了。”

“我比你大十岁,”徐昭林恢复了手里的动作,他捋顺她的头发,把脸前的碎发一起挽在她耳后,“肯定比你先走。”

“我说的不是这种死,你也太没诚意了。”

徐昭林噗嗤一声笑出来,“要我暴毙是吧?”

白雪再一次想起悲烈夕阳里的悲烈的徐昭林,

“如果你真的想要我原谅的话,也只有这样了,我想不出其他。”

她没等来他的回答,她也不想等,慢慢阖上眼,陷入和美式咖啡一样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却在彻底沉下去之前听到身后男人的声音,

“好。”

她没能沉下去,睁开眼,窗户上他的倒影还是在她身后望着她,

“很晚了,睡吧。”徐昭林亲吻一下她的后脑勺,起身关掉台灯,夜色笼罩,窗户上的倒影消失了,只看得到窗外斑斓的霓虹,一架飞机划过夜空,白雪看着机翼微弱的灯光越飞越远,

“徐昭林,”

“嗯?”

“我这两天想起来一件事,”

徐昭林无奈地叹一口气,“请讲。”

“我记得我有一双丝袜,黑色的,”

“你有好多双丝袜,黑色的,”徐昭林闭着眼睛,脑袋嗡嗡的,她倒是生龙活虎,咖啡没白喝。

“我是说那双左脚沾了指甲油的丝袜。”

黑暗中徐昭林睁开眼,沉默地看着夜空,

“我记得,那双丝袜是我还在银行上班的时候同事从日本带回来的,颜色质感我都喜欢,所以沾了指甲油我也没舍得扔,我把它穿在左脚,这样就看不出来了,那天你在家,但我记得你说过你要出差的,我一开门你就在沙发上坐着看着我,跟我说丝袜穿反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只丝袜在右脚,后来我们……”

白雪回头看看他,房间没有那么黑,可以看清他的脸,没有表情,

“徐昭林我是不是……”

“你没有,”徐昭林用手掌覆盖住她的眼睛,感受她毛茸茸的睫毛如蝴蝶在掌心飞舞,“你没有,别乱想。”

“是没有证据的怀疑吗?”白雪被她捂着眼睛,脸还朝他的方向,薄荷牙膏的味道和她独有的甜香一道涌入心田,

“你知道在我们这行里,没证据的怀疑就是没有,你没有,就是上班换行服的时候脱下来了,下班穿的时候穿反了而已,你就不能想点有用的?比如回去吃哪家牛肉面,或者什么时候更新。”

“对哦,那天我上班。”白雪嘟囔着兴致缺缺地挥开他的手,翻个身,

“唉……太乱了,老是做梦,分不清楚梦境和现实,你说我是不是快不行……”

“你胡说八道什么?”徐昭林猛地拔高嗓门,皱着眉头凶得吓人,

“你凶什么凶啊!”白雪被他吓得心脏都快蹦出来了,回头狠狠瞪着他怒吼一声,吼完了猛地拽一把被子转过身去,可过一会儿又转过来,晶晶亮的眼睛望着他,

“徐昭林?”

“又怎么了?”徐昭林绷着脸,

“不管我之前有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如果是现在的我,我是说此时此刻的我,一定不会那么做,你相信我。”

徐昭林用掌心捧住她的脸,拇指揉开她过于认真而蹙起的眉心,“我也是。”

他说完深深看进她的眼眸,轻柔抚摸她的肚皮,一下又一下,呼吸越来越沉重,滚烫的掌心难以自制地向上抚去,却被一只小手牢牢按住,

黑夜里她亮晶晶的眼睛比宝石还要璀璨,这宝石镶嵌在天鹅绒一般矜贵的睫毛里,价值连城,需要他用生命交换,

“这可是另外的价钱。”她樱唇微启,露出一个比塞壬海妖还要勾魂摄魄的魅惑笑容,“你准备给……”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他吻住,他滚烫的舌头伸进她的小嘴,一股潮湿的热气喷洒在她鼻尖,他勾住她柔软的舌尖含吮舔舐,轻咬她圆润的小下巴和比豆腐还要软糯的颈项,难以自抑地闷哼出声,这低沉声音像催情剂一样穿透她的毛孔,腿间温热湿润的甜香在灼热的空气中弥漫,被像野兽一样敏锐的男人嗅到,黑暗中死死钉住女人的眼睛,气喘吁吁道:“想要了?”她泪眼汪汪地看着他粗暴地撩起她的睡裙推到下巴,将那块小得可怜的布料拽到膝盖,覆上她光裸的背,凶悍撞入她温热湿滑的紧致,一瞬间两人俱是叫出了声,

关了灯的房间里,靠窗的床上,一片雪白之上是激烈起伏的黑,意识迷蒙间白雪只听到自己融化成潺潺水声,男人毫不克制的低吼闷哼,单人床一声比一声快,一声比一身凄惨的吱呀哀鸣,她可怜的骨架在男人狠戾的冲撞下被捣成一堆碎渣,胸前白如凝脂的柔软狂跳颤抖,被身后滚烫干燥的手掌握住,凶狠地搓扁捏圆,

“你轻……轻一点啊,还有宝宝……”

“提前给它打个招呼,不好吗?”

白雪闻言抬脚踹他,被他拽住脚踝往身下抵,小铃铛激烈清脆地叮铃铃撞得欢快,床榻猛然剧烈地抖动几十下,在男人咬牙切齿的嘶吼声中恢复平静……

“怎么样?”徐昭林气喘吁吁地揽过虚脱的白雪,两人一身黏腻的湿汗,汗液与体液交融,正如恨意与爱意相织,

“他有我……”徐昭林喘息未定,拨开白雪汗湿的发丝给她一个缠绵滚烫的吻,再开口时却又成了轻佻的语调,“他有我厉害吗?”

白雪望着天花板,脑海里一大片一大片的空白,思绪好一会儿才浮出水面,“还不知道呢。”

徐昭林哑然失笑,说不出该高兴还是该悲伤,他甚至觉得此刻她连说这样的话都很可爱,

“白雪,”他最后一次将爱人拥入怀中,“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他对你好,我是说真的好,别被骗,别被假象迷惑,眼睛睁开看看清楚,我求求你,钱什么的都无所谓,我就这一个要求。”

“你还真是……”白雪好不容易才把脑子里漂浮的词汇一个个抓住,“真心实意地为我好啊。”

徐昭林拨开她海藻般缠绕在脸颊的头发,

“白雪,我知道你恨我,我承认我做那件事的时候是不准备让你原谅我的,但那件事以后我看清楚了,”

他眷恋地亲吻她的睫毛,她的鼻尖,她的下巴,记住她的轮廓,

“我是看清楚了,你呢?今天是我们离婚冷静期的第一天,你有权利去看清楚,等你看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再决定回不回到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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